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仇人 第四节 神秘客人
月已升起,酒却已残。
徐长青已派人在大院里摆上了桌子,每张桌子放了两只拳头粗的牛油蜡烛。
大家都还在等,但那宋秋风却迟迟没来。水道人:“他是不是不来了?”
徐长青摇头,缓缓道:“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所以他说过月圆的时候会到,就一定会在月圆的时候到,决不会早来,也不会迟到。”
不错,不管是曾经的朋友,还是永远的朋友,都是因为相知而成为朋友。朋友间知道得越多,朋友间的友谊才会越深。但这世界上也有这样一个事实,彼此知道得越多的人,越难成为永远的朋友。
席间忽起了点小风,将月下的烛光吹拂得不住的晃动。
等的人却还是没有来。
大岛美芝现在就坐在肖云风的旁边。她自从跟着肖云风走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当然有就一直没有笑过。肖云风也没有去逗她说话,因为肖云风知道大岛美芝现在一定很痛苦。--无论是谁,心爱的人去世后,都不会会很高兴的。
她面前现在还是放了一杯酒。而且她现在已经喝了三杯。肖云风没有去过扶桑,但他听说过那里的很多事,知道在那里,男人都爱喝酒,而女人都是不喝酒的。但今夜大岛美芝已喝了三杯,肖云风也没有去阻止她,因为肖云风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一个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往往需要酒来麻痹自己的神经的。
因为一醉可以解千愁。
对于一个从不喝酒的人来说,有时一杯酒就可以将他醉倒,何况是三杯呢?
所以大岛美芝现在已醉了,红晕已渐渐爬上了她的苍白的脸庞,在烛光的照映下,竟有一种凄楚的美丽。
肖云风看了她一眼,他要把这个女人带回东瀛扶桑岛国,因为他答应过德川次郎。他是个言出必践的人,所以他也一定会把大岛美芝带到东瀛去。然后他又要去找那个以一根镔铁棍打败德川次郎的人,因为他还答应过大岛美芝。如果二十年后她能带一个优秀的剑客来中原,他就会把那人的真实姓名告诉她。
还有,他现在还需要去联合江湖上的七大门派,共同围剿金蚕教。金蚕教不但危害中原武林,而且还与沿海倭寇勾结,妄图共同称霸中原武林,这样的邪教魔派,一定要加以铲除,否则江湖上就再没有安宁之日。
这些,都是等着他要去做的事。
然而,他现在一件事也还没有做。但他没有急,因为他知道一点,那就是他现在该耐心的去等,等宋秋风的到来。因为一件事还没做完的时候,他绝不会去想做第二件事。
正在这时,一个手握长剑、头戴斗笠,斗笠外还蒙着黑纱的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材瘦削,步履却很稳健,只见他一步步走了进来。
坐在周围的人一下站起。
马上就有一身着青衫的家丁过去准备拦住这人,正在这时,忽听徐长青大声的道:“退下,不得对贵客无礼!”
他这话说完,那家丁就迅速退了下去,身法居然也是极为敏捷。
徐长青这才迎了过去。
那蒙面人停下。徐长青凝视了他半响,语音忽变得有点干涩的问:“阁下是……….?”
那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长剑抬起来示意了一下,然后握剑的手又垂了下去。
徐长青沉默了半响,才枯涩的道:“你终于还是来了。”
那蒙面人却没有再说话。
徐长青忽悲凉的叹了一口气,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曾经是朋友,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怨,你没有忘记,我当然也不会忘记,我知道你今天来,是想讨回一个公道,我也会还你一个公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曾经是朋友,既然这样,在今夜还你一个公道之前,我可不可以再请你喝一杯酒?”
那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扭头看了一眼着上的众人,看到肖云风时,眼光多停留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
徐长青欣慰的道:“谢谢!”
然后那蒙面人便与众人一起坐上了桌子。
徐长青忽大声吩咐道:“小黄,拿锄头来!去把那颗万年青下的那坛万年青挖出来。”
他话音一落,顿时就有一个年轻的仆人拿着锄头去挖酒。
徐长青说的那颗万年青,就在院子的一角。万年青,是一种很普通的庭院绿化树种,但院子里的这颗万年青却不普通。说它不普通,并不是它的品种很名贵,而是这颗万年青长得比普通的万年青更茂盛,它的枝叶修剪得很整齐,显然有人在精心护理这株万年青。
万年青代表友谊。
而今天晚上,这株代表友谊的万年青就要被挖倒,当友谊之树枯萎后,它的征兆是什么?
徐长青缓缓道:“自从和你比武后,我就在这颗树下埋下了一坛上好的杜康酒,据说买来的时候,它就已经窖藏了八十年。而今又过了二十年,它已经变成了百年老窖。”
仇问天忍不住问:“二十年前,你就把它埋在那颗万年青下面了?”
徐长青点头,有点悲伤的道:“还在二十年前,老夫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一个夜晚。所以我亲手埋下了它,并在上面栽下了这颗代表友谊的长青树。”说完这话,他又有些感慨的道:“记得我在栽下它的时候,它还是一颗小树苗,但现在,它已长得很大了。”
这时候,一直不曾说话的路不平忽道:“既然你在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且你又这么看重朋友间的友谊,那么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做错事?”
徐长青苦笑着摇头道:“人生中犯的错误通常有三种,一种是不知道那是错误时犯下的,一种是明知道是错误,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以犯下的。”
仇问天道:“还有一种呢?”
徐长青缓缓道:“还有一种,就是在做的时候不知道是错的,非但不知道它是错的,还认为那是对的,但当你去做了以后,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二通常在这时候,往往大错已铸成,想后悔,却已经晚了。”
水道人问:“那你认为你犯的错是哪一种呢?”
徐长青痛苦的道:“最后一种。”
水道人又问:“你当初在上面栽下了一颗长青树,是不是也希望他永远不来找你?”
徐长青苦涩的点了一下头,黯然道:“当初我的确那样想过,也那样奢求过,我因为他能原谅我。但同时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终究有一天会来找我的。”
水道人问:“那现在呢?”
徐长青怅然道:“当自己一天天老后,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越来越觉得对不起朋友,所以近几年来,我倒是希望他早些来,让我早些偿还了这个心愿,我也死而无怨了。”
水道人道:“不错,他今天就来了。”
徐长青道:“他今天来了,我很高兴,因为我马上可以得到解脱了。”--这也许就是负罪的心理,你如果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就算没有人来惩罚你,你的良心也会不断来谴责你,这化妆品能够内疚与自责,无疑就是上天对你的惩罚。
水道人道:“但他来了,那株代表友谊的万年青却倒下了。”
徐长青忽苍凉的道:“万年青虽然倒了,然而这酒却出来了,就同样也代表着友谊。”
他话说完的时候,小黄已将那坛老酒送了过来,坛身上还有泥土。徐长青轻轻用手擦去坛身上的泥土,过了一会,忽抚坛长叹了一声道:“诸位同道,请听老朽为大家吟诵一曲,聊以助兴。”
大家都不知道此时次刻的他为什么还有心情“吟诵”一曲,但因为他是主人,也没有去拦阻他。
就在这时,他已开口吟道:“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他吟的正是曹操那首以感叹人生而脍炙千古的诗《短歌行》。
这首诗本以伤感著称,加一徐长青苍老悲凉的声音吟出,更有一番说不出的苍凉寂寞。
正在这时,只听徐长青已吟到最后一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徐长青吟完这首诗时,已是老泪纵横,只听他惨然一笑,道:“徐某愿与在座同道满饮一碗,以尽地主之谊!”
说完拍开泥封,一股浓郁凛冽的酒香就从坛中飘出,大家未饮此酒,已被这酒气熏得飘飘欲醉,忍不住赞道:“好酒!”
桌上每个人的面前就马上有人过来摆了一个碗,徐长青抱着酒坛为众人一一斟上。
然后,每个人都用手捧起了碗。肖云风看了一下宋秋风的手,只见那手圆润瘦削,居然像一只女人的手!但他相信,这双手如果握上了一柄称手的剑,就再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双女人的手了。因为他相信徐长青,令徐长青如此郑重的对待的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宋秋风的剑还摆在他的面前。
是不是喝了这碗酒,他就要拿起这把剑来杀徐长青?不知道。除了宋秋风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肖云风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该喝酒。
过了一会儿,每个人碗里的酒都已经干了。
大岛美芝也喝了一碗,
这时候,大家都把眼光盯向了宋秋风,按道理,现在是该他说话的时候了。但他却同样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徐长青盯着他道:“这么多年,你一定受了不少的苦。”
宋秋风还是没有说话。
徐长青又道:“你一定还是很恨我而不肯原谅我?”
宋秋风同样保持沉默。
徐长青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宋秋风忽一下捂着胸腹,用痛苦而沙哑的声音道:“你好卑鄙!你在酒中下了毒!”
众人一听,俱自大惊,略一运功,才发现功力在一瞬间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水道人首先惊道:“徐庄主,你开什么玩笑?快拿解药来!”
徐长青自己也是一惊,忙运功自查,才发现自己的内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惊道:“这酒果然有毒,莫非青风山庄已混进了奸细?”
仇问天冷冷道:“什么奸细,明明是你徐长青故意投毒,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长青惨然道:“各位同道,就算我要投毒,也只针对宋秋风一人,我怎会下毒害你们?更何况我自己也中了毒。”
仇问天冷笑道:“你中没中毒谁知道?再说就算你中了毒,也一样有解药,又怕什么来着?”
水道人也道:“徐庄主,大家有话好说,你快叫人取来解药。”
徐长青叹道:“我无论怎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了,我现在也是百口难辩。只是我现在想的是,既然有奸细混了进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酒中下了毒,他一定另有所谋,而且他也一定会算到今天的事。他既然处心积虑如此,又怎么会放弃今天这样的一个机会?如果我猜测得不错的话,这个人马上就要出现了。”
肖云风想了想,才道:“不错,我相信徐庄主的话。而且在下猜测得不错的话,也许这个人就是庄主最亲信的人,因为他才知道这株万年青的下面埋了一坛酒。而这坛酒是庄主亲自埋的,庄主自然不会相信里面有毒,而只要庄主不会疑心酒里有毒,庄主就会喝下这酒。而庄主只要毫不迟疑的喝了这酒,大家也就会毫不迟疑的喝了自己面前的酒,所以大家才会一起中了毒。”肖云风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才道:“在下现在只希望两件事。”
徐长青忙问:“哪两件?”
肖云风道:“第一,在下希望这酒中的毒不会太厉害。第二,希望庄主说的那人迟些露面,以让我们合力推敲一下这酒中之毒,看是否有办法解开?”
肖云风这话一落,马上就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院里传了出来:“但很可惜的是,你这两点希望很快就要破灭了。”
这话一完,就看见一个老人从后院里走了出来。大家看见了他,都吃了一惊。徐长青更是满嘴发苦,只听他苦涩的问:“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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