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刘峰一觉醒来已经旭日临窗。干洞子的太阳,露脸要比别的地方晚半个时辰,此时开山的、烧窑的、下力的、种地的和打鱼的都开始干活儿了。廊桥的早市已散,只剩下两三个卖早点的。卖糍粑块和黄糕的此起彼伏地吆喝着,在收摊之前吆喝得格外起劲。涝糟开水的香味则随风飘散,剌激着尚未早餐的人们的胃口。 刘峰好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闭眼就入睡,睁眼就天亮。他想,廊桥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又凉快又没有蚊子。他匆匆地穿好衣裳,纳闷到哪里去打水洗脸,突然发现已经有人把水打来放在房间里了。他想起来了——他还依稀记得天亮后有人走进他的房间,把什么东西放在洗脸架上又出去了。他断定此人是梅娘,因此懒得睁开沉重的睡眼。 他洗了脸,顺手从后窗将洗脸水泼向桥下的深涧。 他感到肚子有点饿了,欲锁上门下楼去吃早点,正在这时,梅娘推开门,端着盛着早点的托盘走了进来。她早把早餐准备好了,在楼下候着,等有人倒洗脸水便端着早餐上楼。她把一碗涝糟蛋和一盘糍粑块从托盘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问道,“吃这个行吗?” “行行行,”刘峰一迭连声地说道,“太好了!师姐请坐!”他也不客气,走到桌边坐下,用手拿起一个糍粑块就开吃。 梅娘顺手把托盘放在身边的茶几上,在刘峰的对面坐下,仔细地打量起刘峰来。她见刘峰细腰扎臂,双肩抱拢,面如冠玉,鼻正口方,机灵中透出一股虎气来,真是越看越爱。她见识过刘峰的武功了——他制出洞蛟时露的那两手,说明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将歪点子和出洞蛟玩弄于股掌之间,说明他的心计同样深沉。如果说梅娘开始接近刘峰时还把他看成个雏儿,只是想跟他逢场作戏的话,现在则是喜欢加上敬畏了。她是一个有江湖历练的精明的女人,知道刘峰这样的人来干洞子必有图谋。她不知道刘峰的来路,也无从打听,因此没法猜测他到底想干什么。对于梅娘,刘峰是一个耐人琢磨的谜。 她突然问道,“你真的叫刘小龙吗?” 刘峰抬起头来冲梅娘笑道,“没错。” “你别骗我了。你能骗歪点子和出洞蛟,骗不了我梅娘。” “我只想骗他俩,不想骗你。” “如果你心口如一,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干洞子来到底有什么重要事情?” 刘峰瞧了一眼梅娘,叹道,“你为什么要刨根问底呢?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多就越麻烦。谁一沾上我麻烦事就来了。你看,昨天晚上你刚坐下陪我喝酒,就有人打上门来了------” 梅娘抿嘴一笑,“你别取笑梅娘了。其实,昨天我挺开心。想爱就爱,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如此放纵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我说过,你喝了我敬的酒,梅娘终生听你差遣。你既然把酒喝了,梅娘就粘上你了,想甩也甩不掉。梅娘不是怕事的人,你有什么差遣不妨直言。” 刘峰已把情况探明,要着手救人了。他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孤掌难鸣。他必须跟紫霞山庄取得联系,共同行动才是上策。他本想亲自去一趟紫霞山庄,可是他估计今天空空儿必来干洞子,如果上午不来,下午必到,因此他决定在廊桥坐等。 除了救祖凤霞和关山之外,他没有忘记自己对渔夫荀芹的承诺。如果他女儿还活着,一定被藏在龙洞之中,而祖凤霞和关山则被关在干洞里,三人之间有一江之隔,要同时救出三个人,困难重重;若不乘机救出荀梅,以后要救,就更加困难了。目前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刘峰在想干什么事而束手无策时,常常有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滑稽行为。他对梅娘道,“好,你找人给我弄一挑上好的黄泥或白善泥来——要干点的,但是要揉得动。泥巴放在我的房间里。再给我弄一套刻刀、铲子之类的行头来。” 梅娘搔了搔头发,纳闷地问道,“你要在干洞子烧陶?” 刘峰摇头道,“不是烧陶,是救人。” “用一挑泥巴救人?” 刘峰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你愿意听我的差遣就照办;你不愿意就拉倒。” 梅娘道,“这还不容易?梅娘照办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刘峰清了清嗓子,说道,“还有一件,今天有人来找我。你给酒店和茶馆的小二打个招呼,别说不知道我这个人——我叫小龙。到时知会我一声。” “就这些事?” “就这些事。事情虽小,可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待刘峰吃完早点,梅娘收起碗筷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刘峰闩上门,走到南面的窗户跟前,顺着山涧流水的方向望去。一条阶梯似的街道扑入眼帘,街尾离江边很近,也就五六丈远。泊在涧边的两只货船已经开走了。渔船正在峡中缓缓划动,边划边下钓——划船的是渔婆,下钓的是渔翁。泊岸的两只渡船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呢?刘峰用目光在峡里的江面上搜寻,为的是找对岸的渡口,可是却不见渡船的踪影。原来渡口不在对岸,而在上游约莫两里路远的何家嘴,何家嘴跟干洞子有飞蛾山相隔,自然是望不见了。 刘峰把目光收回廊桥,顺着桥旁的一个小巷转到了一条山路上。这条山路就象一根拴在山腰的腰带,弯来拐去地通向悬崖上的干洞。刘峰清楚地记得,他是怎样背着歪点子到达洞口的。干洞就象一张人嘴,人们从右嘴角进出此洞,而左嘴角却隔着悬崖与右嘴角相望。若在左嘴角埋伏数名弓箭手,再关上洞口的铁条门,要硬攻干洞,死多少人都无济于事。刘峰想,只能采取两个办法进洞救人:一个是乘黑摸到洞口,突然打开门冲进去,使守洞的人猝不及防;一个是从山上用长绳缒至洞口的左角,用霹雳火消灭守洞的弓箭手,直接打进洞去。这两个办法各有利弊:从小路实施袭击非常危险,但是若有数人出其不意地打进洞去,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后一种方法进洞安全,但是沿山崖下缒时容易发出声音,而且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众寡悬殊,救人有点悬。 虽然如此,刘峰还是认为要救出祖凤霞和关山问题不大,因此,他把救二小的事放下了,抬头望向对岸的龙洞。龙洞的洞口被山崖挡住了。他从房间里出去,沿走廊向东走了十多步才望见龙洞的洞口。 突然,刘峰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他寻声望去,见梅娘领着一个挑黄泥的农民从楼梯爬上来,便冲他二人喊道,“挑进我的房间里来!” 于是农民把泥挑进屋里,按刘峰的吩咐倒在地板上,就转身下楼去了。 梅娘将一把刻刀、一个小铲子和一个围裙递给刘峰,说道,“我们干洞子没有制陶的,也没有雕刻匠人,你要的行头没法借,也没法买,你就凑合着用吧。” 刘峰冲梅娘笑道,“难为师姐了。” 刘峰的笑显得有些陶气,但却使梅娘感到既友好又真诚。她用食指拄着刘峰的脑门说道,“我不管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要你对得起我梅娘,我就认你这个师弟。我不碍你的事了。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说罢梅娘就转身下楼了。 刘峰把茶几搬到南窗下,系上围裙,挽起土蓝布长衫的衣袖,便在茶几上搞起泥塑来。他先将一堆软泥在茶几上揉成一座山样,然后抓起泥噼里啪啦地朝泥坏上贴,工夫不大,便出现了一座象模象样的山。 他用刻刀刻出了一条上山的石板路,直达山顶,接着又刻出一条从山麓下到江边的街道,然后在街道旁边刻了若干房屋。 他拿着刻刀凝思片刻,然后运刀如飞,在山腰上刻出一条羊肠小路来。这条路的起点与街道的起点相连,靠近上山的石板路,盘绕着伸向临江的峭壁,直达峭壁上的山洞。 他用刻刀修理了一下洞口,然后退后数步,端详起自己的作品来。 他雕塑的是飞蛾山的余脉、干洞和干洞子的街道,虽然谈不上惟妙惟肖,但是轮廓和比例都拿得很准,使你一看就明白哪里是哪里,甚至那通向干洞的羊肠小道的拐弯都是有数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差强人意。” 他把房间打扫了,脱下围裙,用它把小铲子和刻刀包起来,不觉已到中午了。 梅娘给刘峰送午饭来,一进房间就看见了他的雕塑。她走到餐桌跟前,从托盘里拿出酒菜和杯盘碗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放下托盘走到南窗下,欣赏起刘峰的泥塑来。 刘峰问道,“象吗?” 梅娘答道,“太象了!可惜这上面没有廊桥!” 刘峰道,“廊桥不在我的视野里,因此,我的作品里也没有廊桥。” 梅娘问道,“你折腾了一上午有什么收获?” 刘峰道,“饿了。” 梅娘道,“我知道你饿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心中有事,掰不开。折腾出了什么法子没有?” 刘峰敞声大笑起来,差点笑岔了气,说道,“知我者,梅娘也。我玩了一上午泥巴,把一座山都掰开了,却未能掰开我心中的疑难。我必须在一天之内掰开它——最多两天。” “有这么急?要梅娘帮忙吗?” “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现在而今眼目下,我倒有一事麻烦师姐。有人到廊桥找我来了。你把他领到我房间里来。另外,再给我添一份碗筷。” “谁找你来了?”梅娘纳闷地问道。 刘峰道,“你下楼就知道了。 梅娘拿着托盘将信将疑地走出房间,下了楼,并不见有什么人,便信步走进了茶馆,见一个小孩正在向小二打听什么。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空空儿。 茶馆的小二见老板娘来了,冲梅娘道,“这孩子找小龙叔。” 梅娘打量着空空儿道,“你的小龙叔有没有姓?我们干洞子的猴子、小龙有一大堆。” 空空儿见面前的这个女人很漂亮,眼珠子在她身上嘀溜溜地转动起来。他觉得这个女人并无恶意,便如实地回答道,“我叔叔姓刘。” 梅娘叹道,“师弟确实没有骗我!”接着满脸堆笑地对空空儿道,“你小龙叔在楼上。跟我来!” 空空儿随梅娘上楼,沿走廊过了几间房门,进了刘峰的房间。 刘峰迎上前来,向梅娘介绍空空儿道,“我新收的徒弟,叫张长江。”接着又向空空儿介绍梅娘道,“廊桥酒店的老板梅娘,为师认的师姐。她管吃管住。你想吃什么,尽管狮子大开口。” 梅娘高兴,摸着空空儿的头道,“好说好说,只要廊桥酒店做得出来的,我都给你做。” 空空儿看了一眼师父,转而对梅娘道,“我想吃软炸里脊和金钩豆腐。”为什么空空儿点这两个菜呢?他父母在世时,母亲经常做这两个菜。 梅娘道,“你们师徒俩说说话,我张罗菜去。”说罢转身就下楼了。 空空儿见梅娘走开了,低声问道,“师父,还有认师姐这一说?” 刘峰道,“这是为了应付漕帮的人情急时想出来的招儿。事后我戏称她师姐,她戏称我师弟。梅娘这人挺好。我相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把我们卖了。” 空空儿问道,“我怎么叫她呢?是不是该叫师娘?” “不不不,”刘峰一迭连声地说道,“你叫她梅姑姑好了。” 空空儿道,“梅姑姑就梅姑姑。师父,紫霞山庄很着急。” 刘峰道,“你来得正好。情况已经探明,祖凤霞和关山都囚禁在干洞里。有十来个人守洞。洞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干洞一旦有事,对岸的龙洞可迅速增援。因此,必须猝不及防,一举拿下干洞,否则容易发生变故。我怕单枪匹马误事,希望紫霞山庄派十来个得力的人来。要带的东西有长绳、霹雳火和盾牌。他们最好是乘船来。”刘峰把空空儿拉到窗下,指着那只停泊的渡船说道,“把船就停在渡船旁边。到了干洞再跟我联系。怕你在路上被截,我就不写信了。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祖云飞和吴天雄。我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吗?” 空空儿点头道,“都记住了。” “你把我的话重复一遍!” 于是,空空儿把要对紫霞山庄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刘峰道,“还差不多,虽然不都是原话,但是意思到了。吃过饭你就回紫霞山庄。我在廊桥酒店等候消息。” 师徒俩正说着话,梅娘用托盘端着饭菜上来了。新上的菜除空空儿点的软炸里脊和金钩豆腐之外,还有一个灯影牛肉。此外还有一个汤,两碗饭。 梅娘道,“你们师徒俩别只顾说话,快吃,要不菜都凉了!” 刘峰和空空儿入座。 刘峰道,“师姐,你也坐下来喝一杯!” 梅娘道,“我就不瞎搅和了。我不喝酒,坐下来陪你们说会儿话。”于是她顺手把托盘朝窗台上一放,就在凉椅里坐下了。 空空儿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见满桌的隹肴,色香味俱全,禁不住馋涎欲滴,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还一边吃一边称赞厨师的手艺。 梅娘见空空儿吃得香,还赞不绝口,心中受用,便从这孩子开始探奇索隐。她冲刘峰问道,“你的这个徒弟是本地人吗?” 刘峰放下酒杯回答道,“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以前他的家就在桑榆镇。” “那么现在呢?” “在他八岁时,父母亲双双亡故,他随着一个杂耍班四处漂流。现在他成了我的徒弟,也成了我的尾巴——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你们在哪里落脚呢?” “居无定所。” “你又跟梅娘打哑谜了!” 刘峰叹道,“师姐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的人吗?实话告诉你,我是桑榆镇的人,是我徒弟的邻居。话说到这里,已经等于自报家门了。三天之后,你不用问就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梅娘是江湖中人。干洞子离桑榆镇和北碚场那么近,近来桑榆镇和北碚场发生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梅娘岂无耳闻?她只是难以将大名鼎鼎的飞天神龙跟面前的师弟联系起来而已。可是她记得师弟说过他不怕赵杰。她还隐隐觉得,刘峰八成是想打干洞的主意。打干洞的主意就是打赵杰的主意。好家伙,他要太岁头上动土!有这么大胆量的人,除了飞天神龙还能有谁呢? 梅娘重新端详起刘峰和空空儿来。 刘峰只顾饮酒,空空儿只顾吃饭。 突然梅娘站了起来,说道,“现在是上座的时候了,我得张罗店里的生意去。你们慢慢吃。”说罢她就下楼去了。 空空儿吃完饭,喝了半碗汤,就匆匆地离开廊桥酒店,回紫霞山庄报信去了。 刘峰一个人自斟自饮,喝完酒,吃完饭,便走到他的泥塑跟前,注视着峭壁上的山洞出起神来。 时空突变。天蒙蒙亮,若干青衣人带着兵刃,沿着一条跟泥塑作品上的羊肠小道一模一样的山路,蹑足潜踪地迅速接近悬崖上的山洞。他们未被守洞的人发现,转瞬间便到了洞口。为首的汉子举起大铁锤,咣当一声向洞口的铁门砸去,将铁门砸开。众人乘机向洞里冲。 洞里一声惊呼,乱箭象飞蟥般射出,半数的青衣人中箭跌下悬崖------ 刘峰摇头道,“不行,这样不行,为了救两个人死这么多人,不值得。” 于是,青衣人带着兵刃和防箭的盾牌,再次蹑足潜踪,沿羊肠小道迅速接近山洞,仍然未被守洞的人发现。为首的汉子举起大铁锤,咣当一声向洞口的铁门砸去,将铁门砸开。众人乘机向洞里冲。 洞里一声惊呼,乱箭象飞蟥般射出。青衣人急忙竖起盾牌抵挡,可是个别人慌了手脚,中箭跌下了悬崖。 刘峰叹道,“仍然要付出血的代价!看来必须首先消灭弓箭手。” 于是出现了第三个攻取干洞的方案:一人腰系麻绳从山顶缒下,到了洞口处隐住身形,向洞里连扔两枚霹雳火。待霹雳火爆炸时,咣当一声,铁门被砸开,手持盾牌的青衣人蜂拥而入。洞里一片混乱------ 刘峰喜道,“这样进洞救人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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