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无疑就是一个慢性子的人。

    但老康绝不是一个天生的慢性子，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急性子，而且比许多急性子都还性急。只是他现在不性急了，比许多慢性子的人都要慢性子，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急有什么用？

    因此哪怕有人马上要砍下他的脑袋，他也绝对不急。他绝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砍他的脑袋，而是会心平气和的告诉你，等他喝完杯中的酒后你再动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爱黄昏，也爱酒。

    而现在正是一个夕阳欲尽的黄昏，他坐在花园里，正眯眼享受残阳欲尽的美景。

    他手里有一只金樽，樽中当然还有醇香凌咧的美酒。

    太多的生活经历已让他学会了享受，厌倦了争斗与杀戮。

    他已学会怎样笑对人生。

    因此当他看见肖云风与小花进入他的视野时，他的脸上，依然还是微笑。

    他面前有一张石桌，石桌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他显然不认识花雨，也不知道花雨要来，当然也没有为花雨准备一个座位。

    但当他看见花雨后，还是很快叫下人端来了一把椅子。并端了一坛陈年花雕出来。

    肖云风与花雨坐下，老康的手下又打开了花雕的泥封，为二人各斟上一杯。

    肖云风笑道：“就凭这酒的香味，我就知道这酒窖藏的时间绝不下八十年。”

    老康笑了，然后他才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不错，是八十二年。”

    肖云风有些满意的笑了。

    老康也在笑，而且笑得很自然。

    只有花雨没有笑，他也没说话，仿佛他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但他在肖云风与老康之间，谁又能说他不是一个局外人呢？

    肖云风道：“看见你这时候还能笑出来，我真是想不佩服你都不行。”

    老康微笑道：“我也一样。”

    肖云风奇道：“哦？”

    老康道：“你居然还能笑着走进来，笑着坐下来，笑着喝这杯酒，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肖云风问：“你认为我是不会回来找你的了？”

    老康慢吞吞道：“如果我认为你不会回来找我了，我又为什么要在这是喝酒等你呢？”

    肖云风闭上了嘴。

    老康又道：“但是你还能回来，的确令我感到有点意外。”

    肖云风又奇道：“为什么？”

    老康微笑道：“因为有许多人说你是个貌似聪明的笨蛋，甚至我见到你的时候也曾这样想的。”

    肖云风道：“而通常一个貌似聪明的笨蛋的命都不会活很长的。”

    老康没有否认，他只淡淡道：“这个道理本来并不算复杂，所以知道它的人也不会少的。”

    肖云风道：“可惜我并没死。”

    老康喝了一口酒才道：“这虽然令我感到意外，但并不令我感到失望……”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因为想叫你死的人并不是我。”

    肖云风点头，道：“这倒是实话。”

    老康道：“你没死只说明了一个道理。”

    肖云风问：“什么道理？”

    老康道：“那就是你并不是一个貌似聪明的笨蛋，相反的，你是一个貌似笨蛋的聪明人。”

    肖云风却摇头道：“不，你错了。”

    老康奇道：“我错了？”

    肖云风点头道：“不错。”

    老康问：“我哪里错了？”

    肖云风道：“我是一个笨蛋，但你应该知道即使是一个笨蛋，笨蛋有些时候也是有些小运气的。”

    老康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所以没死，是因为你有些小运气？”

    肖云风笑道：“正是这样。”

    老康道：“好吧？不管你有运气也好，没有运气也好，总之你是活着回来了。”

    肖云风道：“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

    老康道：“什么事？”

    肖云风缓缓道：“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叫我到玄牝观去？”

    老康道：“当然是有人叫我这样做的。”

    肖云风道：“你当然也知道我一定会问你是谁叫你这样做的。”

    老康显得有些无奈的道：“好吧？你既然问了，我当然还知道不告诉你也不行的。”

    肖云风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一个很聪明的人。”

    老康叹道：“有时候一个人去做一件事并不单单因为他聪明，很多时候只所以做某一件事只是因为无可奈何而已。”

    肖云风微笑定在脸上，一字一句的道：“你回答我，是谁叫你那样告诉我的。”

    老康也以同样语气道：“孟啸天。”

    肖云风听到这个答案却愣住了。

    老康却悠闲的道：“你当然也知道，他叫我那样做我是不能够拒绝的。”

    肖云风木然道：“我当然知道，你如果拒绝了他，他不但会拆了小园，甚至还会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康苦笑道：“我早听说过肖云风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大侠。”

    肖云风默然无语。

    小花却道：“但你不怕我们杀了你吗？”

    老康惨然道：“怕，怎么不怕呢？”

    小花问：“你既然怕死，当初你又为什么要陷害他呢？”

    老康有些忧伤的道：“就是喝开水也有被噎死的时候，我又怎么能想那么多呢？当初如果我拒绝了孟啸天，我早死了，虽然我知道答应了他我也不一定能活下去，但多活几天也总比马上死了强。”

    肖云风默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因此他理解老康。

    肖云风是一个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也会为别人想想的人，所以他站起身准备辞别老康了。

    老康道：“你如果准备要走了的话，我还有一句话要送你。”

    肖云风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句话也是别人叫你转告我的。”

    老康苦笑道：“你猜得不错，这句话是孟啸天让我转告你的。”

    肖云风问：“他叫你转告我一句什么话？”

    老康道：“孟啸天说，如果你这次还不死的话，就不要再过问金蚕教的事了，否则……。”

    老康说到这里，没有将话说下去。

    肖云风问：“否则怎样？”

    老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否则下次为肖大侠准备的就真是坟墓了。”

    肖云风悠悠道：“谢谢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小花紧跟着他的后面。

    老康手里还拿着金樽。

    他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他盯着肖云风的背影在沉思。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是感慨？是钦佩？是恐惧？是悲伤？

    但此刻在老康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痕迹，他已学会了完完全全的掩藏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心里在想什么，别人根本不可能从他脸上看出来。

    不过，狐狸的尾巴隐藏得再好，也有露出一点的时候，因此，此时老康的脸上虽然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如果你仔细去看的话，还是会从他那张既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同时又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看出一点得意的痕迹来，一种看见自己的猎物正一步步走向陷井的微笑。

    可惜他这表情肖云风看不见了。

    但肖云风却看见了一个打扮不俗的中年美妇坐在轿上向他微笑着。而且那轿子正向他站立的方向迎面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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