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回 酒擂
却说萧紫二人听了茜香一番话,方才知道她还不曾得知马夫人的死讯,心中俱有些吃惊,正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说破,却听茜香已经一迭声地吩咐侍婢准备点心小食,各色果子糕饼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长串,二人在旁竟完全插不上话。临了,她又特别交待拿十瓶上好的西凤酒来。萧峰听了这话,自是大喜过望。
茜香一口气说完,又叮嘱了侍婢几句,这才转过身来,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萧紫二人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萧峰几眼,即满面堆笑地道:“十年过去,萧壮士依然风采依旧,也不枉了弄月妹子的十年相思了。”
阿紫听了这话,心下好奇,忙问道:“茜香姑娘十年前也曾见过我大哥么?”
茜香摇了摇头道:“我与段公子、萧壮士,今日俱是初见。我方才那么说,只是因为曾见过萧壮士十年前的画像罢了。”又转头对萧峰道,“茜香是个快言快语之人,有一句不知深浅的话要问壮士,还请勿怪。俗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算来萧壮士今年也已三十有一了,不知壮士现今可曾婚娶否?”
萧峰听她忽地提到婚姻之事,心中一痛,却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曾。”
茜香笑道:“萧壮士不是读书人,壮年不娶,自然不是因存了‘榜下娶妻’之念,想来定是因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了。”
阿紫好奇地问道:“甚么叫做‘榜下娶妻’呀?”
茜香奇道:“看段公子的样子,像个读书之人,怎地连‘榜下择婿’‘榜下娶妻’都不知道?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句话么?既然‘金榜题名时’,方能有‘洞房花烛夜’,那么金榜题名之前,自然就男不得婚、女不愿嫁了。王安石大人的诗:‘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说的便是本朝的这个风尚了。”
阿紫仍是不解,追问道:“那‘绿衣郎’又指的是甚么啊?”
茜香闻言,不禁瞪大眼睛,细细地瞧了瞧阿紫,狐疑道:“段公子不是在中土长大的吧,怎地连本朝新科进士要穿绿袍的规矩,都不知道?”
阿紫道:“不瞒姑娘说,在下确是从小在西域长大,是以对中土规矩,一无所知。”
茜香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公子看上去与旁人有些不同呢。”说到这里,忽然“嗤”地一笑,道:“说起这‘榜下择婿’‘榜下娶妻’来,还有不少笑话呢。据传仁宗时,凌景阳中弟后,与开封酒户孙家议亲。人家嫌他年纪太大,他只好隐去五岁,不想婚后才知,夫人竟然隐了十岁!还有一位岭南举子,久考不中,不得已,六十九岁上娶了一位三十岁的夫人。大学士苏东坡有‘令阁方当而立岁,贤夫已近古稀年’之句,咏的便是此事了。最有意思的是一个辛姓举子,七十一岁那年,才得以高中进士,其时竟然仍未娶妻。刚好有一位陈氏女,四十岁了,仍然自誓:‘非贤者不嫁’。英宗皇上听说此事后,亲自作主,为他二人结亲,一时传为奇谈。当时有人作诗取笑说:‘不惑之年归辛氏,陈女终于得佳婿。若问新(辛)郎年几何?五十年前二十一’。不想辛进士听说后,大是不忿,新婚之夜亦作诗一首,反驳道:‘一举成名天下知,七十娶妻不足奇。彭祖尚年八百岁,辛郎犹是小孩儿(古音泥,作者注)’。”
阿紫听她说得有趣,不禁笑个不住。
原来北宋时风气,极尚科举,且“以此高下人物”,是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大贾,“求婿必欲得高第者”,时人称之为“榜下择婿”。女家择婿若此,必致男家一心以登科为念,因之士人之家多立下家规:“未第决不许娶”。然天下读书人中,中举者毕竟少之又少。如神宗时,三年之间,十万人中也不过取了三四百名而已。是以有宋一代,婚娶失时之事,甚为普遍。当时的宰相章惇之女,即因“非进士不嫁”,以致“久而未谐”。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出身进士,好言相劝道:“相公择婿如此其艰,岂不男女失时乎?”章惇颇为不耐地答道:“待寻一个似蔡郎者。”而名士程颐之女,则干脆终身未嫁。
此风所及之下,当时的武林中人,亦尚晚婚。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北乔峰,南慕容”,虽年纪均已不小,却都未曾婚娶,即是因此之故。
萧峰听了她二人对答,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他十六岁得拜汪帮主为师,二十岁升为丐帮四袋弟子,二十二岁即当上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这么多年来,亦曾有许多人试过为他提亲。只是,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杀灭契丹人,收复燕云十六洲”,根本无心考虑嫁娶之事,是以一概回绝。次数多了之后,慢慢地,也就没有人敢对他提起婚娶之事了。
他想到这些,心中烦乱,起身拱手道:“时近年关,不敢多扰,还请茜香姑娘将马夫人所遗书信见赐,我与三弟即行告辞。”
茜香笑吟吟地道:“二位远道而来,岂能就这么空坐一下便走?萧壮士要瞧弄月妹子的书信,也无需如此急切嘛。久闻萧壮士酒量天下无敌,茜香早就想见识一下,只可惜一直没有这个缘分。今日壮士既然来了,茜香还想陪壮士喝上几杯呢。”
阿紫奇道:“茜香姑娘如此娇娇怯怯的模样,难道也能饮酒么?”
茜香笑道:“段公子难道不知‘酒有别肠,不在长大’这句话么?不过,说起我能饮酒的缘由,话可就长了。我到了这里之后,才听一位公子说过‘中表为婚,其生不蕃’的话。唉,只可惜我的父母即是表兄妹成婚,是以在我之前,他们生养的几个孩子,都不幸夭殇了。我生下来时亦是体弱多病,眼看着又无法成人,多亏遇上了一位游方郎中,自三岁起,即每日喝一种特制的药酒,从不间断,这才得以平安活到今天,也因之有了一点酒量。”
正说话间,侍婢已将各色果子糕饼奉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一春台。茜香忙指点着一一介绍道:“萧壮士和段公子难得来一趟,自该尽心款待。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倒也有几样别致的点心。此处规矩,招待贵客,必得上八果八糕,以示诚意。八果为八样干果,今日所上为:望口消、桃穰酥、蜜枣儿、天花饼、荔枝膏、蜜姜豉、糖豌豆、二色灌香藕;八糕为八样糕饼,今日所上为:线糕、间炊糕、粟糕、麦糕、豆糕、花糕、糍糕、小甑糕,还请萧壮士和段公子每样都尝尝。”
萧紫二人拗她不过,每样都尝了一些,果然全都十分可口,比之“炭桥周”的美味佳肴,又另是一番风味。
阿紫想到茜香方才所述饮酒之事,心中惊奇,忍不住问道:“我自小长在西域,见过的善饮之人多了,但和我大哥比起来,都完全不值一提。我曾亲眼见他几个时辰内,即喝下了满满一坛葡萄酒。茜香姑娘竟有这个本事,敢陪我大哥喝酒么?”
茜香微微一笑,滔滔不绝地道:“段公子可知我是如何到这飞凤楼来的么?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记得当年家父故世后,我与母亲生活无着,只得前往凤翔投亲,不想又搬走了。眼看盘缠就要用尽,母亲急切之下,竟在客店中病倒了。正在走投无路之际,一日我出门为母亲抓药,刚巧碰到两个汉子在城门洞内比酒,一群盛妆女子,嬉笑着围观,又有不少官兵列阵架杖,站在一旁。我见那两人酒量实是一般,一时兴起,便上前叫阵,没几个回合便把他们全灌倒了。旁边官兵中立时便走出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盛情邀我在此与人比酒,挑战天下好手,并许我每月十两银子的酬劳。我其时正为母亲的病一筹莫展,一听又有酒喝,又有银子赚,如此好事,自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阿紫奇道:“天下真有这般好事么?那人不会是骗你的吧?”
茜香道:“段公子久在西域,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本朝自王安石大人厉行变法之后,为增加岁入,大力推行‘设法卖酒’之制,即令官务在酒价上加征添酒钱,国库每需款支出,即加酒价支应。城门洞内这处酒肆,便是官府所设;一旁围观的盛妆女子,亦是官府特意请来,诱使来往行人多饮酒的娼女。”
阿紫点头道:“我明白啦,那人请姑娘与人比酒,只是为了多卖一些酒出去罢了。却不知姑娘后来又是如何来这飞凤楼的呢?”
茜香道:“我在那里与人比酒刚满三日,妈妈便遣人请我过来,并当场许下一千两银子的卖身钱。我见了那许多白花花的银子,想到非但今后的生计不愁,母亲的病亦有救了,立时便答应了下来。我来了这里之后,即摆下了一个酒擂,算来到今天也有近十五年了。不瞒段公子说,这十五年来,还从不曾有人赢过我呢。萧壮士今日只需闯过此擂,茜香自当立时将弄月妹子之书信,双手奉上。”
萧峰闻言,豪气登生,朗声道:“萧某从小到大,与人比酒,亦从不曾输过。既如此,萧某今日愿领教姑娘之酒擂!”
茜香大喜道:“萧壮士如此看得起小女子,茜香实感三生有幸。不过,咱们就这么干巴巴地喝酒,却是无趣,需得行个酒令方好。不知壮士是喜欢雅令呢,还是通令?”
萧峰道:“萧某是个粗豪武人,雅令是一概不会的,还是行个通令罢。”
茜香道:“通令亦有掷骰、猜数、抽签、划拳之分,却不知壮士喜欢哪一样?”
萧峰想到自己和这样一个纤纤弱女,挥拳捋袖,吆五喝六,终是不大好看,便道:“姑娘既然定要行令,那就抽签罢。”
茜香站起身来,拂了拂鬓边散发,脆生生地道:“好,就依壮士,今日之酒擂,便行个抽签的令!一会儿茜香愿陪壮士痛饮几杯,咱们不醉不归!”
正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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