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回 论道
却说阿紫听萧峰如此回答,禁不住心花怒放,拍手笑道:“谢天谢地,萧大哥,你终于想明白了,不回辽国去啦。”
萧峰正色道:“辽国乃萧某父母之邦,自然是要回去的,我需得回去找寻自己的族人,认祖归宗。至于在此之后,萧某是留在大宋喝酒打架,还是去大辽骑马放羊,那却是全凭我的喜好了,难道谁还能阻我不成?!”
康恩寿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慷慨豪迈,气势如虹,禁不住喝了一声彩。
阿紫却道:“萧大哥,你怎地又说起骑马放羊了?我从西域到这里来,一路上都听到那些中原武人说你的坏话。哼,他们当面打不过你,却在背后骂人,算甚么英雄好汉?你将来纵使要到辽国去,也一定要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领兵出征,把所有这些在背后骂你的卑鄙小人,一个个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萧峰瞪了她一眼,怫然道:“人命关天,你怎地说得如宰牛杀羊一般?现下中原武林,几乎人人都在骂我,难道你要把这许多人,全都杀干净么?”
阿紫道:“你若是不想杀他们,就干脆带兵,灭了大宋,让大家都来做契丹人,看他们还有什么脸自居天下正统,骂你是‘番邦狗贼,无耻蛮夷’!”
萧峰怒道:“阿紫,你怎地越说越不成话?你爹爹虽是大理国人,你妈妈却是宋人。你怎可叫人灭了自己的父母之邦?”
阿紫小嘴一扁,道:“为甚么我爹爹妈妈是哪国人,我就要做哪国人?萧大哥,我偏愿意和你一样做契丹人,既不做大理人,也不做大宋人!”
萧峰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由一愣,暗道:“怎地她姊妹两个,总是一般心思?记得那日在天台县城,阿朱也曾说过:‘汉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我喜欢做契丹人,这是真心诚意,半点也不勉强’;现下阿紫又是这么说:‘我偏愿意和你一样做契丹人,既不做大理人,也不做大宋人’——难道她们姊妹俩,生来都喜欢做契丹人么?”便在此时,犹如电光石火般,蓦地醒悟到了阿紫话中的深意,不由大是惊惧,暗道:“我虽然该当遵阿朱遗嘱照顾阿紫,但她正当情窦初开之际,与我几日相处,却不知何时,对我生出这样一片满是孩子气的痴心。我已决意不再娶,倘若任由她这么跟着我,岂不是要误她终身?……不行,我务须尽快将她送到她父母身边去,再不可与她在一起了。”想到这里,已打定主意,只待康恩寿说出带头大哥讯息后,便即刻设法,将阿紫交与她父母照管。
却说阿紫刚才那几句话乃是想也没想,冲口而出,自己听了后也不由吃了一惊。她亦自觉这几句话说得太过直白,不由又是后悔,又是害羞,又是担忧,又隐隐有一丝骄傲,心内只道:“萧大哥听了这几句话后,能明白我的心意么?他会不会将对姊姊的情意,稍稍移一点儿到我身上?那冯嫂不是说过,姊亡妹续,乃是天经地义么?……姊姊托他照看我,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只不知萧大哥会不会像李十一郎那样,听姊姊的话,‘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想到这里,不由羞红了脸。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都不再说话。
却说康恩寿听了他两人这几句话,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当下开口道:“老汉听阿紫姑娘刚才那些话,心无挂碍,见事透脱,正如老子所谓‘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实是万分难得啊!”
阿紫自幼至长,从未听人这么赞过她,纵然听得不大懂,却也禁不住满心欢喜,眉开眼笑道:“啊哟,康老爷子,你的‘马屁神功’真是厉害,拍马都能如此引经据典的,可比我强多啦。我得好好跟你学学,将来说给师父听,师父定会更加喜欢我。”
萧峰听她言语唐突,忙对康恩寿道:“阿紫自小长在西域,于世间礼法规矩,一概不知,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老伯勿怪。”
康恩寿轻抚长须,朗声道:“老汉正自惊奇,阿紫姑娘已近成年,怎地还能保有赤子之心,原来却是如此——世间礼法规矩,原本都是杀人的屠刀,不知道更好,不知道更好啊!哼,礼法安为吾辈而设焉?!”说到这里,脸现桀骜之色,言辞之中,亦颇有豪气。
萧峰闻言,不觉热血上涌,将手在桌上用力一拍道:“老伯所言甚是,哼,甚么礼法规矩,门派教条,萧某今后通通只当是放屁!”只听“笃”地一声,那长方桌的四脚,在他一拍之下,竟致入地几分。
康恩寿见他如此神力,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赞叹道:“昔者项羽自谓‘力拔山兮气盖世’,老汉还不信世上真有人有这般本事,今日算是亲眼见了。萧壮士如此勇武,自当‘货与帝王家’,成就一番大业。倘若塞上牛羊,就此终老,岂不是太过可惜?”
萧峰想到与阿朱塞上牛羊之约,终成虚话,却又是另一番滋味,暗道:“倘若今生能与阿朱相伴,纵使塞上牛羊,就此终老,却也不枉此生!”
阿紫听了康恩寿这几句话,却是大为高兴,拍手笑道:“萧大哥,我在西域时,也曾见过不少契丹人。听他们说,在辽国,只有皇后萧氏一族,才会在脑口刺上狼头。萧大哥,你武功这么好,又是皇族,我猜你到了辽国以后,最少也能做个大将军。”
萧峰道:“阿紫,你又说孩子话了,大将军是那么容易当的么?”
康恩寿闻言,却郑重对萧峰道:“萧壮士,老汉却以为阿紫姑娘所言非虚。以壮士之才具,又是皇族之后,此去辽国,正所谓‘乘风破浪会有时,只挂云帆济沧海’,封坛拜印,出将入相,原是指日可待之事——只是不知,他日壮士若为辽臣,宋辽两国交兵之际,你却又当何以自处?”
萧峰蓦地听到“宋辽两国交兵之际,你却又当何以自处”这句话,不禁为之一震,心下却是一片茫然,暗道:“我不知道自己身世时,日日想到的都是如何破灭辽国,多杀契丹胡虏,现下我知道了自己是辽人,难道应该日日计谋如何破灭宋国,多杀宋人么?宋辽两国交兵之际,我既为辽人,自当尽忠报国,效命疆场,为大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只是,大宋乃我生长之邦,我又岂能忍心,带兵去屠杀千千万万宋人?……”
他正自心烦意乱,踌躇难决,只听康恩寿又道:“萧壮士,老汉知道你目下很难就此问题做出决断。欲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汉只盼你将来能够想明此节,当机立断,可千万莫象慕容翰那般,优柔寡断,首鼠两端,最终死于非命,为天下人所笑。”
萧峰拱手道:“多谢老伯指点。”
三人说了这半天话,不觉已是晌午时分。康恩寿一人独居多年,已是颇会伺弄饮食,当下便去灶间下了满满一大锅桐皮面,并辣脚子姜、辣萝卜、梅子姜、辣瓜儿等几样咸菜,三人饱餐了一顿。
正是:胡汉恩仇难了断,儿女情长愁煞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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