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仲夏的夜里,更深人静,月色溶溶,远山近水,隐约可见。在一条沿江的古老的石板路上,走着一个秀才打扮的中年人,步履匆匆。古道的两旁是丛丛修竹和正在抽穗的水稻。萤火虫飞来飞去。耳畔一片蛙鸣。 突然,从他前面的一丛修竹后面转出来三个穿夜行衣的人,俱都背着刀。他们是从江边沿着一条小路爬上来的。 秀才打了个激灵,急忙闪到路边的一丛绿竹后面。 夜行人向后面看了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到镇尾处拐上了一条上山的石径,然后沿着绿竹掩隐的小路拐向石径旁边的一个小院。这个院子有十来间瓦房和丈许高的灰石围墙,里面有一棵硕大的枝繁叶茂的黄桷树。 这秀才不是个普通人,乃是武功绝顶的逍遥书生。他想,那小院一定是个贼窝,便一展身形跟了去。 三个穿夜行衣的人来到院门前,见大门关着,为首的汉子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然后举起左手来拍了三下门,大声叫道,“刘兄,开门!” 秀才躲在墙后,把这一切都瞧在了眼里,纳闷地想道,“既然称兄道弟,把匕首拔出来干什么?” 只听得院子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我刚睡下------什么事这样火急火燎的?”说话的人是这家的主人,姓刘名云字应龙,外号水上飞。刘云的武功平平,然而水上功夫了得,能踏水渡江。重庆府有两大帮派:一个漕帮,一个力帮。漕帮管航运,力帮管搬运。刘云是漕帮的人,但是并不吃帮派饭,他自己有一条船在嘉陵江和长江上搞运输。 转瞬间小院的大门咿呀一声开了。刘云穿着背心和裤衩一露面,叫门的汉子便冷不丁地一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刘云哎哟一声,一手捂胸,一手指着捅他的汉子惊叫道,“你------你------” 汉子恶狠狠地将匕首用力一送,然后唰地拔了出来,迅疾地向旁一闪。只见一股鲜血从刘云的胸部喷出,他欲喊无声,打了几个踉跄,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冷眼旁观的秀才惊得目瞪口呆。 持匕首的汉子道,“并非我要杀你,帮主的命令难违。” 秀才猛然省悟,不禁哦了一声——这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旁边的两个夜行人也愣了一下,虽然是同来执行任务,但是没有想到同伴如此心狠手辣。他俩回过神来,蓦地迈过门口的死尸和血泊冲进院子里去。 秀才说声不好,便飞身跳进了院子。 两个夜行人对院子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提着刀直奔刘氏夫妇及其儿子的卧室,见床上无人,一找,发现床脚、屋角和衣柜里都没有人,好生纳闷。他俩没想,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更深人静的时候,屋里的人还能听不见?刘夫人听见丈夫的惨叫和汉子的说话声,吓得没敢吭声,倏地翻身爬起来,也顾不得穿衣服,便跑进儿子的卧室,拉着他从后门出去,见无处可藏,便藏在了黄桷树后面。这两个杀手找不着人,返身出门,正在这时,突然被人用重手法点了死穴,一声没吭就倒下了。 突施援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跟踪而来的秀才。秀才到这时已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杀了两个恶人,秀才在室内透过打开的房门向外一望,见杀刘云的汉子关上了院子的大门,正杀气腾腾地把在门口,以防刘云的妻儿逃离。秀才向外一纵,象片落叶般飘落在凶汉面前,道,“离地三尺有神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凶汉吃了一惊,立即镇静下来,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秀才笑道,“你说呢?” 凶汉见秀才赤手空拳,手无寸铁,便拔出背上的刀来指着秀才道,“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碍爷的事,我就剁了你。” 秀才道,“你就剁给我试试看!” 凶汉举起刀来向秀才劈头就是一刀。秀才不避不让,左脚向前上步,左手从凶汉右胳膊下向上一穿,然后顺着胳膊向下一捋,凶汉的刀就离手了,接着在秀才身前宛如陀螺般转了一圈,被秀才反剪了手。凶汉虽然被擒,但是不肯认输,突然大吼一声,朝秀才的右脚一脚踏下。这一招是反剪手的解招,若被踩着,五个脚趾头难免骨断筋折;若要躲闪,就只好撒手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秀才抬膝向他屁股一顶,凶汉的胳膊咔嚓一声,这一脚没有踩下去,却来了个饿狗扑食,摔在了地上。 凶汉挣扎着坐起来注望着秀才,吊着一只胳膊,满脸是血。他横行于世,罕逢敌手,没想到竟栽在一个书生手里,而且是一上手就栽了。 秀才道,“你休想反抗,也休想逃走!你如实回答我的问话,免得皮肉受苦。” 凶汉道,“我的武功跟你差得太远。既然被你拿住,要杀要剐由在你。你给爷一个疼快!” “你先回答我的问话,然后我再考虑怎样处置你。你说,你跟刘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有恩怨?”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剌杀于他呢?” “奉命行事。放走了刘云,帮主要我身家性命。” “你们的帮主是谁?他跟刘云有何深仇大恨,不仅要剌杀于他,还要灭他满门?” “金刀无敌赵杰赵鹏飞。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其中原因。我自知罪孽深重,难免一死——你就让我死个痛快吧!” 秀才道,“你杀友于前,背主于后,为江湖的侠义道所不容。我就成全你吧。”说罢向凶汉的头顶一掌拍下,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惩凶除恶之后,秀才一声长啸,欲飞身离去,正在这时,刘夫人带着儿子从后院奔出,噗嗵一声跪在了秀才面前,道,“谢谢大侠救命之恩!”接着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秀才一看刘夫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罗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犹带惊恐之色。道,“也是你母子命不该绝,让我撞上了。夫人快快请起!” 刘夫人跪着没动,恳求道,“大侠虽然救了我母子,我们也难逃一死,因为赵杰要斩草除根。我死不足惜,但是小儿是刘家唯一的骨血,望大侠见怜!” “你丈夫是否跟漕帮帮主有什么过节?” “我丈夫哪敢得罪帮主,只是他心地善良,不愿为虎作伥。具体是什么事,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讲。” “你认识这三个杀手吗?” 刘夫人抬起头来,指着旁边的死尸道,“我只认识他。他叫孟彪,是赵杰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到家里来喝过酒。其他两个没见过。” 刘夫人一抬头,跪在旁边的少年也抬起头来了。秀才一看,这孩子也就十一二岁,头梳双丫髻,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剑眉虎目,面若冠玉,心中甚是喜欢。他弯腰搀起孩子,把他端详了一番,见他身材均称,骨骼亦颇强健,就越发喜爱了。 秀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回答道,“我叫刘峰。” “多大了?” “十二岁。” “喜欢什么?” “我喜欢习武,可是爹娘都不让,要我上学念书。” “我教你念书,还教你习武,愿意不愿意?” 刘峰一听可乐了,道,“师父在上,弟子有礼了。”咚咚咚,象捣蒜般一连磕了三个头。 秀才把刘峰扶起来,转而对刘夫人道,“我既然收了夫人的公子作弟子,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了。夫人请起!有话慢慢讲。” 刘夫人道,“谢大侠!”又磕了三个头,方才缓缓站起。接着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请大侠进屋用茶,待小女子慢慢道来!” 秀才领着孩子,随女主人走进客厅,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刘夫人转身打来一盆水,让秀才净面。秀才净了面,刘峰把洗脸水端出去倒了。刘夫人略微整了整妆,端出一杯现沏的香茶来放在秀才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道,“敢问恩人贵姓?” 秀才道,“我姓裴名林字剑虹,外号逍遥书生,家住苗疆遗世谷。我本汉人。先祖裴斐好武,他的剑术,与李白的诗歌和张旭的草书并称大唐三绝。我父在朝为官,因得罪权奸魏忠贤惨遭灭门。当时我游学在外,才得以幸免。为避祸,我携妻带女远遁苗疆,隐居遗世谷中。为报数十口人命的灭门血仇,我夫妻在谷中苦练武功,待祖传一百零八式天罡地煞剑练成,妻才充我出谷------” 刘夫人道,“小女子的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听父亲谈起过魏忠贤,说他大奸大恶,权倾朝野,爪牙甚多,又执掌东厂,被他杀害的忠臣义士不计其数------”突然一声鸡鸣,刘夫人的话嘎然而止。 一只鸡打鸣,周围的鸡都开始叫起来。 裴林道,“时间不待了,长话短说。夫人的意思------” “望恩公把我儿带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留下来安葬夫君,应付这场人命官司。” “若官府的人问及这四条人命及公子的下落,你如何回答?” 刘夫人想了想道,“我夫之死,我如实回答;三个黑衣人之死,我也如实回答。但是我不能让官府和赵杰知道这三个黑衣人是恩公所杀——我说杀他们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道长。我儿也被这道长带走了。” “如此甚好!”遥书生道。“还有一点请刘夫人注意,漕帮的帮主跟重庆知府的过丛甚密。你千万不能说这三个杀手是赵杰派遣的。如果你把赵杰供出来,不仅打不赢官司,还有性命之忧。如果你不扯上赵杰,你最多破点财,决无性命之忧。该忍的时候要能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该动身了。你赶快把令郎的衣物准备好!” 刘夫人走进儿子的卧室,把他的衣物从衣柜里拿出来打了一个包,再返回自己的卧室,包了一包银子,然后才出来见逍遥书生。她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捧着银两对消遥书生道,“犬子就托付给恩公了。此去苗疆,路途遥远。这是五十两纹银,请恩公收下,权作盘费!” 逍遥书生携带的银两快用光了,因此并不客气,立即接过银子来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抱拳道,“夫人保重,在下告辞了。”道罢带着刘峰,出门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话说刘夫人,家里横着四具尸体,人命关天,不敢怠慢。她匆匆地煮了一碗挂面吃,换了衣服,梳了头,草了一封信。这时天已大亮了。她托邻居火速把信送到娘家,然后就去找地保,把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地保与刘家很熟,听说刘云被剌客所杀,三个剌客又被一道长所杀,惊吓出一身汗来。他叫刘夫人回家,把小院的门关了,在家等着,自己直奔江北县县衙,报官去了。 江北县县令庄糊涂,本是一个清正严明而又很能干的好官,无奈上司知府大人不仅贪脏枉法,而且暗地里招兵买马,笼络江湖人士,居心叵测,为求自保,他就睁只眼闭只眼,真的装起糊涂来。听地方报告了桑榆镇的命案,他立即起轿,带着三班衙役直奔桑榆镇。 他到了桑榆镇,一下轿就吩咐验尸。 验尸结果很快就呈上来了,说刘云被人用匕首剌中心脏而亡,两个带刀的黑衣人被人用重手法点穴致死,躺在院门内的黑衣人被人卸了胳膊,然后一掌击碎了天灵盖。杀刘云的凶器从躺在院门内的黑衣人身上找到,也呈上来了。 庄糊涂看了看四具尸体和现场,吩咐摆上公案,在现场就把这个案子审了,结果断了个江湖仇杀,使刘夫人脱离了杀人干系。这官司为什么如此顺利?一方面是庄糊涂并不糊涂,刘夫人又舍得花钱及时在衙门里进行打点,另一方面,是赵杰要刘夫人活着,企图用她来钓她儿子,对此案未加干预。 官司一了,刘夫人就开始操办后事,把丈夫葬在了小院旁边。至于死在刘家的三个杀手,当时无人认领,入夜便悄然失踪了,倒给刘夫人省了许多麻烦。 话说逍遥书生裴林,带着新收的徒弟出门时,已经是五更天了,月落乌啼,甚是黑暗。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石板路沿江而下,翻过九道拐,在天亮时到了红庙。这里离桑榆镇有五里地,不会有人认识刘峰这孩子,逍遥书生就不着急了。他们在一家早点铺吃了早点,继续赶路,在半上午的时候到了土沱,正逢赶集。逍遥书生想到孩子经不起长途跋涉,便在集市上买了两头毛驴代步。 师徒俩骑着毛驴,晓行夜宿,从容地走出了重庆的辖界,跟着就出了四川边境,进入了苗疆。一个形容苗疆的民谚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家无三两银。”这个民谚有些夸张,只是极言其雨多,山多,人穷。因此,自古以来,汉人都把苗人繁衍生息的贵州当着穷乡僻壤,瘴疠之地。既然雨多山多,路就走得慢了,师徒俩翻山越岭,约莫走了半个月,来到了一个谷口。在入口处立着一块碑,上书“遗世谷”三个大字。刘峰欢叫一声,赶着毛驴就要进谷。 逍遥书生喝止道,“站住!” 刘峰急忙勒住疆绳,回过头来望着逍遥书生大惑不解地问道,“师父,您老人家不是住在遗世谷吗?” “是住在里面,”逍遥书生回答道,“但是不能从这里进去。” “为什么?” “你仔细看看碑文就知道了。” 刘峰从毛驴背上下来,牵着毛驴向石碑走去,见碑上还有若干行小字,不禁失声念道,“古有石径入谷。不知何时,谷内突发龙吟之声,飞鸟不度,遂断行人。久之,石径为苍苔所覆,草木所掩。有好事者欲探之。无论是人是犬,皆有进无出,无一生还。故名遗世谷。” 刘峰牵着毛驴回到师父跟前,越发觉得师父神秘了。 逍遥书生道,“跟我走!” 于是刘峰上了毛驴,跟在师父后面,沿着一条山路前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路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的右侧有一个道观,门匾上写着“飞龙观”三个大字。 师徒二人下了毛驴,牵着牲口向道观走去。 一个道童从观内迎出,来到逍遥书生面前,道,“主人回来了?” 逍遥书生问道,“你师父在吗?” 道童回答道,“在。” 逍遥书生和刘峰把毛驴交给道童,径直走进道观。刘峰好奇,两只大眼睛东张西望,滴溜溜乱转。这飞龙观不大,但有正殿和东西配殿。正殿供着三清,东配殿供着一条乌龙,西配殿有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和两张云床。只见一位道长,头戴九梁道巾,中镶美玉,身穿蓝色道袍,脚下白袜云鞋,笑吟吟从西配殿迎出,道,“恭喜谷主得传人归来!属下已备好了茶。请谷主进屋用茶!” 逍遥书生道,“我还真渴了。”走进配殿,在八仙桌旁坐下。 刘峰跟进配殿,在师父的对面坐下。他的面前也摆了一碗茶。他也渴了,急不可待地伸手揭开了茶盖,只见一股热气袅袅升起,香气四逸,便开始啜饮起来。 逍遥书生看了新收的弟子一眼,转向道长问道,“谷里没事吧?” 道长回答道,“回谷主,平安无事。谷中所需的一切,属下都按时供给。” “很好,”逍遥书生道,揭开碗盖,开始喝茶。 虽然消遥书生喝的茶和刘峰喝的茶俱是香茗,但是刘峰喝的茶中加了迷药,这孩子喝着喝着,眼睛就睁不开了,转瞬间就扒在桌子上睡着了。为什么要在刘峰的茶里加迷药呢?这个洞是进遗世谷的秘道,只有谷主、谷主夫人及其心腹知晓,岂能让一个新来的孩子洞悉其中的奥秘? 逍遥书生吩咐道,“准备进谷!” 道长关上西配殿的门,以免外人撞入,然后挑起西北角的竹帘走了进去,一按墙上的阴阳鱼,墙便裂开了,现出一道门来。门外一片漆黑。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仿佛从地心传来。 墙外是悬崖,深处是阴河。 道长点上灯笼,出门缒下绳梯。 逍遥书生抱起刘峰,顺着绳梯下去,缒落在阴河岸边。 道长把灯笼给他送了下去。 在崖下多站一会儿,眼前的一片漆黑便开始化开,逐渐娈得朦胧起来,现出小河沙岸和一条泊着的小船,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抬头一望,偌大的洞口象缩成了一弯新月——崖下微弱的光线宛如新月的幽辉。消遥书生抱着刘峰上了船,把他放在船舱里,接过道长递给他的灯笼来放在船头,然后解开缆绳,用一根丈来长的竹杆撑着船,在洞中缓缓地顺流而下。 船一离开洞口就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完全靠船头的灯笼照明。水流时急时缓,潺潺有声,水道时宽时窄,千折百回。船在阴河里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如豆的亮光。 小船继续向前驶去,亮光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一个洞口。驶出洞口就进入遗世谷了,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峦叠翠,两座大山之间夹着一片带形的农田,其中阡陌纵横,房舍俨然。小河的水贯穿其中,使遗世谷成了良田沃土,世外桃源。 逍遥书生系上船缆,见刘峰尚未醒来,正欲抱他上岸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呼喊,遂寻声望去,只见女儿从远处向他飞奔而来。这姑娘叫裴鸣凤,乳名小凤,跟刘峰一般大,穿着花短裙,一头浓发,长可坠地,跑时在脑后飘起,宛如一片乌云。 转瞬间小姑娘象鸟儿一样飞落船头,站在了逍遥书生面前,叫了一声爹,便向他扑了过去。 逍遥书生抱起独生女儿来亲了一下,然后放下问道,“凤儿,娘可好?” 姑娘回答道,“妈妈很好。她天天都教我读书练功。妈妈说她梦见你回来了,我就站在山崖上望------” 迷药的劲过了,刘峰悠悠醒转,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话,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他便发现说话的是师父和一个头发奇长的小姑娘,自己竟莫明其妙地躺在船舱里,心中好不诧异。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叫道,“师父!” 逍遥书生向他转过身去,道,“你醒了?” 小姑娘突然发现船舱里有人,而且是个小男孩,两眼便落在他身上了,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刘峰不但生得俊秀,而且两眼透着机灵,衣着也跟谷里的孩子不一样,小姑娘越看越喜欢,脸上不禁绽开了鲜花般的微笑。 刘峰也情不自禁地打量起小姑娘来。她那一头又浓又长的秀发,象是刚洗过,还有些湿润,从背后一直坠落到脚后跟。他纳闷人怎么能长这么长的头发。他见小姑娘冲他笑,笑得好甜,好灿烂,也莫明其妙地笑了。 逍遥书生见这两个孩子很投缘,高兴地道,“你俩先认识认识。”他摸着女孩的头道,“这是我的宝贝闺女,叫小凤。”然后指着刘峰对女儿道,“他是爸爸新收的徒弟,叫刘峰。他跟你同年,比你大月份,你就叫他小师哥吧。” 刘峰站起来,走到父女俩跟前道,“我也有个小名,叫小龙。我爸爸妈妈都叫我小龙,你们也叫我小龙好了。” “小龙哥,走!”小凤拉着小龙的手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便向茂林修竹中的一座院子奔去。 逍遥书生迈步跟随其后。 这座院落的地基甚高,比谷底的平坝要高两丈多,有围墙,有门楼。两个小朋友跑到门楼跟前时,一个白衣白裙、高髻云环的女人正从院子里出来,丰姿绰约,飘飘欲仙。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凤的母亲白灵。白灵见小凤带来一个陌生的男孩子,惊诧不已,不禁失声问道,“凤儿,你把谁带来了?” 小凤仰面答道,“娘,爹爹回来了。他是爹爹收的徒弟,叫小龙。” 白灵抬起头来,见丈夫正迎面走来,充满感情地叫了一声裴郎,便拾级而下,迎了上去。 逍遥书生道,“娘子,我给凤儿带了一个伴回来,你可喜欢?” 刘峰是个机灵的孩子,冲白灵叫了一声师娘,就要大礼参拜。 白灵道,“免了免了”,拉着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象审视一件宝贝一样端详着他。她见刘峰头脑机敏,长得水灵,还有那么一股子虎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一迭连声地道,“好孩子!好孩子!” 逍遥书生夫妇收了刘峰这么一个徒弟,比得了什么都高兴。为什么?裴家武功剑术的特点是凶狠、快捷、出其不意,一出手就有那么一股子霸气,先声夺人,惊心动魄。女人虽然可以学裴家功夫,但是缺乏阳刚之气,难以将其威力发挥到极至。想当初裴斐单剑独骑,在大漠边境与三百余名以凶悍著称的蒙古骑兵遭遇,竟杀得入侵者血肉横飞,望风而逃。这是史书记载的,非作者杜撰。试问天下有哪一位女剑客有如此的威势?觅得刘峰,裴家剑算有传人了,裴氏夫妇安能不喜?然而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父母亲考虑到,身居遗世谷中,将来与女儿般配的女婿难觅;收了刘峰这个弟子,女儿将来就有托付终身的人了。 刘峰随着师父、师娘和小师妹拾级而上,走进院子,举目一望,只见一溜带廊子的青砖灰瓦的北房,中间是客厅,两侧有东西厢房。东厢房门前有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参天生长的桂花树。院坝很宽,用磨平的条石墁地。 刘峰被带进客厅。客厅高大轩敞,正中间挂着三幅画:右起第一个是孙武,第二个是墨子,第三个是裴斐。像前设有香案。为什么供这三个人呢?裴家尚武,而孙武为兵家之祖,墨子为侠客之祖,裴斐为一代剑圣,又是裴家的老祖宗。客厅的东头有一个条案,贴墙有一个兵器架,放着刀枪剑棍等兵器。客厅的西头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把藤椅,贴墙的多宝格上,放着文房四宝、各家各派的武功秘笈、围棋和象棋。习武者视武功秘笈为珍宝,裴林夫妇为什么把它们放在客厅呢?外人进不了遗世谷,谷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更重要的是,裴氏夫妇练这些武功,只是用它们来跟本门武功拆招,发扬光大本门武功。 裴氏夫妇的客人很少,贵州又多阴雨天,因此,这个客厅又用作演武厅。 四人刚在八仙桌旁坐下,女仆便用茶盘端了一壶茶和四个茶杯来放在桌子上,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然后在一旁垂手侍立,听候吩咐。 逍遥书生道,“我今天正式收徒。立即准备香案!仪式完了就开饭,准备点好酒好菜!” 四人喝着茶,转瞬间香案准备好了。女仆用铜盆端来一盆水。 逍遥书生站起来,向香案走去。众人也跟了过去。他在铜盆里净了手,拈了一柱香,冲挂在墙上的画像磕了三个头。裴夫人也依样画葫芦,拈了一柱香,冲画像磕了三个头。然后裴氏夫妇端坐在香案旁边的两只藤椅里,命刘峰拈香。 于是刘峰净手拈香,把香点燃后,大礼参拜祖师爷和师父师娘。 逍遥书生道,“小龙,你既然拜了祖师和师父师娘,你就是我门中的弟子了。本门叫消遥门,因为以前很少涉足江湖,所以罕为人知。凡我门中弟子,都要遵从人道武德。人道者,为人之道也,即忠孝仁义信。武德者,戒淫戒盗,不可以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你听清楚了没有?” 刘峰回答道,“弟子听清楚了,谨记师父教诲。” “起来吧!” 刘峰站起来,看着师父师娘,不知下一步干什么。 师娘站起来,上前拉着刘峰的手,把他领到八仙桌旁坐下。逍遥书生和小凤也在刚才的位置落座。 仆人撤走香案前的椅子、蒲团和铜盆,跟着就上酒菜和米饭。遗世谷虽然与世隔绝,但是有的是山珍野味和鸡鱼鸭肉,各种菜摆了一桌子。裴氏夫妇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两人坐了上下席,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两个孩子在两侧相对而坐,多半时间,嘴巴不是在吃菜吃饭,而是在说话。小凤对遗世谷外的世界十分好奇,问个没完没了;刘峰对遗世谷感到又神秘又新鲜,也想通过小凤了解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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