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桑榆镇和北碚场的集市上就有人开始摆摊了。摆摊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卖草药的,卖花的,卖玩具的,卖糖关刀的,捏面人的,卖狗皮膏药的,打把式卖艺的------五月五喝雄黄酒和用艾蒿等草药熬水洗澡,是这一带的民风民俗。据说,这天喝了雄黄酒能避邪,不会被蛇咬;这天用草药熬水洗澡,身上不长疮。因此,卖草药的特别多,生意也特别好。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一个嗜好,就是买一扳香喷喷的黄桷兰戴在头上或捌在胸前。为什么不叫一朵而叫一扳呢?因为黄桷兰都是花骨朵,白白的,炮弹形,只有一寸长或稍长一点,是用细铁丝穿起来的,酷似一把扫帚的头。一扳黄桷兰有七八个花骨朵。 这些摆摊的人刚到,卖菜的、卖鸡牲鹅鸭的也来了。卖菜的多是桑榆镇郊区的农民,也有少数的菜贬子。卖鸡牲鹅鸭的,多是远道而来的农民。他们来看赛龙舟,要在镇上吃一顿饭,还要给家人买点小玩意儿,比如头绳啦,发卡啦,梳子啦,剪刀啦------用带来的东西变点钱,以供开销。 由于来看赛龙舟的,有方圆数十里乃到上百里的人,他们都要吃饭喝水,小吃店的伙计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儿,正经的饭馆提前开始营业,能够提供临时休息场所的茶馆则人满为患。 镇上的居民照常赶集,因为集市散了以后才开始赛龙舟,再说,这天集市上的东西便宜,有些东西买来放在家里也不会生蛆。 早市在卯时就开始了。市场上小吃飘香,人声喧哗,赶集的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关成和吴天雄是牵制赵杰和漕帮的主将。他俩带领五十名庄丁,扮成打把式卖艺的、卖草药的和卖花的,进入桑榆镇后,在早市上分散开来,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话说关成,他带了六七个人,赶着一辆马车来到早市上之后,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拉了个场子,在场子边上把叉、棍、花枪和大刀架了起来。跟着看热闹的就把场子围起来了。关成拿起一面锣,当当当当地一敲,一个穿灰布裤褂的青年人走了出来,抱着拳转了一圈,向众人作了个揖,说道,“我等幕天席地走八方,在江湖上卖艺,挣口饭吃。今天来不及拜码头了,请江湖上的朋友多多包涵。众位乡亲,现在我给大家打一趟拳,打得好,赏两个饭钱,打得不好,可以当场赐教。说罢,他一拉架式,就在场子里走开了,打了一趟小红拳。 接着同样穿着的另一青年走上场来,向众人抱拳说道,“我师兄打了一趟拳,我给乡亲们练一趟花枪。常言说,半年练棍,十年练枪,这花枪最不好练。小子我练了七八年,师父说我虽然能走下来了,尚欠火候。现在我就开始练了。或许有高人在场,请多多指教。”说罢他从架子上拿起花枪在手中一抖,左三环,右三环,一路三环,乌龙出洞,金鸡乱点头,就把花枪练开了。最后一收式,小子面不改色气不喘。 有人叫起好来,向场子里扔进一把铜钱。紧接着,铜钱便象雨点一样飘进了场子。关成抬头一看,不觉打了个愣怔。你道叫好捧场的是谁?是少庄主祖云飞。跟他在一起的还有祖凤霞和吴霸。其实关山也来了,他见父亲在场子里,不敢露面。 四小不是留守紫霞山庄吗,怎么又到桑榆镇上来了呢? 祖凤霞虽然是个女孩子,最不安份守已。父亲不要她下山,她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不乐意怎么办?她就去撺掇关山和吴霸。这两个小子本来就心痒难搔,祖凤霞一撺掇,就顾不得什么军令不军令了,立即答应跟她一起下山。 祖凤霞道,“别着急!我得把我哥也拉了去。走,去找我哥。你俩帮我敲边鼓。” 三人找到祖云飞,好说歹说,非要他跟大伙儿一起下山去不可。祖云飞想,即使自己不下山,也挡不住这三人下山,还不如跟他们一起下去,对他们多加管束。于是,四小就悄悄地溜下山来了。 关成装着不认识这几个年青人,继续打把子卖艺。 祖云飞等三人离开把式场子,盯着他们的关山从藏匿的地方走了出来,四小又到一起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动。 突然,吴霸象生了根,在人流中木立不动了。你道为什么?他看见他爹了,站在一个背篼后面卖粽子叶,也不招呼顾客,显得十分木纳。今天已经是五月五了,粽子叶已经是过时贷,连问都没有人问。吴霸见他爹没有带家伙,心想,那大铁锤一定在装粽子叶的背篼里,难怪他不想把粽子叶卖掉哩。 祖凤霞见吴霸愣神,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说道,“他们都走到前面去了。快走!” 吴霸道,“我看见我爹了。你先走,我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祖风霞用眼睛搜寻了一下目标,见哥哥和关山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便一迭连声地喊着“借光”,从人群中钻了过去。到了跟前她才发现,原来关山被卖糖关刀的艺人粘住了——他手里正拿着把糖关刀在舞呢。所谓糖关刀,就是用糖稀制作的关公的大刀,能把玩,也能吃。卖糖关刀的民间艺人,能用糖稀塑造出《三国演议》和《西游记》上的各种人物,其形酷似剪纸。 祖云飞替关山付了钱,催促关山道,“走吧,好玩儿的多着呢。” 三小在这里一站,吴霸便悄然地赶上来了。 往前走去,他们发现了一个生意特别兴隆的草药摊。卖草药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和四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顾客说有什么毛病,老头便用嘴巴开方,孩子们便动手抓药,也不用枰约,动作甭说多快捷了。 祖云飞颇有些好奇,便在草药摊边站住了,向顾客们一打听,方知这老头复姓诸葛,单名一个贞字,人称草药王,在附近的几个场镇家喻户晓,名气很大。他是个孤老头子,没有老婆,也没有子女——抓药的女孩子都是他收养的孤女。诸葛贞医术高明,但是从不坐堂,甚至难得看见他给病人切脉。有人说他武功了得,但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练功,更没有人看见他跟谁打架。 祖云飞想,这是个怪老头子,便想试试他,说道,“老爷子!我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昨天晚上竟一夜没睡。你看这病能治吗?” 诸葛贞把祖云飞打量了一番,见他脸色红润,一表人才,衣着华贵,腰悬佩剑,突然哈哈大笑,说道,“等会儿你松一松筋骨,觉就自然睡得香了——不过,今天晚上你恐怕睡不了觉。” “为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算命的讲天机,看病也有什么天机?” “然也。” “那么,你能帮帮我,让我晚上睡个好觉吗?” 老头儿把手一伸,说道,“给钱!” “多少钱?” “十两银子。” 祖云飞笑道,“你想宰我?” “不,”老头儿道,“我想救你。” “你先说说,你如何救我。” 老头儿道,“我这里有四把捆好的草药,你都买了去,拿到江边的看台后面,待午时起北风的时候把这些药捆都点着了。记住,一定要等起北风后才能点。到时你承认这些药捆救了你,你再给钱。” “这季节哪来的北风?” “你知道火烧赤壁吗?那季节也没有东风——东风是借来的。先祖为周郎借东风,我为你借北风好了。” 祖云飞道,“好,老爷子,我们一言为定。” 四小嬉笑着一人拿起一个药捆,打趣着老头儿走开了,继续逛早市。 桑榆镇和北碚场的早市在辰时散去。早市一散,来看赛龙舟的人便纷纷向江边走去。从紫霞山庄来的人,便夹杂在这些人里面拥向了江边。 正在这时,嘉陵江上突然响起了亢奋的锣鼓之声,只见一只龙舟从红庙方向溯流而上,出了观音峡,借着毛碚沱的回水箭也似地奔桑榆码头而来。龙舟脱离回水,上了激流,划船的汉子们便喊起号子来:嗨,嗨,嗨,嗨。这号子既是发力的信号,又起着统一步调的作用,夹杂在咚当咚当的锣鼓声中,使龙舟的到来万众瞩目,小孩子们竟欢呼雀跃起来。 这是一条白龙,龙头龙尾是白的,划船的汉子身上穿的裤褂也是白的。龙舟在接近桑榆码头时,在离岸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踩头的人随着舒缓的锣鼓声挥动长袖,龙舟便向码头点起头来。这就叫拜码头。龙舟上有码头的旗幡或标记。两岸的观众看得清楚,第一个到来的是江家沱码头的龙舟。 白龙正在拜码头的时候,一条黄龙从上游下来了,未见其形,先闻其声。由于是顺流而下,龙舟的速度又快,转瞬间就到跟前了。它是澄江码头的龙舟。 白龙退下,黄龙开始拜码头。 各码头的龙舟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一个接一个地拜码头。 镇上的居民纷纷关门闭户,你呼我唤,成群结队地向江边拥去。不到半个时辰,嘉陵江两岸就成了人山人海了。 在龙舟拜码头时,漕帮的帮主赵杰,陪九千岁魏忠贤和重庆的知府王国成,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南岸的江边,缓缓地登上了看台。魏忠贤是普通的百姓装束,王国成则身着官服。王国成扶着魏忠贤在太师椅里坐下,毕恭毕敬地问道,“爹爹,在这里看赛龙舟,视野还可以吧?” 魏忠贤道,“还行。你也坐吧,陪我说说话。” 于是王国成在魏忠贤的旁边坐下。一同上台的四名卫士立即环立两侧。 两个年青的女子用托盘端上香茶和干果来,放在魏忠贤和王国成面前的条案上,还剩下一碗茶和两盘干果,便放在了魏忠贤的另一则,然后转身下了看台。 由于魏忠贤没有发话,赵杰不便留在台上,便借故帮里有要事需要处理,告辞下了看台,心中怏怏。他本有意攀附魏忠贤,为他效力,捉拿朱常兆,可是人家不但不领情,连正眼都不看他这个漕帮帮主。 魏忠贤为什么不给赵杰面子呢?他杀人如麻,结怨于天下,随时随地都怕有人寻仇剌杀他。虽然王国成说赵杰这个人可以利用,但是魏忠贤对赵杰一无所知,又听说他武艺高强,心里难免发毛。魏忠贤想,“他坐在身边,如果是剌客,一但向自己突施袭击,岂不要了自己的命?”因此,他非把赵杰赶下台不可。 王国成也怕魏忠贤有个一差二错,怪罪下来吃罪不起,也派了二十余人在看台周围警戒。 魏忠贤虽然未着官服,但是,他在人们的眼中也变不成普通百姓。其中的原因多了,首先是他那不男不女的相貌,不阴不阳的声音和长长的指甲,其次是他的作派,或者说九千岁的架子,知府大人对他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地说话,他连头都不抬,爱理不,加上台上台下警卫森严,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他是一个不寻常的人物。什么人物能让知府大人象哈巴狗一样围着团团转呢?熟悉朝政的人不难猜中。 逍遥书生手拿纸扇混在看龙舟的人群之中,早把魏忠贤认出来了,跟身边的清虚道长在看台周围观察警戒的情况,低声嘀咕着。 逍遥书生道,“道长,你说看台上的四个带刀侍卫是不是锦衣卫?” 清虚道长道,“看不出来。” “告诉你,一定是锦衣卫。” “有什么根据?” “他们虽然没有穿锦衣卫的服装,但是那种目空一切的凌人盛气,是普通的侍卫所没有的。你看他们的身量,也较普通的四川人为高。” “那么,你说在台下警戒的人呢?” 逍遥书生数了一下,一共是三十个,其中有二十四个的服装是一致的,其余六个人的服装也是一致的。那六个人使用的兵器各别:有带刀佩剑的,有腰悬钢鞭的,还有一人使的是一对怀杖。但这六个人的身量差别大,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逍遥书生道,“那二十四个服装一致的,是重庆府的侍卫,其余六个也是锦衣卫。” 清虚道长道,“你敢肯定?” 逍遥书生道,“敢肯定。” 他俩为什么琢磨这些人呢?重庆府的侍卫不足虑,但锦衣卫可不是白给的,没有两下子当不了锦衣卫。现场一共有十个锦衣卫,要剌杀魏忠贤,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混在人群中伺机发难。 话说北岸的桑榆码头。庄糊涂是江北县的父母官,桑榆镇又属于江北县管,主办龙舟大赛的桑榆分舵自然对他恭敬有加。桑榆分舵的舵主雷振山和总舵的俞飞把他送上贵宾台。待上了茶水和干果,说了一会话,雷振山就下看台来了,留下俞飞陪庄糊涂。随县令来的十来个差役都留在了看台下面看赛龙舟。 这个看台的选址有些特别,周围全是巨大的礁石。若在雾中看这些礁石,宛如一片村舍。俞飞布置的伏兵,就藏在这石阵之中。 待看龙舟的贵宾就位,从七八个码头来的龙舟也拜完码头了。下一步就是赛龙舟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小伙子从桑榆镇的街上向江边跑去,直奔桑榆码头的龙舟。到了跟前,他冲坐在龙舟里的人喊道,“孟明兄,嫂子出事了。你赶快回去吧!我来替你。” 一个划龙舟的汉子站起身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跟隔壁的吵架,拉扯起来了,摔了一筋斗,怕要出人命。” 寻常人摔一筋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孟明的堂客是个大肚子,摔一筋斗就非同小可了。他急忙下了龙舟,对陌生的小伙子说道,“兄弟,谢谢你!”便急急忙忙地奔家去了。 小伙子穿着桑榆码头划龙舟的人穿的特制服装——黄色镶红边的裤褂,手里拿着个条形的长包袱,上了龙舟,顶替了划船的孟明。满船的人都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但是谁也没有起疑心,因为他穿的衣服是贷真价实的队服,又跟孟明称兄道弟。也有人注意他手中的长包袱了,觉得有些奇怪,可是转念一想,没准是上面的安排,别多嘴多舌,就不吭气了。 蓦地三声炮响,九只龙舟头向对岸一字排开,踩头的、掌艄的、司鼓司锣的都做好了准备,划船的都举起了桨。 只见对岸指挥台上的红色三角旗一挥,九只龙舟都齐刷刷地箭射而出,突然间锣鼓喧天,踩头的人长袖疾甩,选手们拼命划桨,嘿呀嘿呀的号子声响彻两岸。 看赛龙舟,不仅要看哪只龙舟划得快,还要看那踩头人和掌艄人的风彩和本事。踩头的人穿着衣袖极长的长衫,象戏台上甩水袖一样,左右两手交替着向前甩长袖。他的袖子就是乐团指挥的双手,他的袖子甩得疾,划桨的人就划得疾,他的袖子甩得慢,划桨的人就划得慢。在整个赛程中有个张驰问题,把握得好方能取胜。掌艄的也很重要。江里的水是流动的,有回水、漩水和炮水,高明的艄公不仅能避其害,还能借其势。 开始九只龙舟互相咬得很紧,渐渐地拉开了距离,参差不齐地一边抢渡,一边向下游飘去。 大家都盯着第一只到达对岸的龙舟。它不是曾三连冠的桑榆码头的老黄龙,而是红庙的乌龙。江家沱的白龙第二,桑榆码头的黄龙只得了个第三名。 但是比赛还没有结束。有多少只龙舟参赛,就要赛多少次后才能最后确定名次。为什么?在江里赛龙舟跟在湖里赛龙舟不一样,水是流动的,江岸也有弯曲,有宽窄,因此,排在第几参赛对到达对岸的时间有明显的影响。一次决胜负不公平。如果赛九次,九只龙舟参赛的排列次序一次一次地向下推,每只龙舟都把所有的占位轮一次,再记总分,决定谁第一,谁第二就能服众了。 龙舟一只接一只地渡过江来,从下游借回水返回桑榆码头,咚当咚当的锣鼓声变得放松而舒缓,选手们从容地划着桨,象唱歌一样喊着嘿哟嘿哟嗬的号子。 待龙舟向北岸返回时,桑榆镇的人开始议论起来,说黄龙老了,应该换白龙参赛,人们之所以这样说,是相信桑榆镇的几条受香火的龙都成了精,有灵性。 这时也是穿便衣的锦衣卫和重庆府的马步快最活跃的时候。他们的任务是根据画像在人群中搜查钦犯朱常兆。画像虽然有本人的轮廓,但是并不象本人,加上人山人海,寻找起来就非常困难了。结果在身量、年龄和口音方面有点跟朱常兆近似的人都受到了盘问,关成和吴天雄被问了个底掉。他俩平时的脾气都不好,今天却一反常态,有问必答。 接着是第二轮比赛。 待九只龙舟都各就各位,做好准备了,只见对岸指挥台上的三角旗一挥,所有的龙舟又箭射而出,锣鼓喧天,响起嘿呀嘿呀的号子声。这次是澄江码头的黄龙一路领先,但是在快到达终点时,让红庙的乌龙超了。结果是江家沱的白龙第三,桑榆码头的老黄龙掉到第四了。 嘉陵江上的龙舟大赛一轮一轮地进行,江上的风浪不大,每一轮比赛都逆风,可是赛到第五轮时,风向突然变了,刮起北风来,炊烟南斜,赛龙舟成了顺风。祖云飞抬头一望,发现红日当空,正是午时,惊叹道,“草药王真异人也!” 关山冲祖云飞问道,“怎么办?” 祖云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关山拍了拍手中的草药捆。 祖云飞道,“走,到看台后面去!” 于是四小各拿着一捆草药从人群里钻出来,绕到了贵宾台后面观众稀少的地方。前沿是一道长长的礁石崖,有一两丈高,悬崖外巨礁横陈,一大片,远看象村舍,近看象石阵,甚是奇特。那看台就是搭在石阵边上的两个巨礁上的。 关山用火石火绒取火,点着了手中的草药捆,接着又给祖云飞、吴霸和祖凤霞点上了草药捆。四捆草药象香着火一样,并无明火,只是冒烟。四柱浓烟让北风一刮,带着一股呛人的异味象雾一样漫进石阵。 石阵里突然有人咳起嗽来,此起彼伏。四小大惊,看赛龙舟的老百姓更是瞠目结舌。 石阵中藏的是俞飞的伏兵,其中有数名漕帮的高手。 一个身穿青衣、头戴面罩的人从石阵中飞纵而起,落在了一个巨礁上。他见四个年青人正在向石阵施放毒烟,心中大怒,呛啷一声拔出刀来,向关山飞身杀去。关山早看见他了,举佩刀一迎,当的一声,火星乱迸。黑衣人一收刀,反手推出。关山立刀一挡,飞起一腿,向他手腕踢去。黑衣人噫了一声,向旁一闪,堪堪躲过。两人便打在了一起。 接着又从石阵中嗖嗖嗖地飞出三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一人持三节棍,分别跟祖云飞、吴霸和祖凤霞交上了手。祖云飞武功不弱,剑对刀,略占上风。祖凤霞剑对三节棍,以轻灵避沉猛,伺机反击,互有顾忌。 单说吴霸,他的大铁锤重五十斤,有一尺多长的锤把和一丈多长的铁链,近可直接击打,远可甩锤飞击,有万夫不挡之勇,可是今天他却遇到难缠的对手了。那使剑的黑衣人从石阵中飞出,手中长剑对吴霸分心就剌。吴霸拿铁锤向旁一拨,随着一个泰山压顶,劈头一锤击去。黑衣人向旁一闪,剑锋向吴霸的咽喉抹来。吴霸把头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躲过,就势将手中铁锤甩出。这是吴霸的杀手锏,追魂夺命。可是那黑衣人一个旱地拔葱,双脚竟落在了锤头上,象只鸟落在上面一样轻巧。吴霸握着铁链,飞身纵上一个巨礁,企图将黑衣人摔进乱石丛中,谁知那黑衣人就象粘在锤头上了一样。吴霸一较劲,将铁锤舞得象一个硕大无朋的风车轮子一样乌乌地旋转,仍不能把他从锤头上摔下来。 黑衣人道,“小子,你有劲就尽管舞,爷就站在上面。” 吴霸虽然天生神力,这么舞久了也受不了,不禁喘起气来。 祖云飞见吴霸危险,飞身杀入石阵之中,向粘在锤头上的黑衣人一剑剌去,说道,“吴霸,我跟你换换对手。” 使剑的黑衣人飘离锤头,祖云飞追了上去,两人剑对剑杀在了一处。 祖云飞的对手也跟进了石阵之中,吴霸接住厮杀。这下子吴霸可就轻松了,将家传的三十六路霹雳锤施展开来,占尽上风,杀得对手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八个人捉对厮杀起来,就在看台旁边,庄糊涂一介文官,心中惊骇,对身边的赵杰和俞飞说道,“这------这如何是好?” 赵杰和俞飞早有心里准备,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俞飞对庄县令道,“庄大人勿惊,黑衣人不是剌客------” 庄县令将信将疑,“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蒙面呢?” 赵杰和俞飞面面相觑——他俩都被问住了。他俩心目中的对手是飞天神龙刘峰。若刘峰中计,跟赵杰在这里打起来,赵杰便把他朝石阵中引。刘峰不进石阵则罢,一进石阵,埋伏的高手齐出,将其乱刀砍死。杀了刘峰之后,蒙面人一走了之,虽然人命关天,又是在父母官眼皮子底下作案,赵杰和俞飞可失口咬定蒙面人跟漕帮无关,从而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这是他们两人的如意算盘,没想到四小一放毒烟,埋伏的杀手就被轰出来了。他们这副打扮,老百姓和官兵理所当然会把他们当成匪盗。 俞飞解释道,“这是江湖仇杀。蒙面是为了不让仇家认出自己来。大人尽管放宽心,有赵帮主和我在这里,谁也伤不了大人一根毫发。” 赵杰注望着附近的厮杀。使剑的黑衣人是赵杰的四大金刚之一,姓崔名伟字仁杰,外号穿云燕。使三节棍的是江家沱分舵的高手,姓孔名彪字希贤,外号出洞蛟。两个使刀的黑衣人赵杰还没有认出是谁。这四员大将对四小,杀得难解难分。赵杰纳闷从哪里冒出来这四个青年,武功如此了得。 从石阵中又飞出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使枪的黑衣人助使刀的,来了个双战吴霸;使鞭的黑衣人助使剑的穿云燕,企图迅速解决祖云飞。 这时只见围观的老百姓象潮水一样分开,从人群中冲上来两个大汉:一个手持大刀,面如重枣,活脱脱武圣人再现;一个手持大铁锤,跟吴霸象从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只是年龄大些。关成一出现,使三节棍的孔彪一愣,被关成一刀斩下头来。跟关山对刀的黑衣人吓得魂不附体,立即撤入石阵之中。 吴天雄和祖凤霞追入石阵。吴天雄乃久经战阵的大将,势不可挡。关成的兵器太沉,不便在礁石之间纵跳,便雄纠纠地守在了岸上。 突然一声呼哨,石阵中的伏兵齐出,共有二十余人,将四小和吴天雄围住厮杀。 紫霞山庄也有武艺不错的庄丁,纷纷跳入石阵,跟漕帮的人展开了一场混战。 围观的人有的后躲,有的前拥,大呼小叫,一片喧哗。 朱常兆站在远处江边的一个制高点上,见看台处厮杀激烈,举起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挥了三下,埋伏在桑林中的一百骑兵,便象潮水般向桑榆码头冲去。 北岸一乱,南岸跟着就乱起来了。看赛龙舟的人不看龙舟,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对岸的厮杀打斗。 逍遥书生想,“天助我也。”他假装脚下打滑,一甩手,四支毒药飞镖就奔看台上的魏忠贤老贼去了。 看台上一片惊呼,“有剌客!” 一锦衣卫中镖倒下,偏偏不是魏忠贤。 说时迟,那时快,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双双拔出剑来,飞身向看台上的魏忠贤剌去。逍遥书生哪里来的剑呢?他用的是一把缠在腰间的软剑。 众锦衣卫急忙举兵刃隔挡,响起一片刀剑碰击之声。清虚道长的长剑被碰偏了,剌中了知府王国臣的肩甲。逍遥书生的软剑则被完全封挡住了。灭门之仇使他不顾一切,硬将宝剑透过刀剑丛中向魏忠贤老贼剌去。 老贼惨叫一声,胸部中剑。 逍遥书生左肩中刀,腰部中剑,急忙撤回剑来。清虚道长见逍遥书生受了重伤,不能丢下他不管,便跟他双剑合璧,在看台上跟锦衣卫拼起命来。 正在这时,嘉陵江上一声长啸,一人从离岸老远的龙舟上飞纵而起,直奔北岸的看台。那龙舟被此人一蹬,箭也似地向江心退去,险些翻船。这人穿着桑榆码头参加龙舟大赛的选手的服装——他不是别人,正是顶替孟明的刘峰。 刘峰在空中拔出龙泉宝剑来,大喊道,“师父休慌,徒儿飞天神龙来也。”驭剑俯冲而下,落于看台之上。 众锦衣卫弃了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向刘峰猛扑过去,刀剑并举,企图把他剁为肉泥;鞭杖齐挥,企图将其碎尸万段。 刘峰道,“来得好”,拔地而起,手中的剑芒暴伸,长达丈余。他一个秋风扫落叶,用龙泉宝剑一划,只听得一片断刀拆剑的声响,一名锦衣卫人头落地。 众锦衣卫骇然,不再敢贸然上前。 刘峰想到毕竟敌众我寡,师父又受了重伤,不可恋战,因此大声说道,“道长快撤!我为你断后。” 清虚道长虚点一剑,纵下看台。他的脚刚落地,便有一匹白马向他驰来。他认镫上马,向南飞驰而去,从北碚场的大街上穿过,留下了一串嘚嘚的马蹄声。 十余名马快和锦衣卫立即上马,追赶清虚道长,寻着马蹄声驰去。 刘峰见清虚道长骑马向南撤出去了,对逍遥书生道,“师父,随徒儿走!”一把提起受重伤的师父跳下看台,冲滔滔洪流奔去。 众锦衣卫立即追了上去,其中的一人说道,“你走不了了。” 刘峰大吼一声,向说话人劈空一掌击去,只见飞沙走石,那人宛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数丈。刘峰趁势一个秋风扫落叶,横剑扫去,追上来的锦衣卫都纷纷后退。 刘峰架起师父,直奔滔滔江水。 众锦衣卫不知刘峰有何新招,没有再追。岸上的人们都以为他俩要投江自杀,有的失声惊呼,有的张口结舌。这是看戏掉眼泪——为古人担忧。师徒俩到了江边,刘峰施展踏萍渡水的功夫,搀着师父在江面上飞奔起来。 这时突然有人大吼道,“刘峰小儿,你往哪里逃?” 刘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项下一部虬髯,手持鱼鳞紫金刀,从桑榆码头踏水迎面而来。有这等水性和轻功的,漕帮里除了赵杰之外似乎还没有第二个。 刘峰站住了,迅疾出手,点了师父身上的穴道,止住流血,然后将其平放在水面上,说道,“师父,你放松了就这么躺着,不会下沉。待徒儿收拾赵杰这恶贼------” 赵杰赶到,一个力劈华山,向刘峰举刀就砍。刘峰向旁一闪,用剑挑起一股水箭,直射赵杰面门。赵杰不防刘峰有这一怪招,未能躲开水箭,面门被击了个正着,顿觉双眼迷糊。 刘峰从水面跃起,喊道,“神龙再现。”突然人剑合一,化为一团白光,风驰电掣般扑向赵杰。赵杰说声不好,一下扎入水中。水里的活儿,刘云天下第一,刘峰得乃父真传。飞天神龙一看水面就知道赵杰的去向。他踏水寻踪追去,用无比锋利的龙泉剑在水里一搅,血就冒起来了,但却不见尸体浮起来。 突然不远处一股水箭冲天而起,赵杰从水中跃出。 刘峰踏水向赵杰奔去,攻出一招寒梅竞放。赵杰见数朵剑花迎面飞来,用鱼鳞紫金刀一拨。刘峰乍变横斩,赵杰立刀一隔,只听得呛啷一声。赵杰收刀一看,宝刀竟被削掉了刀尖! 龙泉剑长鸣不止,有如龙吟。 刘峰怒吼道,“拿命来!”拔地而起,一招飞鹰扑兔,人剑合一,化为一道白光飞扑而下。 赵杰说声不好,一下扎进了水里。 刘峰扑空,收剑立于水面,举目四顾,见百步之内连泡都没有冒一个,知道赵杰逃之夭夭了。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仍未看见赵杰,却突然想起师父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师父不见了,不禁心中大骇。 刘峰想,“这次杀不了赵杰,以后还有机会;若把师父丢了,出了个三长两短,那还了得!”因此立即顺水追去。 他追了百余丈,到毛碚沱的回水处时,才找到躺在水上的师父。他用胳膊夹起师父,把他带到北岸,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逍遥书生失血太多,已经晕过去了,但鼻息尚存。 刘峰脱下衣服,将其撕成几块,把师父的腰和胳膊包扎了一下,背起他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觅路上山。他对这一带的山林了如指掌,很快就找到了一条羊肠小路,沿小路爬上了沿江的石板古道。穿过古道,沿着羊肠小路继续朝山上爬,进入了一片松林。他把师父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松树坐下,企图歇一会儿再走,没想到师父竟软得象面条一样,立不住,要朝地上歪倒。他扶住逍遥书生,注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闭上的眼睛,惊叫道,“师父!” 逍遥书生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赶快回栀子林,为师或许有救。” 救人如救火,何况是自己的恩师,刘峰背起师父就走,虽然是上坡,亦马不停踢,在日落时分赶回到了栀子林。 朱子桥夫妇见谷主浑身湿透,腰臂重伤,人事不醒,急忙把他抬进卧室,放在一块凉板上,脱下滴水的湿衣,用药水清洗伤口,然后敷上金枪药,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盖上白布单子,然后又给他服了一颗止血还魂丹。 一直守在身边的刘峰问道,“师父有救吗?” 朱子桥答道,“谷主未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多,等会儿再喝碗参汤就缓过来了。幸亏你及时把谷主背回来了,再晚一个时辰就没有救了。少谷主,你去更衣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你杨阿姨。” 刘峰换了衣服,见过母亲,走进师父的卧室。杨丽珍告诉他谷主已喂过参汤,需要休息。他见师父闭目躺在凉板上,神态安详,便拿了根板凳在旁边坐下。 话说清虚道长,他骑马穿过北碚的大街向南驰去,受到锦衣卫和马快的追赶。他刚出场镇,便注意到路边的树林中有些异样——秦风早率五十名弓箭手在这里埋伏好了。伏兵放过清虚道长,向来到跟前的追兵乱箭齐发。追赶清虚道长的锦衣卫和马快毫不提防,纷纷中箭落马,霎时间人仰马翻,惊马嘶鸣。接着又是若干枚霹雳火在人群中爆炸。十余名追兵被撂下了一半,幸存的被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清虚道长勒转马头。 秦风从树林中走出,说道,“道长受惊了。为何不见逍遥书生?” 清虚道长答道,“逍遥书生剌中魏忠贤老贼一剑,身负重伤,无法撤离,我俩就只好跟锦衣卫拼死一搏了。正在这时,飞天神龙赶到,他杀退锦衣卫,断后让我撤离,然后携逍遥书生从江上撤退了。” “江上不全都是漕帮的人吗?”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飞天神龙武功盖世,行动鬼神莫测,他从江上撤退自有从江上撤退的道理。” “道长是回紫霞山庄,还是------” 清虚道长拱手道,“贫道身为武当掌门,不宜长期滞留山庄。再过一两天恐怕就走不了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拨转马头,向南飞驰而去。 秦风回到树林中,吩咐冯翼梁焕两个小头目道,“你俩带领人马从山路迅速撤到渡口附近,藏在树林之中,入夜渡江。注意千万不要暴露行迹。” 待伏兵撤后,秦风便潜回了松鹤客栈。 南岸的战事平息了,北岸正杀得天昏地暗。紫霞山庄的高手,除关成一人之外,全都进入了石阵之中,跟漕帮的高手捉对厮杀,在山峰般的巨礁上飞来纵去,刀剑鞭锤等兵刃碰得叮当作响。 一队江北县的官兵赶来,因为分不清敌我,不知帮哪边好,只好把看台围住,把庄县令迎下台来。 正在这时,祖超率紫霞山庄的一百骑兵象狂风暴雨般卷了来,见关成执大刀立于石阵之外,身旁有数十名庄丁,便策马向他驰去。祖超易容了,豹头环眼,手持丈八蛇矛,活脱脱一个张飞。 数量相当的官兵跟紫霞山庄的人马对峙起来。 关成冲庄县令大声说道,“我等旨在为民除害,无意冒犯庄大人。庄大人请便吧。” 庄糊涂久困在看台之上,心惊胆战,急于脱离险地,说道,“撤!” 官兵保着县令向东撤离。 紫霞山庄的人纷纷请战,要冲进石阵。祖超见这石阵甚是古怪,隐藏着一股杀气,而且骑兵根本进不去,即使进去了也施展不开,因此说道,“你们想进去送死?箭法好的,给我瞄准了射。注意别射着了自己的人。”于是紫霞山庄的人便围着石阵放起箭来。 阵外一放箭,阵内激烈的厮杀打斗,便从巨礁顶上挪到了平地上。厮杀的人为礁石所遮,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 关成立马横刀注视着官兵,警惕官兵杀回马枪。 一会儿的工夫,漕帮的增援人马乘船赶到了,纷纷从船上跳入石阵。 祖超看得真切,急挥令旗,同时鸣金,命众将士撤出阵来。阵中紫霞山庄的人一声呼哨,一边打一边向阵外撤。 约莫半个时辰,进阵的人都撤出来了,清点人数,竟发现少了祖凤霞和关山。一问,还谁都没有看见这两人。吴天雄主张重新杀进阵去寻觅二小。祖超叹道,“晚了,晚了!看来他二人已落入漕帮之手。不能因小失大,撤!等机会再向漕帮要人。” 于是紫霞山庄的人马迅速从桑榆码头撤出。漕帮的人不敢追赶,眼看他们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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