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话说逍遥书生和白灵的掌上明珠裴鸣凤,她从小就跟师兄刘峰一起习文练武,一起劳动,一起玩耍,真个是形影不离。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两情相悦,父亲又将自己许配给了师兄,可说是天随人愿。眼看就要办喜事了,可是父亲却说,因为情况特殊,可以不拘媒妁之言,但是不能不遵父母之命,不能越过一个礼字去,因此让师兄回桑榆镇去讨“父母之命”。 由于逍遥书生是刘家的救命恩人,又是刘峰的恩师,而裴呜凤的才貌都没挑,因此,大家都以为这门亲事已经铁板钉钉。 刘峰在离开遗世谷时,裴鸣凤曾问他几时回来。刘峰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裴鸣凤道,“小龙哥,如果你三个月还不回来,我就到桑榆镇去找你。” 刘峰道,“哪有没有过门的儿媳妇找到婆家去的?” 刘峰从处处闻杜鹃的四月中旬离开遗世谷后,裴鸣凤看不见小龙哥,没人跟她一起习文练武,也没人跟她一起说话和玩耍了,她突然感到失去了什么,心里空空落落的,连茶水和饭菜都变了味道,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她觉得日子突然拉长了,长得令人难耐。 然而日月如梭,不觉杜鹃声歇,节令差不多要晚一个月的遗世谷也开始插秧了。裴鸣凤屈指一算,小龙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该回来了。于是她便划着船出蟠龙洞,到飞龙观去迎接魂牵梦萦的师兄归来。 迎接了一天,两天,三天------迎接了一旬,两旬,三旬------眼见路边破土而出的竹笋都钻天接云了,遗世谷里金黄的油菜花都变成了绿油油的秧田,还没有接到小龙哥,裴鸣凤的心里开始发毛了。她不能想象小龙哥会变心。她俩的爱是巴心巴肝的,谁也离不开谁。她想,“难道是小龙哥的母亲不同意,他要不来父母之命?可是从爹爹和小龙哥说话的口气看,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又是别的什么原因呢?爹爹说小龙哥的仇人人多势大,莫非是小龙哥遭遇了不测?可是小龙哥回桑榆镇有爹爹暗中保护,难道爹爹还保护不了他?” 她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小龙哥会逾期不返,甚至连父亲都没有捎一纸书信回家,因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怎么办?她决定立即动身,到桑榆镇去找小龙哥。 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母亲,然而白灵却说,“也许是刘峰的母亲病了,他不得不留下来尽孝道;等他母亲的病好了,他就会赶回来的,没准儿把他母亲也接了来。江湖险恶,你在遗世谷中长大,不谙世事,加之你是一个姑娘家,长得玉树临风,更有一头稀奇古怪的招人的长发,只身前往桑榆镇太危险了。你爹出门时叮嘱我不可离开遗世谷,要不然我倒可以跟你去一趟桑榆镇。” 裴鸣凤受不了等待的煎熬,决定悄悄地溜出遗世谷。她背着母亲准备好了衣物和银两。一天早晨,她穿上防身的蛛丝甲,带上青云剑和一个小包袱便开溜了。青云剑也是一口切铁如泥的宝剑,但没有龙泉剑名贵。蛛丝甲却是得自波斯的镇谷之宝。此甲用一种特殊的蜘蛛吐的丝织成,既有弹性,又不怕枪剌刀砍。作为嫁妆,逍遥书生和白灵已将这两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给了独生的女儿了。 她划船到了蟠龙洞的出口,系上小船,展开壁虎功在黑暗中攀上悬崖,进了飞龙观,留下早已写好的书简,盗了马厩中的青驴骑着便上路了。 她走的路线跟当初刘峰走的一样。小龙哥在离开遗世谷时她就长了一个心眼,把他回桑榆镇的路线图描下来了。她一出遗世谷,放眼望去,只见天高云淡,苍山如海,林中鸟啼,忽远忽近,顿感心旷神怡。她象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样,想一飞冲天,于是猛加三鞭,青驴便在林间小路上嘚嘚地奔跑起来。 在半下午时,迎面出现了一个小镇。她向过往的行人一打听,方知是清溪镇——路线图上她应该投宿的第一个镇店。她在一家饭馆吃了午饭,喝了一碗茶,见时候还早,又怕母亲或西门霸追来,便继续赶路,骑着青驴穿过了小镇。 越往前走人烟越少。傍晚时分,她来到了一个前不巴村后不挨店的山谷。她抬头一望,只见两山对峙,直壁连云,中夹一线,九曲十弯,心想,“此乃卧虎藏龙之地也,天色已晚,如何是好?” 她想停下来,又觉谷口险恶,不宜停留;她想铤而走险,继续前进,又不知这山谷中的一线天何处是尽头。若未走出一线天而被提前降临的夜幕所笼罩,困在谷中,势必成为蛇虫虎豹的猎物。 她正踌躇不前,彷徨犹疑之际,突然从黑暗的山谷中飘来仙乐般的笙歌之声。这使她惊诧,使她困惑,使她觉得仿佛进入了神奇的仙境,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情此景跟一个鬼故事中讲的何其相似乃尔,便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她惘然若失,觉得自己象在做梦,可是一掐胳膊,还知道疼,分明又不是在做梦。 她想,是福是祸,只好听天由命了。她牵着青驴木立在谷口,决心看个究竟。 霎时间从谷里转出五个吹笙的苗家少年来,一式的白布包头,白布对襟小褂,免裆白裤和毛边青布鞋。他们一出谷口就把裴鸣凤围上了,手捧竹笙,且吹且舞。 裴鸣凤想,今天怪事迭出,莫非我真的碰见鬼怪狐仙了? 众少年继续围着她又吹又跳,舞步欢快,仔细一听,竟是在北疆的苗寨流行的迎亲曲。 裴鸣凤虽然不谙世事,心地纯洁,却也想到可能是遇上歹人了,这些人要打她的主意。姑娘一身武功,并不怕邪门歪道,强人打劫。她眉头一皱,朗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闪开,不然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众人好象没有听见,仍围着她且吹且舞。 裴鸣凤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仓啷一声,从背上拔出青云剑来,叫内力一抖腕子,便是一招梅花三弄,只见一股剑气从剑尖射出,绽开三朵梅花,飞向处处带头的方脸少年的面门。 方脸少年悚然心惊,急忙错步闪开,直起腰来说道,“姑娘且慢!” 一线天笙歌乍停。 裴鸣凤没想杀人,否则方脸少年早已成了她的剑下亡魂。她逼视着少年厉声道,“原来你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我问你,你们为何要截本姑娘的道?” 方脸少年着实吓了一跳,恭敬地说道,“古往今来,有唱着歌跳着舞打劫的吗?” 裴鸣凤一想,这倒也是,还剑入鞘,道,“你们不是打劫又是干什么?” “我们奉少寨主之命迎请姑娘进寨一叙。” 裴鸣凤更纳闷了,她从未出过遗世谷,谷外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也没有一个谷外的人认识她。从哪里冒出一个少寨主,竟跟她套起瓷来?她正色道,“你们是什么寨子的?” 方脸少年道,“我们是黑风寨的。” 裴鸣凤一听“黑风寨”三个字,就立即想到了打家动舍的山大王。她冷笑道,“我不认识你们的少寨主。” 方脸少年道,“可是我们少寨主认识你。” “哦!他在何处见过我?” “在前面的清溪镇。我们少寨主对姑娘好生爱慕。他见姑娘骑着青驴穿镇而过,奔黑风谷而来,便知道姑娘必在天黑时抵达黑风谷,今夜无处投宿,也无处进餐,因此派我们前来迎请姑娘进寨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裴鸣凤想起来了,她在经过前面的小镇时,看见一个头包白布帕、身穿白绫裤褂的长脸少年,二目有神,双眉斜飞入鬓,胁下挎着一把刀,看她看得有些痴迷。她想,所谓黑风寨的少寨主,定然是那少年了。她本想骂他瞎了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转念一想,这黑风谷不是人呆的地方,不如闯一闯黑风寨,见机行事,先吃饱肚子,图一宿再说。因此她对方脸少年道,“既然是这样,本姑娘却之不恭。你就头前带路吧!” 方脸少年喜形于色,说道,“请姑娘随我来!要走快一点,才能在天色黑尽之前走出一线天——如果到时还走不出去,在一线天里却不能举火,因为这里有毒蛾,哪里有亮便朝哪里飞扑。” 于是裴鸣凤牵着青驴,跟随在众白衣人之后,走进了遮天蔽日的一线天。路只有两三尺宽,伸开双臂便可摸着两边的峭壁。抬头一望,峭壁升起,脖子望酸了都还没有望到顶,头顶的天空成了灰蒙蒙的一条曲折的线。光线极弱,只能勉强看清两边的岩壁和脚下的路。裴鸣凤觉得简直象行进在万丈深渊,危机四伏,若有人做手脚,不管是施毒还是发暗器,都无法闪避。如若在头顶上推石头砸你,你也无处可躲,天大的本事也难逃劫难,因而她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只盼着早点走出去,两腿越迈越快。 她开始犯起嘀咕来,心想,“如此险峻的道路,为什么路线图上没有标出,西门霸也从未提及呢?难道是西门霸疏忽了?可是西门霸做事严谨,再说从遗世谷去桑榆镇也不算远------” 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有两条路出镇,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想看一看随身携带的路线图,可是她根本没有工夫看,再说这么暗的光线也看不见,只好默然地继续向前赶。 那青驴通人性,紧跟在裴鸣凤之后,一点也不犹豫,甭说鸣叫了,连响鼻都没有打一个。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终于从一线天中走了出来,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但尚未走出黑风谷。 裴鸣凤举目四顾,见谷中到处都是奇花异草,流泉飞瀑,岩壁上偶有奇石凸出,上面长满了绿苔,并有青藤攀附,层层叠叠的瀑布溅起跳珠无数,洒下一片清凉。她心里暗暗赞道,“好个黑风谷!如此清幽脱俗,真神仙境地也!” 峰回路转,乍见遍地流泉,水中有鱼,通体透明,形似蝌蚪。水淹之处均有跳磴供行人踏脚。裴鸣凤见前面的白衣少年毫不犹豫地踏着跳磴行进,量水中之鱼无甚古怪,也踏上了跳磴。 可是青驴却有些迟疑。 一白衣少年回过头来,欲帮裴鸣凤牵驴。裴鸣凤不愿夹在白衣少年之间,说道,”不用,你头前走吧。” 那少年看了裴鸣凤一眼,转身走在了前面。 裴鸣凤回头看了一眼青驴,吆喝一声,牵动缰绳,青驴方举蹄迈出,跟了上来。 待走出黑风谷,已经暮色四合。白衣少年们都点起了火把,两名在前,两名在后,一名帮裴鸣凤牵驴,沿着一条修得颇好的石板路向山上的寨子走去。现在为什么裴鸣凤让人帮她牵驴,也不怕走在中间了呢?因为到了开阔地,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转瞬间山寨里亮起了一片灯笼火把,宛如繁星坠地。灯笼火把一亮,跟着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黑风寨的寨主和少寨主领着歌儿舞女迎出了寨门,后面跟着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大片。 裴鸣凤不知山寨里在干什么,看得两眼发直,脚下生根,一下子愣住了。 待寨子里的人迎到跟前,裴鸣凤才发现她在镇上见到的那长脸白衣少年换上了紫袍青帽,胸前还戴了一朵大红花。她在遗世谷里见过,这是新郎的装束。她突然醒过闷来,眼前雷鸣电闪,头脑里嗡嗡作响。她一声轻叱,仓啷啷拔出背上的青云剑来,向前一递,便搁在了方脸白衣少年的脖子上,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脸白衣少年敷衍道,“误会,误会。待我禀告过寨主和少寨主之后,再向姑娘解释。” 裴鸣凤将信将疑地收回了宝剑。 这黑风寨是一个苗寨,而不是强人盘踞的山寨。苗人有抢婚的风俗。小伙子看上了人家的姑娘,先想法结识,通过对歌姑娘同意了,便把姑娘抢到寨子里去,再举行结婚仪式。在这种情况下,姑娘自然是满配合的。丢了姑娘的人家并不着急。爹娘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着什么急呢?抢婚也有抢陌生姑娘的,若姑娘抗拒,抢婚的多半就此住手,因为抗拒说明姑娘没有看上小伙子,或姑娘已经有情人了。强抢,甚至小伙子带一帮人抢亲的情况也有,但是这可能引起山寨之间的械斗,开明的寨主都不提倡。 黑风寨的寨主姓孟名达,乃黔北苗王。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叫孟明,就是所谓的长脸少寨主;小儿子叫孟华,才十岁;女儿叫孟春香,正年芳二八,模样长得很甜。孟明在镇上看见裴鸣凤后,心醉神迷,立即飞马赶回黑风寨,派了黑风寨的五虎将,即五个白衣少年,去黑风谷抢亲。少寨主对这五人特别关照了一句:“不可对姑娘粗鲁。”因此,五少年的抢亲很文明,别出心裁,风趣幽默。 少寨主跟五虎将约好了,若抢亲成功,出黑风谷时点五支火把为号;若没有成功,只点两支火把。孟明以为稳操胜券,一挨抢亲的五虎将离寨,他就开始做当新郎的准备了。满寨男女对这种事都非常热情,因此准备迅速。 待孟明闻报黑风谷口亮起了五支火把的时候,高兴得欢呼雀跃,立即穿上新郎的礼服,和老寨主领着全寨的男女老少,敲锣打鼓,奏着喜乐迎出了寨门。 方脸白衣少年疾趋上前,向两位寨主行礼道,“禀寨主和少寨主,属下把少寨主要的人带来了。似乎这姑娘有点不谙我苗家人的习俗,因此属下说少寨主对她甚是爱慕,恭请她到黑风寨一叙。她虽然有点迟疑,终归来了。” 老寨主孟达道,“来了就好,到了我黑风寨,就是我黑风寨的人了。” 五名白衣少年退到了一旁。 裴鸣凤仔细一瞧,这寨主也就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张长脸,剑眉星目,项下有须,头包白布帕,身着灰布长袍,腰上捌着一根约莫四尺长的大烟袋,眉宇间透出一股霸气。裴鸣凤冷哼一声,瞅了一眼孟达道,“难道你们想把我强行留下不成?” 老寨主哈哈大笑道,“你既然到了黑风寨,就是我黑风寨的媳妇,必须留下。” 裴鸣凤一听气往上撞,举起青云剑来指着孟达骂道,“你纵子行凶,抢劫良家妇女,还大言不惭,讲出这番无法无天,没皮没脸的话来!你们要把我强行留下,嘿嘿,得问我的宝剑答不答应。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围观的众人见裴鸣凤美若天仙,却烈得出奇,竟将寨主和少寨主骂了个狗血喷头,预感到喜事可能要变丧事,一时间全都变了脸,不唱不跳,也不大声喧哗了,一个个肃然而立,静得掉颗针在地上都听得见。 少寨主孟明虽对裴鸣凤一见倾心,对争取美人的芳心极尽逢迎之能事,也不能容忍这番当众辱骂。他蓦地把脸一沉,咬牙切齿地吼叫道,“看来我现在就得教你懂得黑风寨的规矩。”说罢唰的一声,拔出了胁下配带的腰刀。 裴鸣凤放眼四顾,并不拿正眼瞧孟明,嘴里却说道,“你也配跟本姑娘动手?” 孟明年轻气盛,一听气得嗷嗷直叫,说道“看刀”,上步一招投石问路,将刀尖朝地上一点,随即呼的一声反手推出。裴鸣凤见一道寒光奔腰际来了,一招大鹏展翅,用宝剑一隔,只听得一声剌耳的刀剑砸击之声。孟明急忙收刀一看,骇然发现腰刀竟被削缺一块。 裴鸣凤趁敌惊愕之际,突然猱身欺近,一招仙人指路,分心便剌。孟明见一道青光象雷电般奔要害处袭来,迅猛之极,根本来不及闪避,心想,“我命休也!”急忙用手中的腰刀一搪。 围观的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片惊呼。 谁知刀剑相遇,宝剑一下就滑开了,孟明毫发未伤,然而胸前戴的大红花却被挑掉了。 孟明恼羞成怒,虎吼一声,飞纵而起,一招力劈华山,举刀向裴鸣凤劈去。这是一招拼命的打法,门户大开。裴鸣凤冷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身形一转,便转到了孟明的身后,一招风卷残云,直取孟明双腿。 老寨主见裴鸣凤的剑招神出鬼没,既霸道又诡异,知道儿子不是对手,正想上前把儿子替下来,乍见裴鸣凤转到儿子背后举剑横扫,儿子招式用老,来不及变招,眼看就要被斩掉双腿,心想不好,急将烟袋向宝剑掷去,叫道,“姑娘手下留情!” 宝剑避开烟袋,顺势向上一挑,只听得哧的一声,“新郎官”的袍子被从背部割开,然而身上却没有流一滴血!目睹此情此景,苗王心中一凛,始而惊骇,继而感佩。 就在这个时候,迎宾的五个白衣少年,即黑风寨的五虎将,见少寨主险象环生,岌岌可危,手中都各自扣了一支柳叶镖------谁知裴鸣凤一眼瞥见了,蓦地一声清啸,背上长发象蛇一样滑出袋来,竖起空中,嚓嚓作响,突然带着劲风向五人横扫而去。 众皆骇异,发出一片惊呼。 但见长发扫过之处,黑风寨的五虎将全都跌倒在地,而他们身边的人却无一受伤。五支柳叶镖只有一支发出,而这支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到了裴鸣风的手中。 老寨主没有见识过如此神奇的魔发长鞭,收发如电光石火,令人防不胜防。然而令他欣慰的是,儿子虽受折辱,却未受伤。他明白,完全是姑娘手下留情。黑风寨的五虎将因欲施暗算,吃了大亏也怪不得别人。说到底,姑娘没取五虎将的性命,也算手下留情了。他见寨子里的人打红了眼,纷纷操起兵刃,呐喊着欲一拥而上,便威严地举目扫了一眼,厉声道,“姑娘是黑风寨的客人。谁敢对客人无礼?还不给我退下!” 众人无可奈何,只好退下。 老寨主讪笑着向裴鸣凤迎上去,说道,“我黑风寨失礼了,望姑娘海涵。” 裴呜凤哼了一声,暗骂道,“欺软怕硬,老奸巨滑。我若打不过你们,还算客人吗?” 老寨主道,“姑娘也是苗疆的人?” 裴鸣凤冷冷地回道,“我母亲的先祖是夜郎国的国王,不知道我算不算苗疆的人。” “敢问姑娘芳名?” “我姓裴,叫裴鸣凤。” “哦,裴鸣凤!”老寨主把她打量了一番,拈须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姓裴名林,外号逍遥书生,武功盖世。他跟夜郎国也有些渊源。姑娘可知道我的这位朋友?” 裴鸣凤道,“他是家父。” 老寨主朗声大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认不得一家人!没想到裴世兄的掌上明珠不仅艳绝人寰,而且武功也如此了得,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听了这番话,裴鸣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向孟达福了一福,说道,“晚辈这厢有礼了。” “免礼,免礼!”孟达道,“乃父可好?” “谢前辈,爹爹很好。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寨主道,“我姓孟名达,外号八臂哪吒。” 裴鸣凤哦了一声。她曾听父亲说起过此人,他是北疆苗王,无论是武功、暗器还是使毒,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她注望着苗王道,“原来是孟叔叔,晚辈多有得罪,望您老人家见谅!” 苗王道,“不知者不罪。姑娘何以单人独骑经过此地?” 裴鸣凤道,“爹爹将我许配给师兄刘峰,并让师兄回重庆府的桑榆镇讨父母之命。临行前我问师兄几时回来。师兄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师兄是四月中旬走的。爹爹怕师兄缺少江湖经验,在故乡又有仇人,便暗中跟了去。现在都六月中旬了,我师兄还没有回遗世谷,爹爹也象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孟叔叔,你说叫人着急不着急?” 苗王道,“有你父亲暗中保护他,万无一失------” 裴鸣凤道,“如果一切顺利,为什么逾期不返呢?” 苗王道,“或许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裴鸣凤道,“我也是这么想,因此决定到桑榆镇去看一看,可是母亲不让我去。没办法,我就只好偷跑了。我急着赶路,又怕有人追赶,一时间慌不择路,便误走了黑风谷------” 苗王哈哈大笑,说道,“不是误走黑风谷,是老天爷要我见识裴兄的掌上明珠。”他抬眼向围观的人群扫去,叫道,“孟明、孟华、春香,还不上来见过长发姐姐!” 春香和孟华两姐弟欢叫着奔跑过来,一人拉了裴鸣凤的一只手,好奇地问长问短;孟明却垂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来。 苗王对儿子道,“知不知道你请来的客人是谁?是裴伯伯的掌上明珠裴鸣凤。你小子黄鼠狼想吃天鹅肉!还不赶快向鸣凤姐姐谢罪?” 孟明低着头,红着脸说道,“兄弟多有冒犯失礼之处,望姐姐海涵!” 裴鸣凤道,“不知者不罪。姐姐对黑风寨的兄弟亦多有冒犯,趁此机会向兄弟们谢罪了。”他冲孟明一拱手,然后抱拳转了一圈。 黑风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片欢声笑语和嗡嗡的议论之声。 苗王朗声道,“吉祥的凤凰鸟飞到我们黑风寨来了,歌舞迎宾!” 在人山人海、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的平坝上,四个穿特制的红色舞蹈服装的少年,吹着芦笙从人群中舞出。他们跳的是蟹舞,身子直立,臀部离地面极近,两腿迅速地一伸一缩,作爬行状,两眼贼溜溜地东张西望,表情极为滑稽。 裴林夫妇崇尚简朴,遗世谷里的人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返璞归真的生活,因此,裴鸣凤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舞蹈——她看得有些忘情了。 孟华和春香也入迷了,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只听得数声口哨声响,又有几个少年合着蟹舞的欢快节奏从人群中舞出,将热烈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第二个节目是采茶舞,四个穿着白色紧身上衣和花裙子的姑娘,在芦笙的伴奏下,象波浪上的落花般飘荡而出,又是一番风韵。围观的人中也有情不自禁地开始手舞足蹈的,可是他们都没有离开人群。 几番歌舞之后,两队执红灯的姑娘向裴鸣凤迎来,为首的姑娘向裴鸣凤行了个礼,说道,“请尊贵的客人赴宴!” 听说赴宴,裴鸣凤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便在八个执灯姑娘的前呼后拥下,拉着孟华和春香的手逶迤地向宴会厅走去。 苗王、少寨主和黑风寨的军师神算子姜百祥在宴会厅门口相迎,把裴鸣凤让进了宴会厅正中的一张圆桌旁,周围有十多张方桌。 苗王首先落座,接着裴鸣凤、苗王的妻儿、军师及五虎将次第落座。这一桌共坐了十二人。其它的席桌都是每桌八人,坐的都是有点头脸的人物。 众人一落座,八个服饰鲜亮的苗家姑娘便端着托盘走进了宴会厅,直奔圆桌而去,一边上酒菜,一边报菜名:蒜烧鹿筋、三夹象鼻、蛤蟆海参、清汤松茸、凤尾鱼翅、鸳鸯哺乳、鱼籽冬笋、油炸蝎子——全是山珍海味。裴鸣凤一看,多半菜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其它席桌也开始上酒菜了,然而上的却不完全一样,没有凤尾鱼翅、三夹象鼻、鸳鸯哺乳等造形精美的菜。 春香站起来,执壶为大家斟酒。 苗王孟达举杯道,“十年前,北疆的苗家三足鼎立,裴世兄云游至此,助我一统北疆,做了苗王。谁知裴世兄不愿留在黑风寨,功成身退,从此音书杳杳。今幸逢裴世兄的掌上明珠,我太高兴了。我敬尊贵的客人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裴鸣凤客气了一番,陪了一杯。 军师姜百祥举杯道,“若非裴姑娘才貌双绝,少寨主一见倾心------” 孟明满脸羞涩地叫道,“姜叔叔------” 姜百祥瞥了孟明一眼,风趣地说道,“我不是存心,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实话实说。少寨主是歪打正着,若不是你把裴姑娘请来,你爹焉能知道故人的消息?这都是缘份。”他转而对裴鸣凤道,“你说是不是?” 裴鸣凤也有点不好意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抿嘴一笑。 姜百祥继续道,“为我们黑风寨跟遗世谷的缘份干杯!” 众人都举起酒杯来,干了杯中之酒。 春香执壶斟了一圈酒。 孟明已经被姜百祥点到了,不得不讲话。他端起酒杯来说道,“小弟对裴姐姐多有冒犯,自罚一杯。”一口饮了杯中之酒。 接着五虎将挨次自罚酒。 苗王见大家只顾敬酒说话,没有动筷子,因此举起筷子道,“裴姑娘请!你是黑风寨唯一的贵宾,不要客气。” 这时已经接近子时了。裴鸣凤赶了一天的路,接着又折腾了一晚上,早已饥肠辘辘。听苗王这么一说,就开始动筷子了。从面前摆放的菜开始,她每样菜都尝了尝。 转瞬间又上来四个菜:一个烤小猪、一个红烧鳝筒、一个翡翠豆腐、一个黄酒焖鸭。宾主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讲话。 相形之下,周围的席桌礼数少一些,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大呼小叫,一片喧哗,比起贵宾席来热闹多了。 由婚宴改成的迎宾宴会,直闹到鸡叫方散。 孟达给裴鸣凤安排了客房,可是苗王的千金对裴鸣凤的长发极为好奇,硬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跟她作长夜之谈,实在睁不开眼睛了才相拥而眠。 主人盛情留远客,客心似箭不忍别。由于苗王一家的盛情挽留,裴鸣凤在黑风寨逗留了一天,在孟明和春香的陪同下游览了附近的石林和香炉山。 第三天,裴鸣凤由于见刘峰的心切,执意要走,苗王赠黄金五十两,解毒的苗药还魂散一瓶。孟明和春香两兄妹视裴鸣凤为仙姑,又敬又爱,执意要送。苗王允了。结果两兄妹骑着马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三天,直把裴鸣凤送出苗疆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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