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康恩寿听阿紫相询，出了一会神，方道：“敏儿自那日之事后，生怕自己也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是以此后便时时用心，处处在意，处心积虑以求自保，挖空心思讨那张二杆子的喜欢。张家大娘子乃是张二杆子发迹之前的糟糠之妻，敏儿见她粗手大脚，乱发黑皮，老丑不堪，便多次在张二杆子面前挑唆，只盼张二杆子早日将她休弃，立自己为正室。”

    　　阿紫奇道：“张二杆子凶恶残暴，杀人如麻，令爱为何不想办法逃跑，反倒要煞费苦心，做他的正室？”

    　　康恩寿道：“敏儿一介弱女，又完全不会武功，逃跑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阿紫姑娘却不知，妻妾虽同为内眷，其间差别，却不啻天壤。张二杆子虽对所蓄养的姬妾无比残暴，动辄杀戮，却到底是朝庭命官，别说杀妻，便是休妻，也有许多顾忌，是以敏儿要想方设法，取其正妻而代之。那张家大娘子却是一个极有心计之人，她得知敏儿的挑唆后，心中恼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对敏儿假意逢迎，百般忍让。敏儿见她软弱可欺，未免得意忘形，对她便掉以轻心了。此后不久，敏儿即怀上了身孕。张二杆子一直无子，得知此事后，欣喜若狂。那大娘子更是表现得比旁人都要欣喜，每日里对敏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还在敏儿面前痛哭流涕，诅咒发誓说要为敏儿茹斋吃素一年，只求菩萨保佑，敏儿此次能生个男儿，承继张家香火，连自己将来老了，也可以有个依靠。”

    　　这一下，阿紫又不懂了，问道：“令爱生了儿子，又与这大娘子有甚么关系？这些话，一听便是假的。令爱何等精明之人，难道竟会被她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所欺骗么？”

    　　康恩寿却道：“阿紫姑娘于世间礼法规矩，一概不知，自然不懂这其中的玄奥。依儒家礼法，这个孩子虽然是敏儿亲生，却要算成是大娘子借敏儿之腹所生，必须以大娘子为母，以大娘子之父为外公，以大娘子之兄为舅，而不能以敏儿为母，以敏儿之亲为亲。是以世上多有正妻无子，即劝夫纳妾，以求生子之事。张二杆子若是始终无子，百年之后家产便会被旁族侵占，这大娘子亦会孤苦无依。是以大娘子所说，并非虚言，敏儿此次若能生子，她将来也同时有靠了。”

    　　阿紫吐了吐舌头，咂嘴道：“这儒家礼法，怎地总是变着法儿地让人六亲不认啊？啧啧，真是厉害得紧，幸亏我对它们一点儿也不懂。”

    　　康恩寿长叹一口气，悲愤地道：“敏儿听那大娘子说得真诚，仔细一想道理又确是如此，对她便更加失了警惕。一日敏儿身子不爽，那大娘子请医延药，忙里忙外，好生殷勤，却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庸医，一付方子下去，便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生生打了下来！”

    　　萧紫二人闻言，俱是吃了一惊，暗道：“这大娘子为了害马夫人，连未曾出世的胎儿也要杀害，对自己的将来亦是毫不考虑，实是心狠手辣得紧。”

    　　只听康恩寿又道：“孩子打下来后，那大娘子先就哭了个天昏地暗，只骂庸医害人，又哭自己老来无依，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连张二杆子亦被她骗了过去，只敏儿心中雪亮，悔恨万分。敏儿遭此大难后，卧床不起，容色憔悴，张二杆子自然很快便又有了新欢，将她完全忘在脑后了。那大娘子见敏儿失宠，立时便原形毕露，哼哼唧唧装起病来，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个道士，一口咬定是被敏儿冲撞。大娘子便着人，将奄奄一息的敏儿，悍然逐了出来。张二杆子见敏儿病骨支离，心中嫌恶，竟不加劝阻，任那大娘子随意施为。”

    　　阿紫道：“令爱此次虽然吃了个大亏，但从此离了那个魔窟，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康恩寿愤然道：“姑娘却不知，那大娘子后来竟是何等欺负人！张二杆子当初将敏儿劫去时，写了三千两银子的文书，以为聘礼，其实不过虚钱实契，并不曾给过老汉一文钱。现下那大娘子将敏儿逐出，便找老汉讨要这三千两银子。宁儿气愤不过，找上门去评理，却被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打得骨断齿折，遍体鳞伤，亦是卧床不起。先妻见一双儿女均是气息奄奄，张家大娘子又每日着人讨要银两，又急又气，一时之下，竟也病倒了，不久便撒手人寰。老汉家中数日内连遭大变，端的是凄风苦雨，悲惨万分，见者无不落泪。其时多亏周围乡邻热心相助，老汉方能强撑着照料一双儿女，只那三千两银子，却实是没有着落。”

    　　萧峰闻言大怒，道：“张二杆子原本便是一泼皮无赖，也就罢了，他的大娘子本是一普通村妇，怎地也学着这等欺负人？”

    　　康恩寿道：“想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终是不错的。真如俗语说的‘天人绝人之路’，正在老汉为这三千两子虚乌有的卖身银一筹莫展之际，古护卫突然又有了音讯。原来就在这一年之中，大理国中，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高智升父子平定杨义贞叛乱后，因段廉义无子（注1），遂立廉义的侄儿段寿辉为帝，是为上明帝。不想未及一年，他们父子俩即借口“天变”，逼段寿辉出家，禅位于其堂弟、段正淳的兄长段正明。段正明即位不久，便封段正淳为镇南王，备加倚重，他手下的四大护卫也因之，比从前更加得势了。古护卫得知老汉家中这些情况后，立时便千里迢迢从大理赶来，几下子便摆平了张家大娘子，又尽心尽力帮老汉照料宁儿和敏儿。敏儿经他悉心照料，很快便一天天好了起来。只宁儿之伤，却因伤了筋脉，又耽搁得太久，古护卫虽多次不惜内力，为他运功疗伤，又百般请医延药，终是不能痊可。宁儿其时刚满二十五岁，便从此终身残废，瘫卧在床，实是万分悲惨哪！”

    　　萧紫二人听到这里，方才明白马夫人死后，为何定要与兄长葬在一处。他们兄妹二人经此患难，感情实是远较一般兄妹之间，更为亲厚。

    　　果听康恩寿又道：“宁儿和敏儿，本就感情深厚，经此大难，手足之情更挚。敏儿心痛哥哥之残，便对古护卫道，只需他杀了张二杆子夫妇，便嫁他为妻，随他浪迹天涯。古护卫听她这么说，先还兴奋不已，后来不知怎地左思右想，又坚决不肯了。那日老汉刚从集上买药回来，便听见他们两人在房中大吵。敏儿骂古护卫虚情假意，叶公好龙，实是一十足的胆小鬼，窝囊废，将家中碗碟尽数摔得稀烂，骂毕又哭，哭完又骂，古护卫只是不作声。老汉在门外听得胆战心惊，正要进去相劝，忽听敏儿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你不肯，总会有人肯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到那飞凤楼中，卖身为娼，咱们两个，从此一刀两断！’老汉听她又提起此话，忙进去好言相劝。敏儿沉着脸，只是哭，一个劲叫古护卫快走，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他。古护卫见状，似是下了决心，突然开口道，还请敏儿等他几日，他回大理处理了一些事务后，便即回来杀了张二杆子夫妇，与敏儿远走高飞。敏儿听了，冷笑几声，也不答话，只是催他快走。”

    　　正是：世上易求无价宝，今生难遇好男儿。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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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天龙八部》中写段延庆为段廉义之子，因与史无考，且此人命名不合大理段氏“父子联名制”（详见前一回：惊魂）之习俗，故本书不采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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