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女人 第四节 朋友
一个人可以浪费生命中的某一天,但绝不能浪费整个生命。但浪费整个生命的人,是不是从浪费生命中的某一天开始的?
所以,如果真的不想浪费自己的生命,就不应该浪费生命中的每一天。但能做得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这世界人成功的人是不是也不多?
路不平自上圣云峰来后一直无所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又浪费了几天的光阴。
在这几天里,他都在一个人苦苦的想。
想,有时比不停的做更重要。
如果人类只知道做,而不知道想,那么无庸置疑的讲,人类现在还是跟猴子没什么大的区别。人之所以从猴子变成了人,就是因为人会思考问题。
他在想他们一行人来天坛的目的,也在想这些天肖云风究竟一个人在干什么。
他当然不会相信肖云风背着他们一个人去风流快活去了,他更不会相信肖云风已投靠了金蚕教,但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肖云为什么不将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告诉大家?
正在这时,花雨约他一个人出去。
他们是天狼星的下属,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们。因为金蚕教这次盛会,请来的嘉宾本就不少。
他们很快来到一片白杨林中。
冬天的白杨,只有粉白的树皮,光秃秃的树枝。
在确定周围没有人了,花雨才道:“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路不平没有言语,这是他的习惯,而且他知道花雨会继续说下去。
花雨果然继续道:“肖云风出事了。”
路不平半晌才道:“这件事你为什么只告诉我一人?而不告诉贾生?”
花雨道:“因为我只信任你一个人。”
路不平心里有些不愉快,他鄙夷那些无端端怀疑自己盟友的人,同时,他也讨厌这种无聊的行为。
但他并没有将这种不愉快表现在脸上和嘴上,他只淡淡地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花雨道:“因为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路不平再次沉默。
花雨补充道:“这一点,是肖云风告诉我的。”
路不平冷冷道:“可肖云风并没有告诉我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花雨道:“你是不是想说你不信任我?”
路不平道:“你说呢?如果把你换成我,你会信吗?”
花雨无奈道:“你可以不信任我,但绝不要忘记我们这次来西域的目的。”
路不平道:“我没有忘记。”
花雨道:“你更不要忘记,我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是肖云风,如果他出了事,我们必须尽全力先救出他再说。”
路不平冷冷道:“我并没有说不去救他,我只怀疑一件事。”
花雨道:“什么事?”
路不平道:“这些天来你与我们一起朝夕相处,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肖云风出事了,但你却知道了。”
花雨沉默了半晌才道:“这是一个秘密。”
路不平淡淡道:“秘密当然是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的。”
花雨面色痛苦的道:“不错,但是……。”
路不平道:“但你可以告诉我?”
花雨再次点头,道:“不错。”
路不平冷笑不语。
花雨道:“这个秘密就是,你们到西域来只有一个目的,我到西域来却有两个目的。”
路不平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花雨正色道:“行刺敬天方,探听金蚕教的虚实,为今后中原武林消灭金蚕教作准备。”
路不平再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花雨道:“第一个目的,当然是完成中原武林交给我们的共同任务。”
路不平道:“第二个目的呢?”
花雨面色痛痛苦的道:“杀死唐慎。”
路不平闭上了嘴,显然他也知道当年花无敌与唐慎决战的那件旧事。
花雨道:“你应该知道,唐慎是我花家的生死仇敌,只要是我们花家的后人,都应该有责任和义务杀死他。”
路不平道:“于是自上山以来,你都在准备杀死他。”
花雨道:“不错。”
路不平道:“每天晚上你都要一个人悄悄出去,也是为了这件事?”
花雨点头承认:“不错。”显然他也承认了他每天夜里瞒着众人悄悄出去这一事实。
路不平道:“为此,你也在天坛收实了一些朋友。”
花雨再次点头,咬牙道:“为了报仇,花任何代价我也在所不辞。”
路不平道:“你没有因此找到你仇人的消息,却因此知道了肖云风出事的消息?”
花雨道:“这些道理度不复杂。”
路不平道:“这些道理的确并不复杂。”说完他继续道:“复杂的是我们该怎样去救肖云风,要知道,在天坛的地牢里救一个人也许比刺杀敬天方还困难。”
花雨淡淡道:“如果困为一件事困难我们就不去做了的话,也许我们根本不应该来圣去峰。”
路不平忍不住问:“难道你已有了好的计划?”
花雨道:“没有。”说完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口中才道:“但我有责任和义务这样做。”说完他加重了语气,道:“哪怕这样做会丢失了自己的生命。”
(六)真正的卧底
夜已深了,酒已冷。
天狼星还没有睡意,也许有些事让他无法入睡,也不能入睡。
人生总有一些时候是该睡而无法入睡又不能入睡的时候。而且,越是有成就有地位的人,这样的情形会更多。——每天都只知道睡觉的人,难道会有什么大的成就吗?虽然这样的人也许也有可能有一定的地位。
窗外,月色冰冷,夜色迷蒙。
正在这时,他面前的窗外忽“格”的一声自己开了。
窗外没有人,也没有风。窗难道会自动打开,更或者有鬼不成?
这本来令人该感到奇怪的事,天狼星却一点也没感到奇怪,仿佛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窗外还是一点动静出没有,甚至微风也没有。
天狼星忽叹道:“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躲躲藏藏的?”
话言一落,窗外忽飘进了一个黑色的纸人。这人就像一片枯叶,在秋风里飘飘拽拽的从枯树上飘落!
他全身都是黑衣,头上还蒙面纱,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珠,他整个人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黑色幽灵。
他怯生生的站在那里,眼睛还在四处打量,生怕这里除天狼星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天狼星缓缓道:“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那人才一步步小心的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轻轻坐下。
天狼星叹道:“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小心谨慎。”
那黑衣人道:“也许因为这样,我才能够活到今天。”
天狼星道:“但你今夜已破坏了我们以前的约定。”
黑衣人道:“什么约定?”
天狼星缓缓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们之间不得在金蚕教里联络的。”说完又道:“但我今天却依然没有见你有什么万不得已的事。”
黑衣人简洁的道:“有。”
天狼星道:“愿闻其详。”
黑衣人道:“你当然不会不知道肖云风不但是中原武林到这里来的使者,而且他还有另外一种特殊身份?”
天狼星道:“我知道。”
黑衣人道:“知道了你还要让他孤身涉险。”
天狼星道:“正因为我知道他还有那个特殊的身份我才更要这样做,”
黑衣人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狼星道:“你跟随主人的时间并不比我短,难道你不明白主人的脾气?”
黑衣人闭上了嘴。
天狼星道:“而且现在主人凶吉未卜,眼看林乔的计划一步步走向成功,我已别无他法。”
黑衣人道:“如果因为你一时的决策失误,害了肖云风的性命,你怎样向主人交待?”
天狼星淡淡道:“喝凉水也有被噎死的时候,但我没有听说过世人因此就不再喝凉水了。”
黑衣人长叹道:“你这句话的意思,仿佛是我在跟你作对。但有件事,你一定不要忘记了。”
天狼星道:“什么事?”
黑衣人道:“你我相交多年,本是生死不渝的兄弟。想当年,若非主公为我开脱求情,我早已命丧黄泉,这些年能得以苟且偷生,但时刻没有忘记主公的大恩大德,因此有时候每每看见主人有什么危难,而自己又有一定责任时,便时刻想做一点事,以报答他老人家此生的恩德。所以如果我刚才说的话份量倘若重了一些,还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天狼星也叹了一口气,道:“因为这样,你才违背当年的约言来找我?”
黑衣人点头。
天狼星道:“我与你遭遇虽然不同,但同样是主公的部下,同样受过主公的大恩,我又怎会做出不利于主公的事?”
黑衣人默然无语,也许他在感慨。很多人都希望别人能施舍一点人情,可有时候欠别人的恩情的确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天狼星道:“同时,你也不应该忘记一件事。”
黑衣人问:“什么事?”
天狼星道:“当年主公受命来西域组建金蚕教的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想了想才道:“消灭中原武林。”
天狼星道:“现在年限已到,正是当年计划该最后实施的阶段。”
黑衣人道:“不错,这个计划的确该实施了。”
天狼星道:“当年主公来西域时,的确是豪情满志,准备就此建立一番盖世的功业。可时间一长。仁慈之心渐长,想到这番功业建立的基础是牺牲若干人的性命,而且很多不但是无辜的人,还是他的生死兄弟,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很矛盾。”
黑衣人道:“他的心情我理解。”
天狼星道:“七年前他找了我一次,他说他已不准备再实施这个不但充满血腥还是一个罪恶的计划。”
黑衣人道:“这个想法他也跟我说过。”
天狼星道:“他说,虽然他不想实施这个计划,但也不愿意这个由他亲自壮大起来的教派由此毁了,他需要一个德才过人的人来继承他的事业。”
黑衣人道:“所以他选中了林乔?”
天狼星道:“不错,那时刻林乔不但是中原武林十大高手中的排名第一,而且是江湖中享有盛名的大侠。”
黑衣人道:“按理说林乔这人的确有不同凡响的实力,因此金蚕教到了他的手里,才会更加强盛。”
天狼星道:“但这个人的野心太大,不久前我才知道他居然暗通倭寇,准备借助倭寇的力量一举称霸武林!”
黑衣人默然无语。
天狼星道:“我明白你此时的想法,我也理解在金蚕教里许多弟兄的心情,但自古有言,贞女不嫁二夫,志士不事二主。何况你我都受过主人的大恩,倘若林乔的计划得逞,他一定会加害主人,那时你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主人?”
黑衣人道:“所以你要阻止林乔的计划?”
天狼星道:“不错。”
天衣人道:“我不反对你的计划。”
天狼星道:“你只反对我用肖云风去冒险?”
黑衣人点头。
天狼星道:“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黑衣人问:“你有把握?”
天狼星缓缓道:“他机智、勇敢、冷静、善于随机应变,而且武功高深莫测,是我所遇到的年轻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黑衣人问:“就凭这些,你认为他不应该出事?”
天狼星点头。
但肖云风会不会出事呢?
天狼星自己也没有一点数。
黑衣人也没有了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道:“叫你不要轻易让肖云风去冒险,是我的主要目的。但今夜前来,还有一件事顺便请教你一下。”
天狼星道:“哦?”
黑衣人道:“你一向足智多谋,做事鬼神难料。可你这次随行的人中居然有一个很特别的女人,让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其中的睨端。”
天狼星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黑衣人道:“那个终日穿着白衣素裙的那一个。”
天狼星沉呤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是如月?”
黑衣人道:“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在你过去的随从侍女中根本没有她。”
天狼星道:“你很细心。”
黑衣人淡淡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我比较特殊的朋友,所以我平时多长了一个心眼。”
天狼星缓缓道:“看见了她,是不是让你想了一些旧事?”
黑衣人道:“不错,她让我想起了一些很多年前的事,也让我想起了一个久别的人。”
天狼星感兴趣的道:“想起了谁?”
黑衣人颇有感慨的道:“那人你也并不陌生,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天狼星闭上了嘴。
黑衣人继续道:“她的名字叫井子。”
天狼星道:“这个名字应该对许多武林人士来讲都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黑衣人叹道:“当年她以她的才貌和媚术征服不知多少武林名士。”
天狼星道:“从此不知让多少和睦美满的家庭破裂,让多少相敬如傧的夫妻反目成仇,也让中原武林在一刹那间充满了血雨腥风。”
黑衣人道:“当时你我虽然没有卷入那场劫难之中,但今天想起这件事依然心有余悸。”
说到这里,他继续道:“而你今天带着的这个女人,在很多时候看起来都很像她。”
天狼星道:“你看得并不错,如月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黑衣人摇头道:“我说的并不止这一点。”说到这里。他的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多年前的事不一定都是令人难过而不堪回首的,但多年前的旧事让人久久不忘的,多数都是令人难过而不堪回首的。
黑衣人继续道:“那时候大家只知道她叫井子,却不知道师承何派,她的人来自何方。”
天狼星叹道:“许多男人沉溺于女人的怀中的时候,他能看见的只有眼里的女人,而很少有人问这女人的过去和将来的。”
黑衣人道:“你很了解男人。”
天狼星道:“因为我也是一个男人。”
不错,了解男人的只有男人自己。同样,了解女人的人也只有女人自己。如果哪个女人认为她已很了解某个男人。或者某个男人认为他已很了解哪一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和男人离吃亏的时间就不远了。
只有男人才知道男人的花花肠子,也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虚伪嘴脸。
黑衣人沉呤了一会儿才道:“也是在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来自东瀛,来自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天狼星悠然道:“我一直认为你不应该对女人抱有这么大兴趣的?但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
黑人衣道:“那时候我与主人并肩创立金蚕教,也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和抱负。当井子将武林闹得一团糟时,主人与我差一点提前发动了那个秘密的计划。”
天狼星问:“后来又为什么终止了计划?”
黑衣人道:“因为我们不知道井子的来历和她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天狼星道:“所以你去调查了她?”
黑衣人道:“不错。”
天狼星道:“那你对她的情况一定了解到了不少,对不对?”
黑衣人点道:“不错,我了解了许多关于她的情况,才知道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的身世与背景让人同情。”
天狼星道:“是吗?”
黑衣人道:“她曾是一个清纯的女孩,不幸的是,她患了一个怪病。她不喜欢男人,她爱上了她的姐姐。”
天狼星道:“这的确是一个不幸。”
黑衣人道:“她的姐姐却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并且嫁给了一个将军。她因为嫉妒而杀了那个将军,因此她也恨上天下所有喜欢女人的男人。因为在她的人生理念中,是应该男人爱男人,女人爱女人的。”
天狼星道:“她的作法令人有点感到难以置信。”
黑衣人道:“于是她开始报复天下的男人,她要让那些喜欢女人的男人不得好死!”
天狼星叹道:“她害的病不但是她一个人的不幸,也是许多男人的不幸。”
黑衣人道:“她的做法激起了东瀛岛国许多人的公愤,大家称她为魔女,众人四处追杀她,无奈之下,她来到了中原。”
天狼星道:“到中原后,她的脾气和习惯依然没有改。”
黑衣人道:“她没有改。才害了许多人,才让中原武林几乎毁于一旦。”
天狼星讥笑道:“造成这样的局面,只怕也与许多当年的英雄豪杰自己有一点的关系吧?”
黑衣人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的确有不少英雄豪杰之士在她的美貌和媚术之下,把持不住自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毁了自己多年的英雄威名。”
天狼星道:“据我所知,这们的人还不少。”
黑衣人道:“不错,比如青风山庄的徐长青,美刀客宋秋风,还有……”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太多了!”
天狼星道:“你看得不错,如月与井子的确来自同一地方,但她们的身世和来中原的用意却完成不一样。”
黑衣人道:“愿闻其详。”
天狼星道:“你知道几月前日本剑客德川次郎挑战少林寺的事吗?”
黑衣人道:“听说过,不过听说他并未成功,在第十四天的夜里被一个叫普从的少林僧人击败,从而剖腹自杀。”
天狼星道:“这如月就是她的妻子大岛美芝。”
黑衣人道:“大岛美芝?为什么又到了你的手里?”
天狼星道:“德川次朗最后一个约战的对手是肖云风,但肖云风还没有出手,德川次郎就被普从击败了。他在剖腹前将大岛美芝托咐给了肖云风,请肖云风将他的妻子送回东瀛。”
黑衣人道:“肖云风答应了?”
天狼星点头,道:“你知道,你我都不希望他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黑衣人道:“近段时间肖云风没有空,所以你帮他代为照顾。”
天狼星道:“这只是其中的目的之一。”
黑衣人道:“还有其它的目的?”
天狼星道:“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林乔的伙伴中,有不少是东洋浪人,如果我们想知道他们与林乔有多少约谋,少不得一个翻译。”
黑衣人赞道:“你果然智计超群,虑事周远,看来你不应该叫天狼星。”
天狼星道:“哦?”
黑衣人道:“准确的讲,你应该叫智多星。”
天狼星刚想谦虚几句,忽听窗外一声冷笑,立时便有人道:“我看未必。”
天狼星与黑衣人同时大惊,天狼星一步抢到窗前,沉声喝道:“谁!”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衣袂声响,只见一个白影迅捷的消失在夜色深处。
黑衣人这才从墙角落走了出来。
天狼星变色道:“在圣云峰上谁还会有这样好的身手?”
黑衣人眼望窗外,若有所思道:“这小子武功虽高,却心高气傲,素来不将近任何人放在眼里,况且近日来陷入情网不能自拔,因此对于他不足为虑。”
天狼星疑道:“这人倒底是谁?”
黑衣人道:“是谁我暂且不说,但你只管相信他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天狼星有些忧虑的道:“但愿能如你所言。”
黑衣人道:“好了,夜色已不早,我也该走了。”
说完他朝天狼星一抱拳,身子已如一叶秋叶,轻轻飘了出去。转眼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天狼星还若有所思的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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