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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川江

来源:     作者:  裴迪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6-12-31    浏览: 
 



十五

  干洞子的太阳老早就落山了。太阳落山之后,刘峰便顺着山涧转悠到江边。他发现涧水注入嘉陵江的地方是个极其适合泊船的深水港湾,可惜这儿除石灰之外无货可运,岸边只泊了两只过往的货船、两只渡船和一只渔船。不知何故,渡船上却没有人。港湾上游十来丈,一道瀑布从空中泻下,隆隆有声。刘峰知道,这瀑布是从悬崖上的干洞泻出来的。他顺着瀑布抬头向上望去,脖子都望酸了才望见绝壁上的洞口。看不见路,洞里也不象有人。他想,不管是这里的干洞还是对岸的龙洞,洞里有什么动静或有什么人进出,一定瞒不过打鱼的渔夫。为了打听关于这两个岩洞的情况,他向停泊的渔船走了过去。

  渔船很小,船篷低矮,不习惯于在如此局促的空间里作息的人,恐怕连船都不敢上,怕的是把渔船踩翻,然而这船上却有两个人:一个是鬓发斑白、面孔黧黑的渔翁,一个是面孔同样黑,却满脸皱纹的渔婆。渔翁在船头整理钓线。这种渔船是放钓钓鱼,钓线长可百余丈,上面拴着渔勾。渔婆在船尾折腾着什么。岸边还有一个圆脸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在用柴火烧饭。

  到了跟前,刘峰问道,“老伯,这一带好打鱼吗?”

  渔夫瞥了刘峰一眼,边整理钓线边回答道,“马马虎虎。”

  “这峡口都有些什么鱼?”

  “鲤鱼、鲶鱼、黄腊丁,偶尔也能打到青鳝白鳝。”

  “你打的鱼都卖给谁呢?”

  “在干洞子和对岸就卖了。”渔夫向龙洞望了一眼,回过头来。

  “对岸的那个洞子里有人住?”

  渔夫把刘峰打量了一番,吱吾道,“好象有人。”

  刘峰看得出来,涉及龙洞的事情,渔夫不敢讲。既然是这样,涉及干洞的事情,自然渔夫也不敢讲了。他想,性急吃不得烫稀饭,先要结交人,混熟了,才能从他的嘴里套出真情实话来。于是,他向渔翁讨教起鱼中美食来。他问道,“这嘉陵江中的鱼,什么鱼最好吃?”

  渔翁道,“白鳝最名贵,青鳝其次。但这两种鱼都不是本地的特产—-本地的特产是江团。江团鱼长得跟鲶鱼差不多,浑身是肉,只有一根剌,其肉嫩而鲜美。红烧江团鱼乃重庆府的一道名菜。说到汤,黄腊丁做汤乃汤中一绝,异常鲜美------”

  刘峰惊诧道,“呵,还有这么个说法!”

  渔翁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谈起这道汤来。他说,“黄腊丁又叫嘎鱼,前一种叫法源于其色,后一种叫法源于其声。这道汤的正经名称叫嘎鱼汤。做汤的嘎鱼,要半斤以上的为隹,还必须是峡里的鱼。如果不是峡里产的,这鱼不干净,做不出上好的汤来。做汤时,先把调料下到汤里,然后将嘎鱼剖开掏出腹中之物,趁其活蹦乱跳时扔进锅里,立即用锅盖盖上,以免锅里的汤外溅。这汤做好之后,甭说有多鲜了!”

  刘峰的胃口被吊起来了,问道,“你的船上有黄腊丁吗?”

  “倒是有那么两三条,”渔翁道。

  “你卖给我做汤,好不好?”

  “公子不象是本地人。你到哪里去做呢?”

  “这倒也是,我到哪里去做呢?”刘峰搔起头来。

  渔翁笑道,“我给你指个去处—-廊桥酒店。酒店的老板娘叫梅娘。梅娘做的嘎鱼汤,无与伦比。”说话间他已经整理好了渔线。他低头弯腰钻进船篷里,用网篼提着三条大嘎鱼走了出来,连网篼一起递给刘峰。

  刘峰接过又蹦又叫的嘎鱼,从身上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来递给渔夫。

  渔夫摇手道,“鱼不值钱。我俩说话投机,我送给你吃。”

  刘峰道,“前辈若不收钱,在下也不敢要这鱼了。我要在廊桥酒店住些日子。我不仅想吃天下美味嘎鱼汤,还想吃重庆名菜红烧江团。我留下五两银子,把鱼拿走。银子若有剩余,打了江团鱼,就烦小妹给我送两条到廊桥酒店,交给厨师或梅娘即可。”

  渔翁客气了一番,终于把钱收下了。

  刘峰见即将夜幕降临,小姑娘的饭也快做好了,便向渔翁拱手作别,说道,“大伯!我住廊桥酒店。我该回去了。”

  渔翁道,“老夫姓荀,单名一个芹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刘峰道,“你就叫我小龙好了。”

  渔翁道,“难道你没有大名?”

  刘峰笑道,“大名倒是有,难听,我一向都不用。我真羡慕你有那么一个美好的大名。”

  渔翁苦笑道,“我这名是八字先生取的。荀芹者,寻亲也—-命里注定要寻亲。我本非渔夫,之所以在这江上打鱼,乃是为了寻找我的大女儿。”

  刘峰十分纳闷,问道,“莫非你的大女儿投江了?”

  渔翁点了一下头。

  刘峰道,“既然是投江,如果当时没有救起来,她就不在世上了,你无论怎么找也是找不到的。老伯,你要想开点。”

  渔翁道,“我总觉得她没有死。死要见尸,我和亲友在沿江一百里的范围内打捞她的尸体,一连打捞了十天,可是连个影子也没有找到。”

  刘峰不禁心里一激灵,问道,“你女儿是不是作为牺牲向龙王爷献祭了?”

  “可不是?”坐在船尾的渔婆突然插了一句。

  刘峰寻声望去,见满脸皱纹的渔婆用手揉着眼睛,已经泪雨纷纷了。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们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献祭的?”

  渔翁和渔婆都泣不成声。做饭的小姑娘沉不住气,突然接上了话茬儿:“我姐叫荀梅,比我大四岁,是五年前的端午节后被沉江的。选童女祭龙王爷时,我爸没在家,他赶回来时差了一步,我姐已被推入江中------”

  渔翁用手擦了擦眼泪道,“我看见推下去的,就在快到峡口的江心处。”

  刘峰转而问小姑娘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小姑娘回答道。

  刘峰一推算,荀梅若不死,今年十九岁了。那么,这对打渔的夫妇若在正常的年龄结婚,他们的年纪应不超过四十,可是看起来却象五六十岁的人,何其苍老!古人说“悲伤催人老”,这话一点不错。

  此情此景和这段故事,勾起了刘峰的伤心事,使他想起了父亲之死和险些惨遭灭门,眼睛就红了,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看了小姑娘一眼,转而对荀芹说道,“我跟你们同病相怜。我父亲的死,也跟向龙王爷献祭有关系。我亲眼看见我父亲被杀,他的死已可肯定,可是你的女儿荀梅,还活在世上的可能性占五成。没准儿我能让你们父女相见。”

  听话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渔翁醒过闷来,问道,“你说你能让我们父女相见?”

  刘峰道,“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不能保证。如果你的女儿还活着,在七月七之前应能和你见面;如果她已经不在人世,见面就无从谈起了。”

  刘峰的这番话,使荀芹意识到他绝非寻常之人。渔翁说道,“侠客爷,你若能让我们父女相见,我给你立牌位烧高香。”

  刘峰道,“这倒不必。如果你真想见到你女儿,在我需要的时候,把你的渔船借我用一用就行了。”

  荀芹老泪纵横,纵身跳下船来,拉着刘峰的手颤抖地说道,“别说用船,就是用老夫的头,我也在所不惜。”

  刘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伯,我明天傍晚再来看你。时候不早了,我告辞了。”他向荀芹拱手一揖,然后转过身去,提着鱼缓缓地拾级而上,向廊桥酒店走去。

  他把鱼亲手交给了梅娘,说渔夫甚是称赞她的厨艺,问她能不能亲自为他做一道嘎鱼汤。

  梅娘正想找机会接近刘峰,何乐而不为呢?她高兴地说道,“这差使我应了。你回房间去等着吧!我做汤之时,让人再给你做两个可口的菜。待汤菜都做好了,我连酒一起送到你的房间里去。”

  刘峰道,“那就有劳老板娘了。”转身向楼上的房间走去。

  待巍巍高山和静静的江水同泊岸的渔舟一起从人们的视野隐去,天上出现了点点繁星的时候,干洞子廊桥下面的流水声变得响亮起来,飞散到峡谷中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廊桥上出现了一排耀眼的红灯,它们象磁铁吸引铁砂一样,把峡谷里的男人都吸引了去。他们劳累了一天,现在该轻松轻松,开开心了。老实巴脚的男人,是去喝酒喝茶,会会熟人和朋友,摆摆龙门阵。有的年轻人想去赌一把,碰碰运气。个别人则是冲廊桥酒店的风骚老板娘和从附近飞来的野鸡去的。

  廊桥酒店的老板梅娘,外号风流西施,长得很好看,可是都三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婆家。窝囊废她看不上,精明能干的男人又不敢娶她,这样便把婚事耽误了。为什么别人不敢娶她呢?梅娘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漕帮帮主赵杰的情人。赵杰不仅金屋藏娇,还到处拈花惹草,把梅娘惹翻了,跟他大吵了一架。吵架之后,两人便断绝往来了。她跟赵杰的事,干洞子的乡亲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惹得起漕帮的帮主?娶梅娘不是捡个绿帽子戴吗?

  梅娘嫁不出去,索性就不嫁了。她要看上了谁,便使出勾魂的手段来,浓妆艳抹,软玉温香,风情万种,男人便象着了魔一样,不得不跟她上床。她跟婊子不同—婊子是图钱,她是找乐。干洞子长得俊的青年男人都跟她有染,可是他们的老婆想到这比逛窑子强,不花一个子儿,再加上梅娘为人丈义,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梅娘因此得了风流西施的外号。开始她不接受这个外号,认为风流二字是骂人的字眼,可是她的情人都这样叫她,她也就认可了。

  刘峰一到干洞子投店,风流西施梅娘就盯上他了。为什么?刘峰的人材,虽然被他自己的土布长衫掩饰了一半,在干洞子仍无与伦比。梅娘之所以没有立即下钓,是因为她不知道刘峰是什么来路。一般来说,到廊桥酒店来住店的,若非过往行人,就是带了家小到这里来避暑,或者带了相好的到这里来逍遥,只身前来的阔男人微乎其微。梅娘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听刘峰的谈吐,便知道他绝非泛泛之辈。因此她决定站在暗处,观察刘峰其人。可是今天天从人愿,刘峰自己找上门来了,乐得梅娘心里象开了花,一边做汤一边哼起小调来。

  廊桥的红灯笼一亮,酒馆和茶馆就开始上座了。酒馆有酱鸡酱鸭和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最便宜的是砂葫豆,一文钱一盘。来喝酒的都是些常客,你只要在酒馆里一坐,不用吩咐,伙计就知道给你上什么酒上什么菜。如果你要换菜,就得主动向伙计打招呼了。一会的工夫,酒馆里就有十几个喝酒的了。

  凡是喝茶的主儿,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到廊桥来喝茶。喜欢有喜欢的道理,廊桥茶馆既凉快舒适,人气旺盛,人家的茶也便宜,一文钱一碗,还管沏水。这样开茶馆不赚钱—梅娘也没有想赚钱,她只要大家说她个好,觉得在生活上离不开她。因此,茶馆一开始上座,来喝茶的人便络绎不绝,转瞬间茶馆里就坐了二十多人。

  赌坊在廊桥的东头。为什么把赌坊设在东头呢?干洞子的居民,差不多都住在溪涧的西侧,把赌坊设在东头不吵人。梅娘开茶馆不赚钱,开赌坊却是要赚钱的。不管你赌不赌,进赌坊就得交一文钱。如果赌徒都是本地人,赌注下得小,赌坊就放庄了,就是说,谁肯出五两银子,他就可以当庄家,而赌坊的人则退出赌局。这里的赌法也较新鲜,由庄家掷色子,众人压点。可压的点有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若压对了,压多少赔多少。由于是同时摇两个色子,最小的点是二,压一、四、七的,二即算一。若你压一个数,比如压五,若压对了,庄家赔三倍。如果有外地的人参加赌博,赌坊就不放庄了。待酒馆茶馆开始上座,差不多赌局也就开始了。

  这个时候,梅娘通常在茶馆酒馆或赌坊里转悠,可是今天,她的心却不在生意上。她做好汤,便进自己的房间收拾打扮起来。待她收拾打扮好了走进厨房,她点的菜已经做好了。她用托盘端着酒菜,满面春风地向刘峰的房间走去。

  到了门口,她哆声哆气地叫道,“公子!”

  刘峰走到门口,拉开虚掩的房门,但见仙女般的一个美妇人端着托盘伫立在门外。此人鹅蛋脸,眼如秋水,眉似青山,宫妆发式,高髻云环,穿着一条别致的坦胸束腰的红色长裙,细腰上露出两个高高的乳峰来,白如凝脂。那脖颈和戴着玉镯的手,同样的细嫩雪白。刘峰瞧着托盘人不禁目瞪口呆。

  托盘的美妇人冲刘峰嫣然一笑,说道,“相公不认识梅娘了?”

  刘峰如梦方醒,说道,“梅娘这么一打扮,美艳惊人,较之于西施,更增添了几分风流。在下何幸,竟劳天仙般的美女------”说着便要去接托盘。

  梅娘脉脉含情地看了刘峰一眼,说道,“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端着托盘走进了房间,将其放在靠后窗摆放的一张八仙桌上,然后将盘里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

  刘峰一看,除嘎鱼汤外,另外还有四个菜:一个是鱼香肉丝,一个是豆豉炒腊肉,一个是熏鸽腿,一个是灯影牛肉—都是廊桥酒店的看家菜。酒是两壶,杯碟碗筷也是双份。

  梅娘顺手把托盘朝旁边的茶几上一放,说道,“我跟公子一见如故,特地叫厨师做了几个菜送了来,不成敬意。我想,公子一个人喝酒未免有点寂寞,梅娘愿陪公子秉烛宴饮,彻夜行乐。”她也不管刘峰同意不同意,拿起酒壶就开始斟酒。

  刘峰虽然在江湖上已经大名鼎鼎,但是阅历尚浅,至今还是童子之身,并未经历过男欢女爱之事。梅娘的妩媚妖娆,对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他哪里抵当得住梅娘的进攻?他手脚无措,只好节节败退。梅娘要陪他喝酒,他虽觉得有点不妥,但并没有谢绝,其实他根本张不开嘴。梅娘说陪他彻夜行乐,他也没有闹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心里琢磨着亦不置可否。

  梅娘是情场老手,早看出刘峰是个雏儿,更是春情荡漾,着意卖弄起风情来。她在刘峰的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来低声问道,“敢问公子到廊桥来住店,是不是为了会相好?”

  刘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讷讷地说道,“我没------没有相好。”

  梅娘笑道,“为没有相好干杯!”

  刘峰不由自主地端起了酒杯。

  梅娘跟他碰了一下杯,以手罩嘴,把酒干了,动作十分优美。

  刘峰见梅娘干了,便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说道,“老板娘陪我喝酒,如果老板吃醋,打上门来怎么办?”

  梅娘笑道,“谁敢打上门来,梅娘就把他阉了。他没有了孽根,也就不闹事了。”她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执壶斟酒。

  刘峰看着梅娘道,“谁要当你的老公可就倒霉了。”

  刘峰的这句话,无意中触动了梅娘心中的那根发出悲声的弦,她觉得自己比妓女都不如。象她这样的天姿国色,若为妓女,岂不倾倒一方男人?唐有薛涛,宋有李师师、苏小小—她们活得何等快活,哪象她至今还孤苦伶仃?黯然神伤之际,噙不住的泪花夺眶而出,簌簌地滴落在长裙上。

  刘峰道歉道,“在下失言了。”

  梅娘突然破涕为笑,用手擦了擦眼睛,说道,“不瞒公子,梅娘曾跟漕帮帮主赵杰有过一段情缘,后来恩断义绝,虽然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也知道我在哪里,我们再也没有什么来往了。如今他妻妾成群,我却成了一只无处诉说苦衷的孤雁。这且不说,甚至没人敢娶我,因为沿江一带的老百姓,没有人不怕赵杰。”

  刘峰拍着胸脯说道,“我就不怕。”

  梅娘盯着刘峰,眼睛里放出光来。她拿起壶来斟满了自己的酒杯,端起杯子走到刘峰跟前说道,“公子要喝了这杯酒,梅娘今生今世,听凭差遗。”

  刘峰道,“此话当真?”

  风流西施道,“梅娘无戏言。”

  刘峰道,“这杯酒我喝了。我可能娶不了你,但是我保证给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

  风流西施道,“请!”

  刘峰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这酒不是普通的美酒,酒中下了春药。春药分两种,有男人用的和女人用的。这酒中的春药是为了使刘峰乱性下的,催发男人的性欲,对女人却不起作用。寻常男人只要喝一杯,很快就不能自己,要抱着女人求欢,可是刘峰一连喝了两杯才有了感觉。什么感觉呢?象有只耗子在肚子里蹿,蹿得人心慌意乱。他纳闷地问道,“你在酒里下药了?”

  梅娘撒娇道,“不是毒药,是快活散。你是不是有点憋不住了?”她一扭纤腰,便坐在了刘峰的大腿上。

  刘峰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伸手搂向梅娘。无论是谁,只要一碰她的腰和雪白细嫩的高耸的乳房,就象猎物上了蛛网,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刘峰正好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双手就粘在她的身上,拿不开了。

  下一步要发生的事情,自然是兴云播雨了。

  可是正在此时,未闩的房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了,冲进来两个汉子:一个中等身材,身着紫袍,方面大耳,膀阔腰圆;一个身着蓝衫,身量稍低,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这俩人是谁?前者姓孙名凯字仲明,外号出洞蛟,是干洞里的头儿;后者姓门名多字青山,外号歪点子,是干洞里的老二。

  这两人是到廊桥来喝酒,也是来找乐的。他俩先到茶馆和赌坊转了转,没有找着梅娘,也不见有野鸡,便到酒店坐下来喝酒。今天的酒菜象变了味,喝着喝着,出洞蛟孙凯嘭的一声把酒杯拄在桌子上,烦躁地说道,“他妈的,这酒跟马尿似的!”

  歪点子门多瞧了瞧孙凯,说道,“只要风流西施一来,酒就会变成玉液琼浆,菜就会变成山珍海味。”

  “你说这娘们到哪里去了?”

  “她还能到哪里去?准在店里。”歪点子转而冲店小二问道,“你们的老板娘呢?”

  店小二答道,“今天来了一个住店的客人。她刚才给客人送酒菜去了。”

  孙凯道,“有一会儿了吧?”

  伙计答道,“有一会儿了。”

  歪点子门多道,“梅娘准留在客人的房间里了。走,我们找她去!”

  两人问清楚是哪间客房,就上楼奔刘峰的房间去了。快到门口时,他们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拢去。这时梅娘正在挑逗刘峰,他俩把梅娘和刘峰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梅娘投怀送抱之举,使刘峰的坐椅发出了响声。出洞蛟和歪点子都是过来人,知道这响声意味着什么。出洞蛟醋劲大发,用肩膀嘭的一声撞开门冲了进去;歪点子紧随其后进了屋。

  乍见刘峰搂着坦胸露背,还露出一条大腿来的梅娘,两人都僵住了,脚下象生了根,眼睛也直了。

  刘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象头顶上响了个晴天霹雳,被震得魂不守舍,好一阵才神聚气凝,如梦初醒,脸上象着了火。他急忙松开手,让梅娘站起来。他感到尴尬,感到丢人,巴心不得地板裂个缝钻了进去。

  梅娘哼了一声,娥眉倒竖,指着出洞蛟孙凯和歪点子门多怒吼道,“你门给我出去!”

  门多阴阳怪气地说道,“如果我们不出去呢?”

  梅娘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娘就把你们阉了。”

  门多哈哈大笑,“什么,阉了?来呀,你过来。看是你阉了我,还是我日了你?”

  梅娘虽然风流,却是要面子的人,哪能容忍门多的当众辱骂和欺凌?她迈步走上前去,甩手就给门多一个大嘴巴,又清脆又嘹亮。

  门多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敢出手扇他。当众让女人扇了嘴巴,别说在江湖上混,在人群里也抬不起头来,因此歪点子门多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骂道,“妈的,你真敢动手?”突然一个双风灌耳,双拳齐出,直击梅娘的太阳穴。梅娘把头向后一仰,仿佛站立不住要摔倒,然而却顺势一腿踢向歪点子的下巴。歪点子猝不及防,给踢了个正着。这下子可就热闹了,歪点子把自己的舌尖咬下来了,满嘴是血。他噢噢地叫着,象只受伤的恶狼向梅娘猛扑过去。梅娘见门多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式,向旁一闪,双手抓住门多的一条胳膊顺势向前一送。门多站立不住,咚咚咚咚地向前蹿出去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刘峰失声叫道,“好功夫!”

  出洞蛟瞥了刘峰一眼,压根就没有把他当棵葱。他两眼注视着梅娘和门多打斗,见门多竟不是梅娘的对手,转瞬间就吃了大亏,甚感意外。他虎吼一声,说道,“臭婆娘,你竟敢在爷们面前发威?”便一步步向梅娘逼去。

  梅娘打了个激灵。她知道出洞蛟不比门多,这下要翻船。可是她欲罢不能,只好横下一条心,说到,“我跟你俩拼了!”

  正在这时,一件暗器直向出洞蛟的面门飞去,谁也没有看清楚它是什么暗器,也没有看清楚是谁发的。出洞蛟听见暗器的破风之声,说声不好,伸手欲接,谁知那暗器噗哧一声,竟插入了他的腮帮!

  它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支筷子!然而就是这支筷子,已吓得出洞蛟面无人色。如果它不是一支筷子而是一支镖,他早就没命了。

  梅娘乍见出洞蛟突然多了一根又粗又长又硬的胡须,再定睛一看,竟是根竹筷,心中的惊异不下于出洞蛟本人。她知道此时此刻谁跟前有筷子,很自然地向刘峰望去,果然发现他用的筷子少了一支,桌子上只剩下一支了,惊讶得差点合不拢嘴。她冲刘峰一笑,那意思是说,“好小子,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武林高手,梅娘今天算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出洞蛟把筷子从腮帮里拨出来,满嘴鲜血。他指着刘峰道,“你------”

  刘峰清了一下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梅娘的师弟。”

  出洞蛟二话不说,向前一上步,一个泰山压顶,朝坐在八仙桌边的刘峰就是一拳。刘峰将身子一偏,躲过了这一拳。跟着出洞蛟一个单风贯耳,左拳击出。刘峰把头一低,堪堪闪过。出洞蛟见刘峰仍坐着,一个虎扑子,企图将刘峰扑翻在地。刘峰一个童子拜观音,说道,“阿弥陀佛。”只见出洞蛟的长衫被当胸划破,然而身体却毫发未伤。出洞蛟是习武之人,知道不划破比开膛还要难得多,哪里还敢动手,他注视着刘峰僵立了片刻,转身就走。

  刘峰道,“慢着!”

  出洞蛟回过头来道,“莫非你要把我留下?”

  “对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朋友别误会。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我想请二位坐下来喝杯和气酒,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

  刘峰之举,大大地出乎出洞蛟和歪点子的预料。两人虽然是地头蛇,知道不能跟刘峰硬碰,也就只好下架子了。歪点子没有吭气。出洞蛟道,“尊敬不如从命。”

  刘峰冲梅娘道,“师姐,麻烦你打两盆水来给两位兄台净净面,再给我们弄一桌酒席!”

  梅娘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刘峰的用意。她跟出洞蛟和歪点子都是当地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旦结下了仇,日后不好相处,她的酒店、茶馆和赌坊也就没法经营了。如果趁机修好,不仅顾全了出洞蛟和歪点子的颜面,甚至还能加强她梅娘在干洞子的地位。她有这么一位“师弟”,谁要欺负她梅娘就得掂量掂量了。因此,梅娘感激地瞅了刘峰一眼,二话没说,就转身出门打洗脸水去了。

  其实,刘峰这样做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三鸟—他还想趁机结交这两个看守干洞的头儿,以便打听祖凤霞和关山的下落。

  他站起身来向出洞蛟和歪点子拱手一揖,说道,“小弟刚才多有得罪。小弟现在向二位兄台赔礼了。”

  出洞蛟和歪点子急忙还礼。歪点子舌头受伤,说话不便,没有吭气。出洞蛟自责道,“我兄弟二人失礼在前,怪不得少侠,也怪不得老板娘。”出洞蛟本是干洞子的一霸,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客气话来,乃是他服了刘峰。

  三人这么一客气,打洗脸水的梅娘就回来了。她放下脸盆,把桌子上的酒菜和杯盘碗筷收进托盘里,说道,“你们先说着会儿话,我到厨房去张罗酒菜。”说罢端着托盘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两人洗了脸,坐下来说话。

  刘峰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来,说道,“这是上好的金枪药,既可内服,又可外用,一次最多用两粒。”说罢将瓶扔给了坐在对面的出洞蛟。

  出洞蛟拨出瓶塞,从瓶中抖出两粒药来给了歪点子,自己也服了两粒,见还剩下大半瓶药,欲把小瓶扔还给刘峰。刘峰摆手阻止道,“兄台目前用得着,就留下吧。”于是出洞蛟便把药塞进了怀里。

  一会儿的工夫,歪点子和出洞蛟的伤口都止血了,也不痛了。舌头不痛,歪点子就张嘴说话了,他连声赞道,“好药,好药!”他见刘峰赠了出洞蛟一瓶药,好生羡慕。

  刘峰道,“此药由三七、龙胆等名贵药材制成。龙胆即脆蛇胆,有止血、接骨、镇惊镇痛之奇效。黄金有价,龙胆无价。我是有意接交二位兄台,才以此药相赠。二位兄台之小伤,一个对时即痊愈,而且不会留下疤痕。

  出洞蛟拱手道,“谢少侠赠药!我姓孙名凯字仲明,江湖人称出洞蛟。我的这位兄弟,姓门名多字青山,外号歪点子。敢问少侠大名。”

  刘峰道,“在下姓刘,乳名小龙,没有正经的名号,因此父母亲叫我小龙,街坊也叫我小龙,你们也叫我小龙好了。”

  歪点子道,“老弟的武功了得,不知师承何人?”

  刘峰哈哈大笑,说道,“梅娘是我师姐,她的师承就是我的师承。我看你们跟梅娘的交情也不算浅,要不今天这架也打不起来。难道你们不知道梅娘的师承?”这是刘峰的精明和机变之处,自己不便回答的问题,朝梅娘哪里一推,她高兴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出洞蛟和歪点子是因为争锋吃醋才闹事打架,刘峰说他们跟梅娘的交情不浅,这话中听,歪点子也就默认了。既然承认跟梅娘有交情,岂有不知道她的师承之理,因此歪点子一迭连声地说道,“当然,当然-----”

  出洞蛟问道,“不知少侠仙乡何处?因何来到蔽处?”

  刘峰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是本县人,家住龙兴乡,目前在京城供职。上月闻母病重,请假回来省亲。既然回到老家了,我怎么也要来看看师姐。在下初来乍到,多有冒犯,望二位兄台见谅!”

  出洞蛟道,“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寻声望去,见梅娘已推开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二,也端着托盘。三人站起来迎了上去,帮梅娘和小二端酒菜摆桌子。

  霎时间酒席上摆了八个菜四壶酒,小二拿着两个空托盘走了出去。众人推刘峰坐了上首,出洞蛟坐了下首,梅娘和歪点子在两侧落座。接着梅娘又站了起来,执壶为众人斟酒。

  刘峰端起酒杯来说道,“我刘小龙到干洞子来拜望师姐,对孙兄和门兄多有冒犯。我借这杯酒,向二位兄台谢罪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刘峰口口声声叫梅娘师姐,可是,他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告诉梅娘,梅娘一旦说漏了嘴,岂不露出马脚?因此他借此机会,让梅娘知道他怎么称呼。

  出洞蛟和歪点子异口同声地说道,“彼此彼此。我们也借这一杯酒,向刘少侠和梅娘谢罪。”说罢两人都干了杯中之酒。

  梅娘举起酒杯来说道,“喝了这杯酒,我们都捐弃前嫌,就当今天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说罢一口把酒干了。

  四个人都找词儿喝酒,你一杯我一杯,觥筹交错,一会儿四壶酒就干了。梅娘又去拿来八壶酒,准备让大家喝个一醉方休。

  这正合刘峰的意思,他就是想把出洞蛟和歪点子灌醉,然后再套他俩的话,问出干洞里的真实情况来。他说,“酒逢知已千杯少”,亲自执壶斟酒,跟出洞蛟和歪点子一杯一杯地朝肚子里倒。

  梅娘怕刘峰喝高了在说话时露出马脚来,因此频频给刘峰递眼色。刘峰视而不见,继续跟二位比着喝。寒冰烈焰酒他都能从容应付,他若不想喝醉,喝多少也醉不了。梅娘坐在他身旁,见他如此海量,心中纳罕。突然,梅娘一低头,看见刘峰脚下有一滩水迹,对其中的蹊跷便猜到了十之八九。

  待十二壶酒喝光,出洞蛟和歪点子已烂醉如泥。歪点子象没有了骨头,坐立不住,直往桌子底下出溜。出洞蛟踉跄着走过去,拉着他的一只手道,“兄弟,你可不能倒下。”

  “我就在这里睡,”歪点子道,“我------我要跟梅娘在这里睡。”

  “那可不行,不行,”出洞蛟道,舌头有点发硬,“洞子里还关着------两个人呢。他们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歪点子道,“我说跑------不了,就是跑,跑不了。你抱着那,那小妖精睡,她跑得了吗?”

  出洞蛟叹了一口气,用求助的眼光望着刘峰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回去不行。你说这-----这怎么办?”

  刘峰准备了一肚子的套话,还一句都没有说出口,通过两个醉鬼的对话已经确知祖凤霞和关山关在干洞里了。他还想冒冒险,探一探进洞的路,若有可能,便把二小救出来。他对还没有醉倒的出洞蛟道,“孙兄,你俩要误了事,非得怪我不可。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让我师姐打火把搀着你,我背着门兄,跟你一起回洞去?”

  出洞蛟道,“好,好小子!看来今天晚上只能听你,你的了—你比谁,谁都想得周到。”

  刘峰得意地瞧着梅娘道,“我的好师姐,麻烦你去弄个火把来,我们一起把这两位洞主送回去!”

  于是,梅娘弄来一支松明,把它点燃了,搀着出洞蛟在前面领路,刘峰背着歪点子紧跟在后,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干洞走去。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了半人高的护栏——众人已经来到悬崖上了。

  出洞蛟道,“刘老弟小心,若从这里摔下去就没命了!”

  刘峰借着手火把的亮光向外一瞧,只见一片黑暗,深不可测,问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了?”

  出洞蛟答道,“快到洞口了。”

  “喂,什么人?”突然有人大声问道。

  出洞蛟借着酒劲,想在众人面前抖抖威风,训斥守洞的问话人道,“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原来是孙爷回来了。”四五个守洞的壮汉带着刀拥了上来。

  刘峰把歪点子从背上放下来,见洞口虽然点着两只灯笼,洞里仍漆黑一片,没法动手,便打消了趁机救人的念头。

  出洞蛟对刘峰和梅娘道,“谢谢二位!我本应请,请二位进洞去稍息片刻,可是,可是帮主有令,没有他的手谕,不得把任何人放进洞去。二位请回吧!”

  趁着松明未灭,刘峰和梅娘匆匆返回廊桥酒店。这时已经是三更天了,黑暗的夜空上有几颗疏星,潺潺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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