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回 听书
却说那农妇听见阿紫相求,当即连比带划、眉飞色舞地说起李十一郎的故事来。萧峰急着要找康恩寿,却不耐烦听她絮叨,忍不住打断她道:“这位大嫂,我们有急事要找康老爷子,还请你快些将他的住处相告。等我们改日有空,再来听你的故事罢。”
不想那农妇却道:“现下这么早,老爷子只怕还未起身,俺若引你们去讨扰,只怕他一不高兴,以后再不肯替俺打卦算命了。这样罢,俺看你们两位,似是远道而来,定然还未用过早饭。只是俺家二黑他爹出门在外,不方便让两位进屋。两位若是不嫌粗陋,一会儿俺拿些吃食出来,你们用过之后,再去找康老爷子,如何?”
萧峰和阿紫均是自昨日午时起,即粒米未进,经她这一提,两人不由都感到十分肚饿。萧峰忙从身上取出一些碎银,递与那农妇道:“如此就有劳大嫂了。”
那农妇一见,脸现愠色,忙不迭地推开道:“两位可也把你冯嫂子忒也瞧得小了。俺家虽然贫寒,家里烧饼、米粥、面片,却也尽够吃了。一会儿只要两位肯听俺说故事,便可算作是你们的饭钱了!”
阿紫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问道:“冯嫂子,别人说故事都是有钱可赚,怎地你反要倒贴饭钱呢?”
冯嫂闻言,笑道:“小姑娘有所不知。你冯嫂子闲时最喜看戏听书,只是家中贫寒,并没有多少余钱供俺支使。乡邻们见俺说来说去,总是那几个故事,早已不耐烦听俺讲了。这几日,俺家二黑他爹又带着二黑出门去了,俺一人在家,正憋得慌呢!”
当下冯嫂便自屋中搬出一张炕桌,又取出几个炊饼,两碗小米粥,递与萧紫二人,便滔滔不绝地讲起那李十一郎的故事来,言辞却是颇为雅致,想是听人说书听熟了,背下来的。
原来这李十一郎原系唐宪宗元和年间的侍御,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之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她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
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上了。”
行修听罢,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不想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戚。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
其时行修左右有个卫秘书,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行修如此思念夫人,便对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她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够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他说得奇怪,切切记之于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已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遣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行修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见到“稠桑”二字,立时便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找人询问,只听得街上人乱嚷。
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拉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花。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原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
待那老者进店后,行修便把想念亡妻,由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问道:“不知老翁可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当下老人在前,引行修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停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行修依言,走去林间一呼,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
行了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
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申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王夫人却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正自酣眠。听得脚步响,知是行修到了,站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
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辞诚恳,才把这段事情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娶夫人幼妹为妻,恰应前日之梦。
不等冯嫂将这故事讲完,阿紫已是听得呆住,萧峰心中亦禁不住微起波澜。两人各怀心事,一时均是默然无语。
正是:存亡姊妹能相念,生死由来一样情。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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