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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川江

来源:     作者:  裴迪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6-12-31    浏览: 
 



二十一

  裴鸣凤出了苗疆直奔重庆,这时正置盛夏,虽是从南向北走,却是从高原向低处走,越走越热。她在第三天的巳牌时分进入重庆府的巴县境内。日上三竿,在苗疆只是感觉到有点热,若在树荫下一站,吹吹风,汗流立止,可是此时此刻,她骑着青驴行进在石板路上,感觉到好象受着烈火的炙烤,地气蒸腾,偶尔出现的一丝风,也不是凉风而是热风。使她最难受的是她背上的长发,背着它就象穿着件夹衣,捂得汗流浃背——若真是夹衣还能脱下来,这头发却是只能背在背上。她才开始领教四川的太阳,便感到溽暑难耐,骑在驴背上不由得东张西望,企图找一个凉快的地方歇歇气,喝点水。

  可是扑入眼帘的却是即将黄熟的水稻和满坡满岭的玉米。这景色跟她在遗世谷中看到的迥异,跟她在黑风谷看见的也大不相同:苗疆到处是绿色,这里到处都在冒火。她既没戴遮阳的草帽,又没处躲头上的烈日,不到半个时辰就晒蔫了。她信马由缰,任由青驴行进。

  石板路转过一个山丘,乍见路边出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树下有一个粥摊。裴鸣凤眼睛一亮,兴奋地抽了毛驴一鞭,吆喝道:“驾!”青驴抬起头来,嘚嘚地向前驰去。

  到了黄桷树下,裴鸣凤翻鞍下驴,顺手把脚力拴在树上,转身向粥摊走去,边走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卖粥的老妪见裴鸣凤汗流浃背,头冒热气,便站起身来,拿着把蒲扇迎了上去,说道,“这天赶路真够呛!”说着把扇子递了过去。

  裴鸣凤接过扇子,说了声谢谢,便猛扇起来。

  老妪热情地问道,“姑娘要不要喝碗绿豆凉稀饭解解渴?”

  裴鸣凤道,“我渴得喉咙都快冒烟了。给我来两碗!”在粥摊旁边的一张方桌旁坐下。

  老妪给她盛了两碗粥,然后端过一小碟泡菜来。

  裴鸣凤端起碗来喝粥,青驴突然冲着她叫起来,仿佛在说,“你知道渴,我呢?你知道渴,我呢?”

  裴鸣凤瞥了青驴一眼,掉过头来对老妪道,“我的毛驴也渴了。这家伙鬼得很,看见我喝稀饭,它也想喝。大娘,我跟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把这一缸钵稀饭都卖给我?”

  老妪答道,“成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都给她买了,她不省事了吗?

  “要多少钱啦?”

  “你随便给吧。”煮一大缸钵稀饭也用不了一升米——一升米也不值一钱银子。

  老妪爽快,倒把裴鸣凤难住了,因为她不谙世事,在出遗世谷之前,压根就没有买过东西。她试探性地问道,“给一两银子行吗?”

  老妪听说给一两银子,心里乐开了花,眉开眼笑地说道,“行啦。”

  裴鸣凤立即从包袱里掏出一两银子来给了老妪,说道,“这稀粥我是买来喂毛驴的,把它盛在盆里方好喂------”

  老妪道,“姑娘模样长得好,心眼也好。你又热又累的,我帮你喂吧。我家就住在旁边。我回家拿盆去。”

  老妪回家,转瞬间就拿了一只铜盆来,盛了半盆稀饭给毛驴端了去。毛驴用鼻子嗅了嗅,便巴哒巴哒地舔食起来。

  裴鸣凤喝了两碗稀饭就喝饱了。她坐在桌旁摇着扇,看毛驴津津有味地舔食稀饭。她这么一坐不要紧,凡过路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要看她几眼,本来不想在黄桷树下歇气的,为她的容貌所迷,也要在树下歇气了,一会儿的工夫,树下便多了四五个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英俊少年路过此地,他本不渴也不饿,却借喝稀饭为由,在裴鸣凤的对面坐下来。

  老妪道,“对不起,稀饭买光了。”

  他的目的是亲芳泽,不是喝稀饭,但是若不买碗稀饭喝,坐在这里就有点不合适了。他站起来走到稀饭缸钵跟前揭开盖子一看,不禁心中暗喜,说道,“不是还有半缸钵稀饭吗?”

  老妪陪笑道,“这位姑娘已经买下了。”

  少年惊诧道,“她要吃这么多?”

  毛驴嗯昂嗯昂地叫起来,象是替主人回话。

  少年一看,哪里是人在吃——是毛驴在吃。他转而对裴鸣凤道,“是姑娘的毛驴吧?”

  裴鸣凤嗯了一声。

  少年道,“能不能匀一碗稀饭给我?”

  裴鸣风道,“您随便盛。”

  于是少年盛了一碗粥,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从身上掏出一吊钱来给裴鸣凤。裴鸣凤不收,少年坚持要给。裴鸣凤笑了笑,对卖粥的老妪道,“大娘,你把钱收下吧!”

  一碗粥卖一个钱,人家盛一碗粥给一吊钱,目的显而易见。因此老妪说,“这怎么可以?”

  裴鸣凤道,“这怎么不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

  少年附会道,“姑娘说可以就可以。”

  老妪见言语拿顺了,便乐滋滋地把这一吊钱收了。

  这时又从南面走来四个头戴方巾,身穿文士服的少年,两个着蓝衫,一个着紫衫,一个着白衫,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柄纸扇。看那神情,这四人老远就看见裴鸣凤了,四双眼睛都色迷迷地盯着她瞧,而且有说有笑。

  到了跟前,四人一拐弯,径直向树荫下的粥摊走来,见已有一人坐了裴鸣凤的对面,便分坐在她的两侧。落座时鹰鼻凹眼的白衫少年道,“真是天生丽质!”

  一圆脸蓝衫少年接茬儿道,“自然是难自弃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是《长恨歌》中描写杨贵妃的诗句。裴鸣凤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两人在说她。

  另一尖嘴猴腮的蓝衫少年冲满身肥膘的紫衫少年道,“看来庄兄要走桃花运了。”

  穿紫衫的胖子哈哈大笑。

  灰衣少年见这四人并非真正的读书人,实为狂蜂浪蝶,横行乡里的恶少,便觑了裴鸣凤一眼,看她有何反应,然而裴鸣凤的表情,却象根本没有看见这四个人,也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青驴舔食稀粥,神情极为安详。灰衣少年心中纳闷,想道,“这姑娘美艳惊人,处变不惊,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鹰鼻凹眼的白衫少年朗声道,“给我们一人来一碗稀饭!”

  老妪陪笑道,“对不起,公子,已经卖光了。”

  肥胖的紫衫少年道,“为啥人家买就有,我们买就没有了呢?”不肇事就没法打发日子的恶少习性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老妪知道惹不起这帮人,急忙解释。

  尖嘴猴腮的蓝衫少年站起来揭开稀饭缸钵的盖子一看就骂开了,“我说死老婆子,你有稀饭不卖给我们,给你老公留下吗?”

  裴鸣凤见老妪招架不住了,接茬儿道,“人都吃过了,是给驴留的。”

  四个无赖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噢,我们都成驴了!”面面相觑,本欲雷鸣电闪地发作一番,但是一想到这话出自美人之口,便把火气压了下去,脸上漾起了淫邪的猥笑。

  白衫少年道,“打是心疼骂是爱,美人,你是不是看上哥们了?”

  紫衫少年嬉笑着把胖脸凑了拢去,流着哈喇子赞道,“漂亮,漂亮,真是天生尤物!”说着伸手就要去摸裴鸣凤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之间,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巨大的黑手来,噼里啪啦,给了四个无赖一人一个嘴巴。众人还没有醒过闷来,那黑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皆愕然,或惊呼,或目瞪口呆。

  裴鸣凤站起来,冲坐在她对面的愤愤不平的灰衣少年嫣然一笑,便奔黄桷树去了。她解开拴驴的绳,轻盈地翻鞍而上,对卖粥的老妪道,“大娘,你不用害怕。恶人自有恶人收,没有恶人恶到头。这群无赖若不知悔改,下次就没有这么便宜了。”说罢就上路了,骑着驴嘚嘚北去。

  老妪也看见那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手了。你说是眼花,是幻觉吧,挨了嘴巴的四恶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在哼哼呢。你说真有那么一只手,它又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了呢?老妪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观世音菩萨现身,朝裴鸣凤去的方向跪下就拜,嘴里还不住地念佛,“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灰衣少年怔怔地望着裴鸣凤骑着毛驴渐渐走远,叹道,“如此风华绝代,俊秀飘逸,若非月宫嫦娥,定是瑶池仙子,我辈可钦可羡可慕,而不可追也!”

  裴鸣凤在午前赶到路线图上标明的最后一个客栈——望江客栈。这客栈临长江南岸而建,气势恢弘,占了一大片地方,不仅可提供一流的食宿,而且可停车马。客栈周围人烟稠密,店铺林立。渡口就在客栈附近,过江就进重庆城了。举目向下游望去,不远处有一条江跟长江交汇。裴鸣凤想,“看来那条江就是嘉陵江了。”

  她在望江客栈门前下了青驴。

  刚下来,客栈的小二就向她迎了上来,“姑娘要住店吗?我们这儿又凉快又方便。”

  “住店,”裴鸣凤道。

  小二把裴鸣凤让进了客栈的大院内。

  裴鸣凤道,“写一间凉快的上房,要楼上的。加点精饲料,好好把我的毛驴喂一喂。”说罢赏了小二一两银子,从毛驴身上拿下包袱和兵刃来。

  小二满心欢喜地接过银子,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然后牵着驴说道,“请姑娘稍候,等我把毛驴牵到马厩后就回来!”

  小二把驴牵到马厩,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把裴鸣凤带到柜台跟前,对掌柜的说道,“这位姑娘要一间凉快的上房。姑娘的青驴,我已经牵到马厩里去了。”

  掌柜的把裴鸣凤打量了一番,见她一头浓发仿佛乌云一般,肤如凝脂,目似秋水,唇红齿白,丰胸纤腰,穿着一身粉衣,胸背处都被汗湿了,然而站在面前却有如玉树临风,再仔细一瞧,发现她带着兵刃,英姿飒爽,知道她决非寻常女子。他满脸堆笑地说道,“楼上的东头有一间上房,临江的北面和东面都有窗户,开窗便有江风吹来,很凉快,视野也甚开阔,只是近来不太安宁,不过,我们临江客栈倒没有出过事------”

  裴鸣凤道,“没关系,就它吧。我只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不知要多少钱?”

  “只住一两银子,要搭伙就二两银子——我们客栈的饭菜远近闻名,很好的。”

  裴鸣凤从包袱里掏出五两银子来朝柜台上一放,说道,“这是我的食宿和牲口的草料钱。叫小二给我送点酒菜到房间去。从现在开始到我明天离店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我房间——包括店里的小二在内。”她的宝剑和蛛丝甲都是无价之宝,怕人见财起意;她的长发是她的秘密,也不愿意让人窥瞧。

  掌柜见裴鸣凤的行事,象是江湖中人,而且透着神秘,说道,“请姑娘放心!姑娘既然吩咐了,本店一切照办。”他转而对小二道,“你带姑娘上楼去看房,然后就到马厩去好好侍候一下姑娘的青驴。”

  于是小二把裴鸣凤带到楼上看房间。

  裴鸣凤进屋后打开窗户,见窗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象把硕大无朋的巨伞,遮住了象烈火般燃烧的日头,凉爽的江风徐徐吹来,十分受用。举目一望,过江的渡口、江上的风帆、远处的两江汇合处和朝天门码头都尽收眼底。她对小二道,“很好,就住在这里。若能弄点水来洗洗澡就更好了。”

  小二忙不迭地说道,“我这就去给姑娘拿澡盆和打水。”小二受了裴鸣凤一两银子,巴心不得有机会向恩人效劳,咚咚咚咚地就奔楼下去了。他先拿来一个大木盆,接着又提了两桶水上来。

  裴鸣凤谢了小二,等他出门后,拿出换洗衣服来,便闩上门开始洗澡了。她洗澡是个麻烦事,原因在于她的那一头长发。她洗完澡,穿上衣服,顺手把脱下的衣服洗了,差不多花了一柱香的工夫。

  这时已到午时,烈日当空,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樯桅如林,货栈如山,一片繁忙的重庆码头,一切的繁响都归于沉寂,连路上的行人也极为稀少,犹在忙活儿的,唯有饭馆、酒馆、茶馆。裴鸣凤从幽静、凉爽的遗世谷来到热闹、炎热的重庆,象到了另一个世界,既感到新鲜,又感到有些不适应。无论如何,洗澡后她感到舒服多了。

  她正在猜想重庆人怎么过夏天时,突然听见了敲门声。她开了门,见小二送酒菜来了,说道,“端进屋来吧!”

  小二端着托盘进屋,在临窗的条案上啪啪啪地放下三个菜:一个红烧鲶鱼、一个榨菜肉丝和一个蘑菇豆腐。此外还有一壶酒。小二见裴鸣凤长得秀气,上的菜不少,因此问道,“不知姑娘何时用饭?”

  裴鸣凤道,“我今天还真有点饿了。这样吧,你一会儿给我上一碗饭,再沏一壶茶送来。”

  小二转身走了出去。

  裴鸣凤闩上门,在窗前坐下,拿起酒壶来斟了一杯酒,便开始独酌起来。她尝了尝红烧鲶鱼,觉得味道甚是鲜美,再尝榨菜肉丝,辣香辣香的,也很对胃口,想道,“难怪临江客栈远近闻名,我一路上经过的客栈,无论是住宿还是饮食,都不及临江客栈万一。”

  面对滔滔江流和樯帆如林的码头,她感到世界的博大和遗世谷的渺小。出了遗世谷她就只有一个亲人了——他便是小龙哥。她觉得小龙哥就是属于这个伟大世界上的人,她只是这个世界的来客,只有跟小龙哥在一起,她才有依靠,才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要是天气不这么热,象下火似的,她就马不停蹄地直奔桑榆镇找小龙哥去了。

  她转念一想,“恐怕桑榆镇也比遗世谷大多了。如果有眼前这么大一片江面、船只和房屋,我到哪里去找小龙哥呢?最糟糕的是,我连他住哪里都不知道。我真糊涂,这么多年一直跟小龙哥在一起,竟没有问他家在桑榆镇的什么地方!”

  她正在想心事,突然听见了敲门声,问道,“谁呀?”

  “姑娘,给您送茶饭来了。”

  裴鸣凤急忙站起身来,走去开了闩着的门。

  小二进屋,在条案上放下一碗饭、一壶香茶和一个茶杯,垂手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裴鸣凤道,“你在太阳下山后给我送晚饭来,仍要三个菜、一壶酒、一碗饭、一壶茶。我想问一问小二哥,你知不知道去桑榆镇还有多远?”

  小二见裴鸣凤虽然长得象天仙一般,出手大方,对人却十分谦和,很愿意跟她讲话,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他答道,“小人就是江北县的人,桑榆镇是江北县的大镇,又年年在那里赛龙舟,自然知道桑榆镇了。从这里到桑榆镇嘛,得在渡口过江。对岸是望龙门。你从望龙门进城,横穿上清寺,便到嘉陵江的南岸了。你在大溪沟渡过嘉陵江,沿江而上,经土沱、越南场和红庙,约行一百里地,就到桑榆镇了。你也可以不在大溪沟过江,沿江而上,到了北碚场再过江。桑榆镇就在北碚场的对岸。

  “今年桑榆镇和北碚场可出了不少的事。端午节前,飞蛾山下死了两个剪径的强盗。当天夜里,漕帮围剿只有一个寡妇居住的刘家老宅,竟然被杀得尸横遍野。端午节的龙舟大赛更邪性,居然有人刺杀九千岁魏忠贤。一个初出江湖的叫飞天神龙的侠客,好武功,好水性,端午节在江面上大战漕帮帮主金刀无敌赵杰。你猜怎么着?一交手赵杰就中了剑,吓得驾水遁逃走了------”

  裴鸣凤想,那飞天神龙定然是小龙哥,那被围剿的刘家老宅,应当是小龙哥的家。到了桑榆镇,找刘家老宅就行了。她无意中从小二的口中知道了关于小龙哥的这么多消息,又听小二称他侠客,心里甭说有多受用了。她兴趣盎然地问道,“你看见过飞天神龙?”

  小二摇头道,“没有,但是端午节那天我父亲看龙舟大赛去了——他看见了。”

  “飞天神龙象什么样?”

  “就象------就象------很年轻------”小二开始嗫嚅起来。略微停了一会之后,他说道,“重庆府画影捉拿寻刺九千岁的刺客和大闹赛事的叛党,其中就有飞天神龙。画影上的飞天神龙,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气宇轩昂。”

  “捉住了吗?”

  “唉,甭提了,重庆府的捕快和九千岁的锦衣卫满城抓人,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捉到。他们倒是趁机勒索钱财,奸污妇女,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啦。最近城里又闹起采花贼来。姑娘可要小心了!”

  裴鸣凤道,“谢谢小二哥!”

  小二怕耽误太久掌柜的怪罪,说道,“姑娘太客气了。”拿着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裴鸣凤闩上门,临窗坐下,继续浅酌慢饮。喝完酒,吃了一小碗米饭,茶也凉了。她倒了一杯茶喝,感到酒足饭饱,本想出去转一转,见室外矫阳似火,便打消了出去转悠的念头,决定睡个午觉。

  由于旅途劳累,她一躺下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红日西斜,申时将尽。她穿好衣裳,梳洗了一下,拿着宝剑就下楼了。在楼下她遇到了客栈的掌柜。掌柜首先向她打招呼,她应付着说了几句话,便走出客栈去了。

  这时日头虽然不那么毒了,但是地气蒸腾,走在大街上仍有被烘烤的感觉。也许是情势所逼,也许是土生土长的缘故,重庆人对炎热的天气习惯了,人们在午休后继续劳作,码头上装载卸载,又出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

  裴鸣凤信步向江边走去。到了跟前,她看见在这里卸载的多为运粮、运菜和运煤的船只,力夫或挑或扛,来来往往。岸边有堆积如山的蔬菜和水果,堆边架着枰,菜贩子和水果摊贩们络绎不绝地到这里来批菜批水果。路边还有一只木船在修理,斧凿之声,不绝于耳。

  她向一个正在用斧凿和竹麻捻缝的木匠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大叔,长江里的船都这么大吗?”

  这木匠四十来岁,长圆脸,项下留有短髭,听有人问他,便轻敲慢捻,抬起头来,一看是个貌若天仙的大姑娘,身穿一袭白衣,脚蹬薄底快靴,手里拿着宝剑,先是一愣,接着敞声大笑起来,“姑娘是外地人吧?”

  裴鸣凤颔首认可。

  “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姑娘是哪里的人?”

  裴鸣凤用孩童般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木匠道,“夜郎国。”

  木匠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这回笑的可是自己看走了眼。木匠虽非江湖人,却是在西南三省的货物集散地重庆码头挣饭吃。码头上的事情无奇不有。他突然想到,这么年青漂亮的女子,若无惊人的本事,岂能只身行走江湖?也许她来自名山仙洞也未可知。

  他突敛笑声,说道,“在这条江里,眼前的这些船都是上河下来的,小的载十来吨,大的载四五十吨,属于小船和中等船。上了一百吨的方算大船。大船多停泊在朝天门、临江门等码头。这些船走大河的生意,运漕粮及各种货物出川,远的可直达海口。”

  “朝天门码头有战船吗?”裴鸣凤又提出了一个孩童感兴趣的问题。

  木匠见裴鸣凤象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跟她讲话,兀自觉得好玩,笑道,“重庆有战船,不多,而且都旧了,朝天门的渡口就停了一艘旧战船——它成趸船了。姑娘有兴趣,不妨去看一看。”

  旁边的木匠一直在一边干活儿,一边听他们讲话。其中的一个木匠插言道,“听说从前年又开始打造战船了,造好没有,造了几艘我也不知道。造船厂在下游不远的唐家沱。打仗才需要战船啦。”

  裴鸣凤哪里知道兵燹战乱之苦,更不知道重庆知府王国臣心怀异志。王国臣虽然在魏忠贤面前象一只摇尾迄怜的狗,但却认为魏忠贤成不了气候,再说魏忠贤也是一个无后的宦官。他见朝野内外,无官不贪,河南、安徽、甘肃等省灾情不断,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相信大明江山已从根上腐败了,迟早要易手,他便趁机敛财,招兵买马,打造战船,准备将来以图一逞。因此,裴鸣凤不明白为什么修船的木匠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更不知道重庆府为什么要打造战船。她一时语塞,便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她沿着江边向下游走去,以为到了两江汇合处就能望见造船厂和战船了。待走拢后她才知道,离造船厂还有几十里地。

  这时太阳快落山了,她从江边转到街上,慢慢向回走。

  街道两旁的酒馆、饭馆、茶馆开始上座,卖担担面、凉粉、炒米糖开水和涝糟汤圆等小吃的出晚摊了,一路上饮食飘香,叫卖声此起彼伏。裴鸣凤觉得每样小吃都很诱人,结果是一路吃着走,待到了临江客栈,肚子已经吃饱了。

  小二按时给她送来了酒菜和茶,撤走了中午留下的杯盘碗盏。

  夜幕降临,残月如梳。裴鸣凤开着窗户,在案头点了一支红烛,开始自斟自饮。江风徐来,吹得人十分惬意。听了小二的一番话,她朦胧地觉得,那个飞天神龙,从年龄、所用的兵刃和出类拔萃的水上工夫来看,极象自己的意中人。小二说有人剌杀魏忠贤,那剌客是不是我爹爹呢?她听父亲多次谈起过裴家惨遭灭门的事,仇人便是魏忠贤。爹爹若撞上魏忠贤了,岂有不寻仇的道理?

  裴鸣凤一边喝酒一边想心事,直喝到夜阑人静,烛泪流干。蜡烛没有了,酒也喝完了,她感到有些渴,喝了一杯凉茶,就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由于酒力发作,又连日劳累,转瞬间她就进入了梦乡。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老鼠的吱吱声,仔细一听,那声音却倏然消失------再隔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象是两只老鼠在奔跑追逐。

  她不愿走出梦乡,未作理会。

  突然嗖的一声,象是衣衫带风之声。习武之人,对这种声音最是警觉,她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仍躺在床上没动,但却睁眼注视着打开的窗户。残月的光辉微弱,又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遮挡,窗外已然很暗,室内更是一片漆黑。

  乍见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前,要知道这是二楼的窗户,竟没有一点声响,显见此人的轻功了得。未见室内有动静,黑衣人用手一按窗台,猫般轻盈地飞身而入。

  艺高人胆大,裴鸣凤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要看这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是入室行盗,还是宿意采花。

  此人在窗前站定了,身量中等偏矮。也许是他从亮处到暗处,什么都看不见的缘故,突然晃燃了手中的火摺。火摺一着即灭。只见他轻轻地拔出背上的单刀------

  裴鸣凤沉得住气,到这个时候仍一动没动,仿佛睡得很死。她穿着蛛丝甲,宝剑就在枕边,所谓有所恃而无恐。她要看这人拔刀干吗?

  他把刀轻轻地放在窗前摆着杯盘碗盏的条案上,然后取下装暗器和薰香等物的百宝囊来放在刀旁,蹑手蹑足向躺在床上的裴鸣凤走去。

  显然,这人是个采花淫贼。

  一到跟前,采花贼就急不可待了,猛然向床上的美人扑去。

  谁知风云突变,猛听得一声轻叱,“找死!”裴鸣凤并指如戟,点向采花淫贼的太阳穴。太阳穴乃属人身大穴,若被重手法点中,必死无疑,然而这采花贼将头一偏,却不退反进,竟朝裴鸣凤面对面扑将下来。

  裴鸣凤一击不中,见采花淫贼的身手不凡,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不胜惊吓,后悔自己太冒险了。见采花淫贼不顾一切地扑来,她叫足内力,在床上一翻身,一掌向压来的下腭击去。这一掌,采花贼想躲也躲不及了,何况他欺裴鸣凤是个弱女子,压根就没有想躲,只想运气挨她一掌,硬生生一下把她搂住。裴鸣凤可不是弱女子,从小练武,而且练的都是上乘武功,这一掌击出有数百斤的力量,采花淫贼哪里经受得住,一下就把下腭击碎了,人则击飞丈余。

  受如此重击,采花贼落地时竟没有摔倒。但他已满脸是血,疼痛钻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顺手拿起放在条案上的单刀和百宝囊,乘机飞身跳出窗外。

  裴鸣凤哪里容他逃走,拿起青云剑便跳窗追了出去。

  采花淫贼虽然轻功了得,可是挨了这一掌,元气大伤,还没有逃出临江客栈的大院就让裴鸣凤追上了。

  采花淫贼突然驻足,转身一招白练横江,身体右转,单刀朝裴鸣凤拦腰扫出。枪有回马枪,锏有杀手锏,都是出奇不意,败中取胜。这招白练横江,便是刀中的回马枪,攻其不备。裴鸣凤见采花淫贼突然驻足,料到他有这一招,在他还没有转身之时,使出一招大鹏展翅,左腿一屈,手中宝剑迎着单刀的走向猛然上撩。采花淫贼劲力未发,握刀的右手已被上撩的青云剑斩下,只听得一声惨叫,单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裴鸣凤想到险些遭这采花淫贼的毒手而身败名裂,哪里饶得了他,趁他惊魄未定,一剑封喉。

  采花淫贼挣扎着打了个趔趄,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她连鸡鸭猫狗都没有杀过,今天竟宰了一个大活人,不禁心中骇然,伫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良久才镇静下来,在死人身上擦干剑上血迹,还剑入鞘。

  她想,这采花淫贼的武功这么高,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在死人身上一搜,搜到一些散碎银两,还搜到了一块腰牌。天上只有几颗疏星,星星的光辉太微弱了,看不见腰牌上的字。她想起采花贼身上有个火摺子,于是从他身上找到了火摺子,晃燃了借着亮光一瞧,惊得她瞠目结舌——竟是锦衣卫的腰牌!这使他想起了店小二的话:“唉,甭提了,重庆府的捕快和魏忠贤的锦衣卫满城抓人,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捉到。他们倒是趁机勒索钱财,奸污妇女,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啦。最近城里又闹起采花贼来。姑娘可要小心了!”

  裴鸣凤道,“可恶!我得把魏忠贤的锦衣卫的恶行昭告天下。”

  于是,她趁天还没有亮,把采花淫贼的尸体拖到黄桷树跟前,用绳子把他吊起来,尸体的一侧挂百宝囊,另一侧挂锦衣卫的腰牌,并用木炭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写道,“原来采花淫贼竟是锦衣卫!”

  干完了活儿,天就蒙蒙亮了。她从窗户飞身入室,借着熹微的晨光洗了手脸,换了一身白绫短打劲装,背上宝剑和包袱就下楼了。由于重庆的三伏天,太阳一出就象下火似的,赶路的人都起得很早,裴鸣凤这时候离店是很正常的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到柜台上向掌柜的打了个招呼,交了房间的钥匙,便随小二到后院去牵青驴。

  男人都愿意跟漂亮的姑娘说话。小二受了裴鸣凤一两银子,趁机讨好道,“姑娘的青驴,我是喂的青草,还在草里拌了半升豆料。”

  裴鸣凤道,“我知道小二哥是好人。我走后,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我,你就一问三不知。话说多了,会给你惹来麻烦。”

  小二道,“小人一向守口如瓶。”

  “敢问小二哥,现在开始摆渡了吗?”

  “开始了。”

  两人说着话不觉就走到马厩跟前了。

  小二把青驴从马厩里牵出来交给裴鸣凤。裴鸣凤出了临江客栈,上了青驴,转瞬间便到了渡口。

  渡口泊着两只渡船,尚无人渡江。

  裴鸣凤牵青驴上船,这驴没有乘过船,兀自不敢上。结果在两只渡船的船家的帮助下,才把青驴牵上船去。

  裴鸣凤想,“这青驴渡江是个麻烦,自己杀了人,怕夜长梦多,不如多给船家点钱,让他们直接把自己和青驴渡到朝天门码头,再从朝天门码头渡到嘉陵江的北岸。”她对两个摆渡的船家说了自己的意思,并说愿意掏五两银子。

  渡一个人才挣一文钱,摆渡的披星戴月,辛苦一个月也挣不了十两银子,听说给五两银子,两个摆渡的船家都乐坏了。

  老汉对年青人说道,“有钱大家挣,你就帮我推前桡吧。”

  于是年青人上了老汉的船,拔起插杠,拿起竹篙朝岸上一点,船头就旋转着离岸了。

  老汉拔正船头,一手掌艄,一手划桨。年青人放下竹篙,也在船头架起了桨,向斜下方的朝天门码头划去。虽是渡江,却是顺流而下,渡船如箭离弦,转瞬间就变成一个黑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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