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问讯
却说萧峰听阿紫“马屁神功”“读心大法”的说得有趣,忍不住问道:“阿紫,你既会读心大法,那你说说,马夫人让我们葬她,可我们在她兄长墓旁,却又一无所获。她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紫笑道:“萧大哥,你仔细想想,我们在康宁墓旁,真的是一无所获么?”
萧峰闻言,犹如电光火石般,忽地想到康宁墓石上刻的“父康恩寿妹康敏谨立”几个字,立时便明白过来,不禁拊掌大叫道:“不错,不错,看这康宁墓旁并无其他康氏坟茔,想来康敏之父康恩寿尚在人世。我们只需天明之后,在这附近村庄慢慢查访,待寻到康父之后,自然便可以继续追查下去了。”其实以他的精细,早该想到此节,只是俗语说的“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他报仇心切,一心只盼在康宁墓旁掘出什么物事,是以便没有仔细留意那块墓石。
阿紫道:“我也是刚才葬马夫人时,方才想到此节。倘若我猜得不错的话,马夫人正是通过这块墓石,让我们去找她的父亲。”
不想萧峰闻言,却忽然有些担扰,只觉得这马夫人心机如此深沉,步步引自己上钩,只怕是有什么图谋,忙提醒阿紫道:“阿紫,这马夫人处心积虑,布下这许多机关,一步步引我们上钩,我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阴谋,我们今后还须多加小心才是。”
阿紫叹道:“萧大哥,你怎地总以为马夫人要害你?你怎地总也不能明白她的心意?唉,难怪她要骗你去杀我爹爹了。你……你仔细看看,这酒坛上刻的是什么?”
萧峰闻言,忙举起酒坛,借着月色,顺着阿紫手指的地方一看,果见上面用利器刻了两行小字,道是:“红粉赠佳人,美酒留壮士。妾千方百计自西域购得四蒸四酿葡萄美酒一坛,盼君饮后能暂忘尘世烦忧,大畅心怀。康敏字。”
萧峰素闻西域四蒸四酿葡萄酒,口味醇厚绵长,最是珍贵难得,乃酒中极品。唐王翰有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咏的便是这天下知名的美酒了。想来马夫人为购得这坛酒,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只可惜自己虽善饮,却不懂酒,适才将这一坛天下极品美酒,均做了牛饮鲸吸,实是暴殄天物,唐突佳酿了。
他想到此节,对马夫人这番深情高义,却也着实感动,忙对阿紫道:“天快亮了,我们快些将马夫人葬了罢。”
当下两人一起动手,将马夫人安葬在乃兄墓旁。其间两人想到人生无常,世事沧桑,一代红颜,终成枯骨,均自伤感。
但见曙色曦微,晨光初露,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两人都被这天地间无比壮美的景色震住,不禁呆看良久,默然无语,直到附近村庄狗吠鸡鸣,响成一片,方才回过神来。
当下两人信步向西首一村庄走去,见一户人家门前有一农妇正在喂鸡,便上前相询。不想那农妇一听之下,当即热情答道:“两位要找康老爷子呀,啊哟哟,那可是俺们羊角村最有学问的人了。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知,家里的书,听说有几大箱子呢。俺们有啥难事,总喜欢找他排解,问问祸福。哦,对了,听说老爷子年轻时,还中过秀才呢。啧啧,还有老爷子的闺女,那可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一个大美人。她每回来瞧老爷子时,俺们村里的年轻后生,一个个都看得合不拢嘴儿。啊呀呀,那可当真是赛西施、盖玉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极是饶舌,加之可能又看了不少戏文,这一开口,竟是噜嗦个没完。
萧峰听了半天,早已不耐,忍不住打断她,道:“这位大嫂,还烦请将康老爷子住处示下,在下有急事找他。”
那农妇听他如此说,方才收住话头,上下打量了萧峰和阿紫半天,道:“看两位既非夫妻,又不象是兄妹,定是私订终身,从家里逃出来的罢。啊哟哟,你们来找康老爷子,那可算是找对人了。老爷子最是明事理,学问又大,请他和你们父母引经据典地这么一说,保管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阿紫闻言,早已羞得满面通红,萧峰亦是觉得尴尬万分,连忙解释道:“这位大嫂,您误会了。这位姑娘,她姊姊是我的……她姊姊死时,托我照顾她……”
那农妇听到这里,更是兴奋,抢着接口道:“哦,原来是姊死妹继,姊妹同归呀,那就更是理所应当了。两位没听说过李十一郎‘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的故事么?那李十一郎因想念亡妻,多年不娶。后得神仙相助,与夫人相见于地下,遂遵夫人之嘱,续娶夫人幼妹为妻。可见这姊亡妹继,确系古已有之,原是理当如此。”
萧峰闻言,心中一惊。他向来不信什么神仙鬼怪之事,但听那农妇言之凿凿,心下也不禁盼望能象那李十一郎那样,有一日得遇仙人,重见阿朱于地下。他想到这里,不由又想到阿朱死前,托自己照看阿紫,及对阿紫所说:“好妹妹,以后,萧大哥照看你,你……你也照看他……”的话来,心中又是一痛,暗道:“倘若见到阿朱后,她也嘱我娶了阿紫,我却又当如何?……不行,阿朱待我如此情深意重,又是被我一掌打死的,我今生负她,实是太多。我……我大仇得报之后,自当追随她于地下,岂可贪生?……况且我年纪大了阿紫一倍有余,又怎能娶她为妻,误她终身?”他自己也知这些想法,实是十分牵强,只是他总觉得自己累阿朱惨死,当时未能随她于地下,已是不该,又岂能负她再娶,是以对阿朱临终前话中的深意,总也不愿细想。
不想阿紫听那农妇一番话,独合了自己的心事,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嫂,那李十一郎的故事,究竟如何,可以给我们讲讲么?”
那农妇闻言,更是兴奋已极。原来其时正当北宋绍圣年间,市民阶层已十分壮大,市民文艺亦随之兴起。其时大街小巷,瓦子勾栏遍布街衢,游人看客住来其中,川流不息。那瓦子勾栏中,说唱、戏剧、杂技、武术,种种节目,无奇不有,四周酒楼、茶馆、妓院、商铺,更是星罗棋布,端的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那羊角村邻近有一座大镇,唤作陈家集,其中便有数不清的酒楼茶馆,戏台腰棚(即观众席,作者注)。
那农妇平日最喜看戏听书,记心又好,又生性饶舌,喜欢卖弄,正巴不得阿紫问这一声,当即便接口道:“既如此,我就原原本本说与你们听吧,这个故事的名字便叫做:‘李行修遇仙见亡妻,王小妹代姊续前缘。’……”
正是:问讯偏遇饶舌妇,一语说中心中事。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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