正文 第二十一回 悔悟
却说阿紫见康恩寿如此激动,忙劝道:“老爷子,你别生气,改天我碰到我爹爹,一定替令爱,还有我妈妈,好好教训他一顿。令爱和我爹爹之间,到底有甚么过节,你能给我们讲讲么?”
康恩寿道:“阿紫姑娘既然见问,老汉就从头说起罢——敏儿十七岁那年,家中来了几个贵客,却是段正淳带着手下的四大护卫,前来拜会老汉。原来其时宋夏交战,大宋连战连败,大理国王为之震恐,便派段正淳出使西夏,一来表示修好之意,二来也是为了刺探西夏之虚实,以为将来早作打算。段正淳听人说老汉幼时在西夏长大,又博古通今,颇有见识,便专程前来请教。其时拙荆尚在人世,老汉夫妇俩见段正淳仪表堂堂,气概不凡,又兼温文而雅,待人谦和,四大护卫亦是执礼甚恭,是以好生热情接待。不想他们几个人,在老汉家中一住就是数日,却始终不提出使之事。老汉先还觉得奇怪,后来见他和敏儿屡屡眉目传情,暗通款曲,又多次在敏儿出门时悄悄跟去,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
阿紫插口道:“令爱其时,是不是很喜欢在头上戴几朵茉莉花?”
康恩寿奇道:“确是如此,怎地阿紫姑娘也会知道此节?难道你爹爹竟会将这些事情也说给你听么?”
阿紫笑道:“爹爹自然不会和我说这些,不过我想令爱如此自负美貌,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打扮自己。我猜令爱除了喜欢戴些花儿朵儿的,一定也很喜欢穿花衣服罢?”
康恩寿道:“阿紫姑娘说得不错,敏儿自小便俏美爱娇,每天做梦都盼着穿花衣服。只可惜老汉家中太过贫寒,只能在每年过年时才能给她扯上两套新衣。记得她七岁那样,老汉本准备卖了家里的养的三只羊给她做新衣服,谁承想临近年关,三只羊都在半夜里被狼叨走了。敏儿伤心得大哭,一整天都不肯吃饭。”
阿紫抢着道:“后来年三十的夜里,她偷偷跑到隔壁江家去,把江家姊姊的新衣新裤全都用剪刀剪成了碎片,是也不是?”
康恩寿大惊道:“阿紫姑娘怎地会知道此事?难道是敏儿生前说给你听的么?敏儿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深知女儿脾性,知她决意赴死后,情知无可挽回,当时便曾悲恸万分,事后便不愿再听人提到她死时的情形,以免徒增伤感,是以这些天来,一直未向萧紫二人问起此事。现下见阿紫竟然知道女儿幼时之事,心中惊疑,却是非问清楚不可了。
萧峰听他突然提起此事,心下大感为难,暗道:“马夫人虽说是被自己吓死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死在阿紫之手。想来阿紫定不会向康恩寿吐露实情,只是这康老爷子为人慷慨重义,磊落光明,对我们又一直是赤诚相待,怎可再向他欺瞒此事?只是,此时我若出面讲明此节,到底还是有些不妥……”正自踌躇难决,却见阿紫轻轻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地道:“康老爷子,阿紫与你几日相处,对你实是好生钦敬,此事,却是决计不想再瞒你了。老爷子,实话告诉你罢,令爱虽然决意死在萧大哥手上,其实……其实却是被我害死的!”
萧峰闻言,心中一震,不由凝神向阿紫瞧去,却见她双眸如电,满面坚毅,犹如羊脂白玉般的俏脸上似乎隐隐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更衬得她眉不点而翠,唇不描而红,明艳照人,莫可逼视。萧峰不禁瞧得一呆,只觉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刻为最美。
他正自出神,却听康恩寿失声叫道:“阿紫姑娘,敏儿却又如何得罪了你,你竟会……竟会将她杀害?”
阿紫道:“老爷子,你既然问起,我便原原本本都告诉你罢。”当下便将自己和母亲、秦红棉母女以及萧峰几人如何在马夫人门外偷听她和父亲说话,马夫人如何谋害父亲,父亲又怎样装神弄鬼吓唬她,自己后来又如何折磨她,最终她又怎样被镜中的自己吓死等种种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决然道:“老爷子,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阿紫害得令爱惨死,情愿领受你的任何责罚!”
康恩寿听罢,良久无语,半晌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无比沉痛地道:“老汉原以为敏儿只是报复之心太强,对害过她的人下手未免太狠,却没想到她后来竟会变得这般乖戾残忍,冷酷无情!那马大元虽然拙于言词,但沉稳笃实,为人厚道,待敏儿一向不错,敏儿怎能只为一时夫妻口角,便勾结旁人将他害死?还有那段正淳,虽说对敏儿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但到底,罪不至死,敏儿这样报复他,也未免,未免太过……唉,敏儿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实是死有余辜!这一切,只怪老汉当年对她娇宠太过,溺爱太狠。‘养不教,父之过’,老汉教女无方,实在是惭愧啊!”
萧峰闻言,心下感佩,拱手道:“老伯深明大义,恩怨分明,萧某佩服!只是,令爱害死马大元,实是因他不肯揭穿在下的身世。在下累大元兄弟惨死,心下亦是十分愧疚不安。”
阿紫亦道:“令爱是为了让萧大哥不再杀害自己的同胞,这才让白世镜杀了马大元的,却不只是为了一时夫妻口角。”
康恩寿摇摇头,哑声道:“萧壮士之身世,敏儿亦曾说与老汉知道,记得她当时还说,定要想办法让壮士明白自己的身世,以免壮士同化于仇雠之邦,背弃了自己的祖先。老汉当时对此不置可否,并未特别在意。唉,老汉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后来竟会为了此事,而滥杀无辜!阿紫姑娘,你虽然害得敏儿惨死,但敏儿所作所为,实是百死难赎其罪,老汉又怎会责罚你?只是,只是姑娘下手,未免太狠。敏儿生前并未怎样得罪过姑娘,却不知姑娘为何要对她,如此……如此痛加折磨?”说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阿紫道:“老爷子,阿紫当日行事莽撞,对令爱下手太过无情,现下已是悔恨万分,你还是狠狠地责罚我一顿吧!”
康恩寿摇头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阿紫姑娘既然知道错了,以后改了就好。只是老汉却有些奇怪,不知姑娘到底有何遭际,为何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辣,下手如此无情?”
阿紫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大哭道:“我从小到大,都在星宿派中长大,每日里和师父学的,全是伤人害人杀人折磨人的法子。师父时常带我们去森林中看猛兽捕食,对我们说,江湖上便和这森林中一般,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我们若是不能将武功练好,同时学会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将来到了外面,不是被人打伤,便是被人打死,决不会有甚么好下场。记得我六岁那一年,有一位非常疼爱我,总是上山给我采野果吃的师兄,在和大师兄比武时,被大师兄给打死了。我当时伤心得大哭,师父却不许我哭,说那位师兄被打死,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倘若他的武功好一点,死的便是大师兄,而不是他了。当时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练好武功,将来杀了大师兄,为那位师兄报仇。”
萧峰自十六岁加入丐帮,与众位兄弟一向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互帮互助,感情深厚,闻言不由大是惊奇,问道:“阿紫,怎地你们同门之间,竟会如此自相残杀?你们师兄弟之间切磋竟技,竟也要以性命相搏么?”
阿紫答道:“我们同门之间,却是从来不相互拆招练拳的。因为本门功夫,阴毒狠辣,出手没一招留有余地,敌人只要中了,非死也必重伤,伤后受尽荼毒,死时也必惨酷异常,是以我们师父徒弟之间也从不试演功夫。师父传授功诀之后,我们各人便分头修炼,高下深浅,唯有各人自知,逢到对敌之时,才显出强弱来。”
萧峰摇头道:“学武之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同门间互相切磋竟技,彼此取长补短,实也是非常重要,像你们这般各自修炼,只怕进境就慢了;除此之外,临阵对敌,各种情况千变万化,光学会死的招式是不成的,还需练就因时制宜,相机而动,随机应变的本事,而这,却是从平日里同门之间相互对练、反复试演而得来。似你们这般光学不练,不过纸上谈兵,只怕将来真正对敌时,便要吃大亏了。”
阿紫道:“师父也是这般说,是以在我们十五岁之前,师父只让我们学些基本的功法,除此之外,便让我们每日里互相出题为难对方,以锻炼智谋机变。等我们满了十五岁,师父方才将本门精要功夫传给我们。在此之后,我们同门之间除了为争夺排行高下而性命相搏,便不能再相互拆招了。”
这一下萧峰惊奇更甚,追问道:“难道你们同门之间的排行,竟不按入门先后,而以功夫强弱来定么?”
阿紫道:“正是如此,师父说,这正是我们星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强的法门所在。在我们星宿派,大师兄的权力极大,做师弟的倘若不服随时可以反抗,那时便以功夫定高低。倘若大师兄得胜,做师弟自然是任杀任打,绝无反抗的余地。要是师弟得胜,他立即一跃则升为大师兄,转手将原来的大师兄处死。师父睁睁的袖手旁砚,决不干预。在这规矩之下,别派门人往往练到一定造诣便即停滞不进,本门弟子却半天也不敢偷赖,永远勤练不休。做大师兄的固然提心吊胆,怕每个师弟向自己挑战,而做师弟的,也老是在担心大师兄找到自己头上来,是以努力进修,藉以自保,表面上却要不动声色,显得武功低微,以免引起大师兄的疑忌。”
康恩寿叹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来阿紫姑娘从小便是在这般互相猜忌,狠毒邪恶的门派中长大,难怪长大后如此行事作风。唉,说起来,姑娘自小没有父母亲人疼爱,又长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实在是非常可怜啊。”
阿紫哭道:“我自小在星宿派长大,以前却从未觉得这样有甚么不对。直到那一天,在那个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到我姊姊为了萧大哥,情愿死在他的掌下,而萧大哥打死了我姊姊,又哭得那么伤心,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除了互相争斗仇杀,还会这般互相眷顾忌,生死与共。记得当时姊姊还曾将我托付给萧大哥照看,我口中说不愿,心下其实非常感动。我与姊姊从小失散,她在临死之时,却还能如此顾念我,怕我将来走入了歧途……呜呜……”说到此处,心中激动,不由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
正是:只叹身世之乖蹇,深觉今是而昨非。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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