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萧峰阿紫二人辞别康恩寿，离开羊角村之后，一路上更换座骑，日夜不停地向西疾行。如此这般披星戴月，昼夜兼程地赶了数日，且喜一路平安，这日终于赶到了凤翔城。

    　　二人进得城来，但见人烟阜盛，市井繁华：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访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更兼时近年关，店铺皆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之行帖子，食肆则尽售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以备除夜之用。

    　　二人信步走去，一路上举目皆是一派繁华热闹的过年景象。萧峰想到往年此时，养父母总要精心准备果子杂料，煮上一锅香喷喷的七宝五味粥，等自己回家享用，不由心下黯然。

    　　忽然一阵锣鼓声传来，二人凝神看时，却是几个化子，装作神鬼模样，在沿街乞钱。沿路店家见他们衣衫破烂，表演粗鄙，大多脸现憎恶之色，只求快点打发走他们了事。不想那几个化子却十分难缠，银钱给少了还赖着不走，堵在门口，将锣鼓擂得震天价响，吵得满街人都不得安宁。

    　　萧峰见了，心中好生难受。原来这些化子之举，俗称“打夜胡”，是当时的一种民俗，本是驱除邪祟，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之意。凤翔乃丐帮陕西分舵所在，纪律一向严明。往年虽说入腊月之后，帮中弟子也会如此“打夜胡”，讨几个银钱过年，但从来不会强讨硬要。萧峰眼见号称江湖上第一大帮的丐帮帮规废弛，无复自己主掌帮务时的森严气象，自己八年心血废於一旦，不免难过。

    　　二人走了半日，已近晌午时分，萧峰道：“三妹，你饿不饿？这里有一家名叫‘炭桥周’的酒店，卖一色好果子茶饭，所做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等十分美味可口，我带你去尝尝如何？”

    　　阿紫喜道：“大哥，原来你和我一般，也是个好吃佬呀。我听你这么一说，都快流口水了！”

    　　当下两人穿街走巷，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这家酒店门前。但见迎面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炭桥周”三个大字，旁边另挂着几个硕大的红灯笼、又有无数彩旗，迎风招展，一派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走进店内一看，更是食客盈门，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萧紫二人正准备往靠窗处小桌前坐下，店中酒保连忙一溜小跑过来，陪笑道：“这位大爷，这位小姑娘，对不住了，这张桌子已经有人定下了，还请两位换个地方坐罢。”

    　　阿紫听了，心中有气，斥道：“姑娘就是姑娘，为什麽加上个‘小’字？”

    　　这酒保极是机灵，忙道：“是，是，小人说错了。还请这位大爷和这位大姑娘这边请。”他一面让，一面故意将两个“大”字说得很重。

    　　阿紫眼珠一转，笑道：“要我和我大哥换地方却也不难，不过，你得先想法子，把我们都逗乐了才成。”

    　　萧峰见她故意为难酒保，想到那日在信阳酒店中，阿朱也曾这般顽皮胡闹，心下又是黯然。

    　　酒保看他二人均是劲装打扮，萧峰更是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一条大汉，心下不敢怠慢，忙道：“是，小的谨遵大姑娘吩咐。大姑娘听口音是外地人，不知以前可曾来过这里？”

    　　阿紫摇头道：“不曾来过。”

    　　酒保立刻得意起来，眉飞色舞地道：“大爷和大姑娘到鹅们凤翔来，绝对会不虚此行。鹅们凤翔古称雍州，北枕千山，南带渭水，东望长安，西扼秦陇，向有“西京”之誉。鹅们凤翔曾为成周兴王之地，赢秦创霸之区。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善吹笛，引来华山隐士萧史，二人就在鹅们凤翔知音相遇，终成眷属，同乘凤凰飞去。唐至德二年鹅们这里遂取此意，更名为凤翔。”

    　　他忽然这么文绉绉地背起书来，又故意一会一个“鹅们凤翔”穿插其间，直把萧紫二人都逗得大笑不止。

    　　阿紫笑道：“小二，算你能干，行啦，我们换地方了。”

    　　两人换到旁边一张桌子坐定。萧峰笑问道：“小二，我以前来你们这儿时，还不曾听过方才那些话，却不知是谁教你说的？”

    　　酒保道：“便是预先定下刚才那个座的两位爷教的。这两位爷都是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医卜星相，五行八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啧啧，了不起得很呢！”

    　　阿紫听他噜嗦不休，颇为不耐，打断他道：“小二，你这里有些什么上好的茶饭，说来我们听听。”

    　　酒保忙道：“我们这里的茶饭样式既多，味道更是没得说，两位仔细听好了，都有以下这么些个——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虾蕈、鸡蕈、浑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假河鲀、白渫齑、货鳜鱼、假元鱼、决明兜子、决明汤齑、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羊闹厅、羊角、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渫蟹、洗手蟹。”

    　　他这么一口气说下来，阿紫早已是笑得打跌，萧峰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当的一声，掷在桌上，说道：“小二，难为你说得这么全，这银子多的是赏你的。就先给我们来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这四样罢。”

    　　那酒保见这锭银子足足有五两重，两整桌的酒菜也够了，眼睛一亮，忙一迭声地道：“谢谢大爷，谢谢大姑娘。我们店里还有上好的干果子，不知二位可想尝尝？”

    　　阿紫笑道：“都有些什么，再说来听听，中间可不许停哟。”

    　　酒保道：“那是自然，二位听好啰，我们店里的干果子有——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梨圈、桃圈、核桃、肉牙枣、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雨梨、尖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子、查条、沙苑榅腉、回马孛萄、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橄榄、温柑、绵枨金橘、龙眼、荔枝、召白藕、甘蔗、漉梨、林檎干、枝头干、芭蕉干、人面子、巴览子、榛子、榧子。”

    　　二人听了，禁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连日赶路的疲累，似乎就在这一笑之间，烟消云散。

    　　正是：事不如意常八九，不开口笑是痴人。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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