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关成、关山、逍遥书生和白灵等拥着祖超从议事厅出来,走到桃园的大门口时,乍见赵刚、赵勇正用滑竿抬着祖云飞,和裴鸣凤及两个被换下来的庄丁迎面走来。 关成向赵刚、赵勇招了招手。 两人会意,从去杏园的路向旁边一拐,便奔桃园来了,在门前的一棵大松树下把抬着的祖云飞缓缓放下。跟随其后的裴鸣凤看见了逍遥书生和白灵,喊了一声爹、娘,从马上跳了下来。 众人拥上前去,把躺在滑竿里的祖云飞团团围住,只见他身穿夜行衣,肩背部用撕破的衣衫包扎上了,脸色苍白,两眼紧闭,浑身血污,与死人相若,看不出还有气没气。杨月娥一看,不禁泪如泉涌,转瞬间眼眶就包不住了。她失声叫了一声“云飞”,泪雨滂沱,一弯腰,便向儿子扑了去。 裴鸣凤和关成急忙把杨月娥架住。关成道,“嫂子,云飞碰不得!” 祖超蹲下来,轻轻地握住儿子的手,祖云飞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祖超觉得儿子的手还是热的,便将手指挪向了脉门,一摸,似乎脉搏已停,可是隔一会儿却感到了轻微的跳动。他皱了皱眉头,站起来吩咐道,“赶快送杏园!” 赵刚、赵勇抬起祖云飞,向杏园飞奔而去,跟从家里赶来的神医张百川在杏园门口相遇。张百川听说少庄主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为了抢救祖云飞,把最得力的助手——一儿一女都带来了。儿子叫张萌,二十多岁;女儿叫张蕤,年芳二八。张萌推着特制的手术车,女儿提着器械和药箱。 张神医道,“先把手术车抬进书房去,然后把少庄主抬进去,直接放在手术车上!” 于是两个厮役抬起手术车,张萌搭把手,进了杏园,经过鱼池假山,在翠翠的引领下进了书房。 手术车由四个轮、四条腿和三段车身组成,车、腿和三段车身都能起降。张萌摆放好手术车,调得象一张手术床一般。厮役把祖云飞抬进去,直接放在了上面。 张百川正欲给祖云飞把脉瞧伤,祖超、关成和逍遥书生等一行人闹轰轰地来到了书房门口。 张萌拦住众人道,“大家最好别进来。书房里挤满了人,闹轰轰的,会影响我父亲治伤。” 祖超道,“好,我们在书房外面听消息。” 早进书房的赵刚、赵勇和裴鸣凤见庄主都不让进,便自觉地走出了书房。赵刚、赵勇躲到一边去了,裴鸣凤却站在书房门口,不愿离去。 众人安静下来。 神医张百川抖了抖袍袖,走到平躺着的祖云飞跟前,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白里带灰,僵卧着一动不动,心里便禁不住咯噔了一下。他伸手一把脉,发现竟无脉相,心中大惊。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差池,他挪了一下食中二指,仍然摸不着脉,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张百川人称神医,给人治病疗伤,从不唉声叹气。杨月娥一直在门外盯着张百川,见他的神情有异,心说不好,便情不自禁地冲了进去,问道,“云飞怎么了?” 众人随后拥进了书房,将张百川团团围住。 张百川举目环顾,见头面人物都进来了,回过头来对杨月娥道,“公子的脉搏已停,百川乃一介凡夫,无力回天。” 闻张神医之言,众人不胜震惊,祖超和杨月娥更如五雷轰顶——祖超一下子就晕倒了。 众人急忙把祖超搀扶起来。 张百川取出银针,在祖超的头部和背部的几个穴位扎了数针,祖超才幽幽醒转。 遭此痛击,杨月娥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风度,象一只母老虎般向裴鸣凤冲去,两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撼道,“你还我的儿子!” 裴鸣凤委屈地望着杨月娥,眼泪汪汪。 众人面面相觑,逍遥书生和白灵的表情尤为尴尬。自己的女儿已经和刘峰订婚,庄主夫人当众这样扭扯喊叫,怪女儿勾引她儿子,一代大侠的颜面何存?他气得直想把丢人现眼的女儿拉过来狠狠地扇两个嘴巴,可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不仅委屈了女儿,使她今后没脸见人,也得罪了紫霞山庄,便强咽了这口恶气。 祖超虽然痛失独苗儿,但是他是一个有王者之风的人,明辨是非,知道儿子完全是自取其祸,怪不得裴鸣凤。他冲夫人大喝道,“月娥不得无礼!” 杨月娥一愣,两手一松,放了裴鸣凤。 裴鸣凤走到父亲跟前,咚的一声跪下道,“爹爹救救少庄主!” 众人一听,无不愕然。张神医都说少庄主已断气,无法回天,逍遥书生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救少庄主?可是裴鸣凤显得十分冷静,不象是病急乱投医,更不象发高烧说胡话,因此,众人都困惑地把目光投向了逍遥书生。 逍遥书生注视着闺女苦笑道,“你以为你爹爹是如来佛,法力无边,能起死回生?” 裴鸣凤道,“爹爹珍藏的朱果酒,或许能救少庄主一命。” 逍遥书生道,“我只知道朱果能延年益寿,能去百毒,没听说朱果能起死回生。” 裴鸣凤抽泣道,“女儿求爹爹了...” “你给我丢人现眼,还好意思问我要朱果酒?朱果是你师兄用性命换来的,自己都没有舍得吃...你的行为如何对得起师兄?” “孩儿有错,但是我对师兄问心无愧。自从爹爹把我许配给师兄之后,虽未完婚,我已把自己当成刘家的人了。作为师兄妹,女儿的言止无有不义;作为订婚夫妻,女儿的言止无有不忠。虽然有人坏我名节,终非女儿之过。” 逍遥书生沉吟不语,不说给朱果酒,也不说不给。虽然朱果酒珍贵,万金难购,但是作为一代大侠的逍遥书生,并不在乎一杯酒——他是对庄主夫人杨月娥的行为十分恼怒。若不是庄主本人及时喝止,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祖凤霞早就看出了逍遥书生的心思,用手指捅了捅她娘,低声道,“娘,你害了我哥了。” “我怎么害了你哥了?”杨月娥不解地问道。 祖风霞道,“你听见没有,朱果酒能救我哥?你刚才胡闹一气,坏了鸣凤姐姐的名节,使逍遥书生和白灵的脸上都挂不住,人家生你的气,不肯给朱果酒。解铃还需系铃人,现在就看娘的了。” 杨月娥本非糊涂人,经女儿一点,立即清醒过来。她向逍遥书生走过去,说道,“月娥由于失子之痛无端发着了一番,裴先生你大侠有大量...”说罢啪的一声,就冲逍遥书生跪在了裴鸣凤身旁。 众人见庄主夫人跪下了,除祖超一人外也跟着跪下,齐声道,“望裴先生大侠有大量,赐朱果酒救少庄主一命!” 逍遥书生见人家赔礼了,气也就消了,伸手搀杨月娥道,“夫人请起!诸位快快请起!不是在下舍不得朱果酒,是我不相信它能起死回生。既然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朱果酒上,就不妨试一试。请诸位稍候,我这就回西山书院拿去。” 众人站了起来,可是裴鸣凤还跪着。她知道许多事情都因她而起,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逍遥书生不便在大庭广众说闺女的言行有失检点,苍蝇不抱没缝的蛋,见她含冤负屈的样子,既心疼闺女,又气她不过,板着脸说道,“你跪给谁看?还不给我起来!”说罢转身就走出了书房。 裴鸣凤站起来,向母亲走了过去。 祖超问张百川道,“你是神医,可知道朱果其物?” 张百川道,“古书上有关于朱果的记载,说此果其形如枣,无子无种,得天地之灵气而生,上千年始开花结果。朱果能活心血,去百毒,延年益寿。李时珍认为它是神话中的药物,凡人可遇而不可求,他自己也没有见过,因此未将其收入《本草》。属下虽浪得神医之虚名,却不知实有其物。既然古人说朱果能活心血,朱果酒或许能使少庄主起死回生。” 西山书屋离杏园不远,转瞬间逍遥书生就把朱果酒取来了。此酒价值连城,逍遥书生只用一只手掌大的扁玉壶装了一壶酒带来。他将玉壶递给祖超道,“这是朱果酒,请庄主笑纳!” 祖超接过玉壶注目观瞧,见此酒红得发亮,凑近闻一闻,只觉香气扑鼻,赞道,“果然是甘露琼浆!”然后抬起头来对逍遥书生道,“若小儿得救,祖家香烟不断,裴兄就是我祖家的大恩人了。裴兄无论有什么要求,我祖超都将尽力而为。” 逍遥书生道,“大兵压境,但愿我们内部不要出什么事。” 祖超知道逍遥书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说道,“裴大侠请放心,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小儿受伤,只怪他感情用事,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倒是令千金宽宏大量,让老夫感到汗颜啦。” 逍遥书生道,“庄主深明大义。” 祖超既得朱果酒,心想,应赶快救人才是。他转而对张百川道,“这酒给你。你快快想法让他服下!” 让已经断气的人服药可不容易,他牙关紧咬,用刀都难以撬开,再说,用刀撬也容易划破嘴,伤了舌头或牙。张百川既称神医,便不屑采用寻常人采用的笨办法。他接过酒,转手递给了女儿张蕤,吩咐道,“拿好了!”然后取出银针,让儿子将祖云飞翻了个身,取准背部的心俞穴就开始进针,然后是腮部的颊车和大迎。他伸手用食中两指轻轻一捏祖云飞的嘴,那紧闭的嘴便张开了。 张百川将右手向女儿伸过去,张蕤将盛朱果酒的壶塞拔开,将壶放在他手上。张百川接过酒壶,将朱果酒一滴一滴地滴进祖云飞的嘴里。 祖云飞仍一动不动,象死人般僵卧着。 张百川不慌不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把酒壶递给女儿,开始给祖云飞推拿,使血气过宫。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只见祖云飞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一下。张百川大喜过望,聚成山一样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 习武之人目力都很好,差不多有半数的人看见了意味着生命回归的喉部颤动,不禁噫了一声。 张百川道,“朱果酒果然神奇,少庄主或许有救。”他又让祖云飞张开嘴,将朱果酒一滴一滴地滴入他的口中。 血气已经过宫,灵药入腹,药力随血液缓缓地到达四肢百穴,祖云飞虽然仍昏迷不醒,但是已经摸得着脉了,脸上的死灰色也渐渐隐去。 张百川向祖超走去,拱手道,“恭喜庄主,少庄主的性命已经无碍了!” 众人在凝固的气氛中僵立注望了很久,听张神医如是说,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齐声附和道,“恭喜庄主!” 祖超喜形于色地说道,“谢天谢地。” 关成听了探马的数次急报,感到形势十分严峻,欲催促庄主早拿御敌之策,可是他见庄主被失子之痛击晕,没敢开口。现在他见少庄主得救了,庄主夫妇都一扫脸上的愁云,笑逐颜开,便向祖超走过去,说道,“据探马报,孙不二率四千陆军和一千水军来犯。陆军已开始在山下的桑林中安营扎寨,而水军的十多艘战船则尽泊于大沱口沿岸。请主公安排好关于少庄主的事后,立即到议事厅商量退兵之策!” 祖超道,“知道,知道。我虽然受到丧子的沉重打击,当时有点头晕目眩,但是,我毕竟耳没有聋,眼没有瞎。我看见三次探马来报,你都悄然地退了出去。其实,你们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在日落之前,官兵不会有什么大动静,我们加强巡逻就行了;在日落之后,如果我所料不错,官兵的水军将会大乱。到时我们再见机行事。” 在率兵方面,关成虽然相当自负,却非常佩服祖超。他不解地问道,“主公何以料定敌人的水军在日落之后会大乱?” 祖超笑道,“天机不可泄漏。”拉了关成的手走出书房,转到假山后面说话去了。 众人站在书房外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神医张百川如何为少庄主治伤。 要治伤,当然得先看伤。 张百川吩咐助手道,“打开包扎!” 训练有素的张萌和张蕤熟练地解开包扎伤口的布条,遇到被血凝住的地方,便用药棉醮酒精涂抹,使其润湿溶解后慢慢揭下。两人一点一点地把包扎伤口的全部布条都揭了下来。 正在这时,侧卧在手术床上的祖云飞突然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困惑地问道,“我怎么躺在这里?” 张百川道,“你受伤了——伤得不轻,是你妹妹、刘峰和裴姑娘送你回来的。躺着别动,好让我给你治伤。”他见伤口有一尺多长,斜肩带臂斩下,连肋骨都斩断了两根,幸好未伤及心肺等脏器,叹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祖云飞有气无力地问道,“大夫,我还能活吗?” 张百川道,“能,有两根肋骨挡住才没有伤及内脏,若不是这两根肋骨...” “肋骨能接上吗?” “能接上。” 祖云飞将眼睛一闭,又晕过去了。 治伤的下一步是洗伤口,接骨,缝针,每一步都十分疼痛,简直是受罪。因此张蕤问道,“爹,要不要进行针刺麻醉?” 张百川道,“少庄主命悬一线,不宜施针刺麻醉。快洗伤口吧!” 于是兄妹俩开始为躺在手术床上的祖云飞洗伤,接着张百川为他接骨缝针。张百川虽为神医,医术已臻化境,仍忙了两个时辰,待手术做完,已日薄西山了。 围观的人已经陆续散去,书房里只剩下杨月娥一人了。 张百川洗了手,拿出一瓶丸药来递给杨月娥道,“此为八宝护心丹。护住心脉,也就护住命了。日服三次,每次一粒,最好是用无根水送服。公子气血大亏,还需同时服汤药。我开一方,让张蕤到药房抓了药送来。我把小儿张萌留在这里日夜侍候少庄主,我也会经常过来瞧少庄主的伤势。告辞了。” 由于儿子获救,杨月娥喜形于色,变得十分客气,说道,“多谢张神医!”把张氏父女一直送出杏园。 至于遗世谷的逍遥书生、白灵和裴鸣凤,他们见张百川用朱果酒救活了祖云飞,惊诧之余也大感宽慰。可是由于祖云飞的受伤和杨月娥的发作,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们在祖超和关成离开书房时,就溜回西山书屋了。 逍遥书生一进屋就沉下脸来,冲女儿怒斥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既为父,又为师,便注定了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了。作为江湖中人,我很难说你到底有什么过失,似乎庄庄件件都能推脱干净。可是你有没有想一想,祖云飞为什么为你拼命?庄主夫人为什么要你还她儿子?他们这样一折腾,在人们的心目中,你就成了一个没有出闺的放荡女人了。你说你没有不义不忠的言止,可是除了爹娘,还有谁相信呢?你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 裴鸣凤嘟哝道,“小龙哥也一定会相信。” 逍遥书生道,“你有没有想一想,这么大的事情,你师兄竟没有跟你一起回紫霞山庄,到底是为什么?我知道你师兄很喜欢你,处处都迁就你,可是他越是喜欢你,越不能容忍你招猫惹狗...” “谁招猫惹狗了?”裴鸣凤委屈地嘀咕道。 逍遥书生道,“凡人都有个脸面,你师兄好强,尤顾面子。我真担心他一气之下离你而去。回屋去吧,跪下面壁思过,你师兄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起来!” 裴鸣凤不敢违拗,真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面壁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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