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刘峰入桑林避开毒日,四处游走,寻觅桑椹解渴。桑林如海,吃不完的桑椹,很快他肚子就饱了,也不口渴了,可是他心里发堵,思绪万千,渴望象长江大河那样扣开重重关山,一泄千里,或者象暴风裹卷的落叶,呼啸着飞腾而起,直上九霄。 他想来想去,发现真正扰乱他心境的,乃是祖云飞舍命救师妹所表现出来的疯狂。祖云飞明知师妹是他的未婚妻还拼命追求,作为朋友,实在有点不仗义,而师妹的态度又十分暧昧,这就使他的火不打一处来。他曾想一剑宰了祖云飞以消胸中的这口恶气,可是转念一想,真要把祖云飞杀了,紫霞山庄会跟他没完,师父和师妹也会怪他心狠手辣,到头来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因此,他不但没有杀祖云飞,还竭力挽救他的性命。他也想过放弃师妹,她愿意嫁谁就嫁谁,可是他相信师父和师娘决不会答应。师父在他的身上花了近十年的心血,其目的不仅是要他帮助报灭门之仇,更重要的是要他振兴遗世谷,发扬裴家的剑术武功。这些祖云飞都做不到。 他虽然深爱师妹,但是在发生了廊桥酒店的一幕之后,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他的爱便骤然冷却下来。他只想躲着师妹,躲着师父和师娘,不管发生什么事,眼不见心不烦。他没有跟师妹一起护送祖云飞回紫霞山庄,便是一种躲避。 这次他倒是躲对了。如果他看见杨月娥在大庭广众抓着裴鸣凤的肩膀摇撼着要她还儿子,身为未婚夫的他颜面何存?他一定会忍无可忍,拔剑相向,怒斥紫霞山庄欺人太盛。果真到了这一步,即使遗世谷和紫霞山庄不火并,也掰定了。 他躲是躲起来了,暂时可以不见紫霞山庄的人,也可以不见师妹、师父和师娘,可是目前的形势如此紧迫,他能躲多久呢? 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他感到心里堵得慌,便信步走出桑林,向白洋洋的沙滩走去。此时的沙滩,让太阳晒得都能把鸡蛋烤熟,可是他双足陷入沙里竟浑然不觉。几个拉纤的纤夫沿着湿漉漉的江边和他交臂而过,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禁愕然。刘峰却对注望他的纤夫视而不见,踩着松软烫脚的白沙,继续在烈日的炙烤下向东踽踽独行。 官兵的陆军已经进入桑榆镇,正浩浩荡荡地向紫霞山庄开去,前队已隐入一望无际的桑林之中;官兵的水军,正乘着有火炮和撞角的战船,扬帆划桨而上,直奔大沱口。他象对官兵的进剿漠不关心,只管走自己的路,官兵倒见怪不怪,对他毫不起疑。 不知不觉地,刘峰已信步来到桑榆镇的渡船码头。由于心中的郁闷无法排解,他极想找个地方喝酒,一醉方休。要喝酒,就只好上街了。他知道今天上街,准会到处都遇见官兵,很难说没有人认识他,盘问他。可是他今天就想惹事打架,哪里管这许多,抬腿就向临江酒楼走去,到了门前一看,店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将官和携带各种兵刃的武林中人,座无虚席,一片喧哗。这些武林人士能跟官府的人一起喝酒,不言而喻,必是同类。他说了声晦气,便转到正街北口的醉仙楼。这儿更拥挤。店小二似乎认识他,向他直努嘴,叫他别进去凑热闹。 刘峰是个思虑周密、行为谨慎的人,可是由于受到祖云飞和小师妹的强烈刺激,憋了一肚子的火,见找不到地方喝酒,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竟一反常态地大声发作起来,“日你孙不二的先人板板。你把兵都带到酒馆来抢酒喝,还打什么丈?”这口气,宛如上司或平级的将领对孙不二的责骂。 其实,发生这种情况怪不得孙不二。携带各种兵刃到酒馆来喝酒的这些武林人士,实际上是魏忠贤从京城调来的一批死士,共一百人。这些人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干孙子从全国各地网罗来的武林败类。魏忠贤将其编入绵衣卫中,食朝庭奉禄,却效忠于他。他们来重庆府的任务是协助官兵围剿紫霞山庄,剪灭魏忠贤的肉中刺眼中钉朱常兆。他们直接由锦衣卫缇帅田尔耕和锦衣卫千户笑面虎余斌指挥,并不受孙不二统辖,加之锦衣卫的身份特殊,就是京城的一品大员见了也叠足而立,侧目而视,孙不二一介总兵,怎敢拿军规约束这帮人?他们一进酒馆,把孙不二手下的一些将士也拉进酒馆里来了,弄得孙不二哭笑不得。 闻刘峰骂孙不二的人尽皆愕然,向他投去困惑的一瞥,但是这些人本已违犯军规,又不认识刘峰,不知道他的来路,没有一个敢上前来找不自在。 刘峰见这些前来围剿紫霞山庄的官兵和武林败类象一群乌合之众,不禁仰天长啸,势遏行云,接着一路狂歌踅回渡口:“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性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由于兵荒马乱,渡口虽泊着十来只渡船,却无人摆渡。刘峰游目四顾,见一向都很热闹的桑榆码头突然变得异常冷清,无人装载卸载,无人批发货物。他站在渡船旁朗声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有人吗?” 仍无人回应。 刘峰要过江去找酒喝。凭他的本事,过嘉陵江用不着渡船,可是一但施展蜉蝣功踏水渡江,未免惊世骇俗,引人注目,从而惊动官兵。他要喝酒的愿望是那样迫切,非过江不可,见无人摆渡,便飞身跳上了一只渡船,唰地拔起了船头的插杠,企图划船渡江。摆弄一条渡船,难不倒刘峰------ 蓦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乱石阵中抢出,跳上渡船拦住刘峰,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他是个哑巴。刘峰不懂他的手势,也不知道如何用手势告诉他自己要渡江。刘峰猜想,这渡船可能是哑巴的,便从身上掏出一两银子来递给他,要他把自己渡过去。 哑巴眼睛一亮,欲伸手接银子,可又突然缩回手去,冲刘峰直摇头。 正在这时,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来到了渡船码头,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身长七尺,头大如斗,三角眼,扇风耳。此人嗖地一下跳上渡船,冲刘峰道,“别跟他罗唆!”一把抓住哑巴的胳膊向岸上掷去。 哑巴一声惊呼,飞出两丈多远,方一个饿狗扑食,啪的一声跌落在地,幸好是摔在沙滩上,并没有伤着。他一着地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掷他的人,脚下象生了根。他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也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人。 众人瞧着哑巴哈哈大笑。 一个背背单刀,身着蓝衫,刀子脸蛤蟆嘴的青年朗声道,“大头鬼这两下子也算不了什么,瞧兄弟的!”突然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向三丈开外的哑巴箭射而出,叫道,“着!”只听得啪的一声,那痰不偏不依,正好落在哑巴的太阳穴上。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一个身高不过五尺,肚大腿短,站着跟躺着差不多高的肉球道,“钻天鼠的唾箭还久火候,瞧我滚地雷的!”只见他着地向哑巴滚去,霎时间飞沙走石------ 刘峰虽心中不快,却看不得众人欺负哑巴,一晃身形,象老鹰刁小鸡般将哑巴刁上了渡船。这样一来,滚地雷的飞沙走石就失去袭击的目标了,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目标没有了,仍.径直向前冲去,险些撞在乱石阵边上的一块大礁石上,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滚地雷陡然住手,困惑地左顾右盼,见身边无人,连哑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知道有人戏耍于他,没好气地骂道,“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有种就别躲着,出来跟小爷过两招!” 刘峰身形一晃,宛如鬼影般出现在滚地雷面前,含笑着拱手道,“兄台息怒。小弟酒瘾上来了,想过江喝酒去。诸位逗哑巴不要紧,可是我就过不了江,喝不成酒了。在下对诸位兄弟多有冒犯,我作东,在松鹤楼设宴谢罪,请大家喝酒如何?” 码头上请对手喝茶,已经是表示歉意了,请对手喝酒,则有郑重谢罪的意思,虽然滚地雷有点冒火,众人也有点心中不悦,听刘峰这么说都感到很受用,气也就消了。众人见刘峰不仅身手不凡,而且很会来事,都纷纷表示愿意交他这个朋友,跟他一起喝酒去。 刘峰回到船上跟哑巴比划了几下,要他划船把大伙儿渡过去。哑巴虽然不会说话,耳朵又聋,但是他很机灵,也识好歹,知道刘峰是为他好,便咿咿呀呀地点头应允了。 刘峰向众人道,“哑巴答应渡我们了,请大家上船吧!” 大头鬼一行共七人,都是魏忠贤的死士。未提及的四人中,一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鼻正口方,腰上缠一柄飞抓,姓白名雕,外号人称夺命神手;一人年纪稍大,中等身材,项下三绺青须,背背宝剑,姓宁名耀祖,外号人称吸血蝙蝠;一人二十七八,一脸横肉,身上肌肉虬结,叫阿古拉,外号铁罗汉;一人腰驼腿瘸,使一根铁杖,姓谷名中泉,外号人称铁拐李。在这七人的眼里,刘峰独来独往,喜笑怒骂,皆随已意,连重庆府的总兵孙不二也想骂就骂,还敢冲着官兵骂,谁也把他没脾气,心想,此人必是九千岁的心腹和耳目,得罪了要掉脑袋。因此,刘峰叫上船,众人便一个跟着一个上了渡船。 刘峰走到船头,拿起竹篙朝岸上一点,船头一偏,便离岸了。哑巴一手掌艄,一手划桨,刘峰在船头架起桨,助他一臂之力,也开始划起来。船上的活儿刘峰是幼儿学,样样熟练。一会的工夫,渡船便抵达了对岸。 刘峰给了哑巴一两银子,上岸后领着众人径直向松鹤楼走去。一进门,跑堂的李三就把刘峰认出来了,然而跟随刘峰的这些携带兵刃的人,他却一个也不认识。李三故意显得生分一些,满脸堆笑地说道,“马爷,你老人家好久没有光顾我们松鹤楼了。楼上请!楼上请!” 刘峰暗暗叹道,“紫霞山庄的人真是个个机灵!”李三管他叫马爷,有把他当成不太熟悉的有脸面的顾客的意思,他未曾向众人透露自己的姓名,便默认自己姓马了。他和众人上楼,见楼上有十多张桌子,只有七八个人吃饭,便找了一个用隔扇隔出来的雅座,吩咐李三道,“我招待几位新认识的朋友,有好酒好菜尽管上!” 李三懂得刘峰的意思吗?懂,因为松鹤楼规定了在特殊情况下,即不便明言的情况下,用几种点菜的方式区别亲疏。若点鳝鱼丝、文君酒,表示是自己人;若看着菜谱点菜,则表示主人诚心请客;若象刘峰今天这样点菜,则表示他在套交情或应付随行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松鹤楼作为紫霞山庄的耳目就要注意了。 李三把众人打量了一番,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道,“诸位爷稍等,酒菜一会就上来。”说罢迅疾地退了下去。 背靠窗户坐着的大头鬼冲坐在对面的刘峰拱手道,“我等叨扰兄台,却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刘峰哈哈大笑,说道,“在下姓马名原,在京城供职,不久前随厂公来重庆。这鬼地方是河小风浪大呀,跟我一起来的兄弟,在这里栽了十多个,厂公也险些翻船。他老人家大怒,发誓要荡平这一带的叛贼。” 众人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铁罗汉阿古拉道,“听说桑榆镇出了个飞天神龙刘峰:大闹龙舟大赛,剌杀九千岁有他;劫走漕帮抓获的叛党,端漕帮帮主赵杰老窝的也有他。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飞天神龙,看他是三头六臂,还是能立地顶天。” 滚地雷道,“我说铁罗汉,你甭想抓住刘峰,把他举起来转晕了再朝地上一掼。你这一招对付寻常人可以,用来对付刘峰,嘿嘿,怕是还没有碰着他的衣角就脑袋这样了。”他用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铁罗汉道,“你别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正在这时,李三端着托盘吆喝着走了过来,在桌子上摆上杯碟碗筷、四壶酒和四盘凉菜,说道,“众位爷先喝着,跟着就上炒菜。” 刘峰拿起酒壶斟酒,说道,“北碚的酒楼中,松鹤楼的酒菜很有特点。酒有十多种,象泸州老窖,我看宫庭御酒也未必比得上------” 跟刘峰一起执壶斟酒的有大头鬼夏磊、夺命神手白雕和铁罗汉阿古拉。白雕一斟酒就闻着了扑鼻的酒香。他见酒液甚黏,知是陈酿老窑,不禁问道,“此酒就是泸州老窑吧?” 刘峰道,“白兄好眼力,酒未沾唇,便知是泸州老窑。干!”他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众人都干了杯中之酒,齐声赞道,“好酒!好酒!” 刘峰道,“松鹤楼不仅有好酒,还有好菜,就拿桌上这四个凉菜来说吧,在京城里就未必见得着,尝得到。” 桌子上是四个什么凉菜呢?三色草芽、香酥蚕蛹、灯影牛肉和炸竹虫。草芽本是云南的特产蔬菜,其色白嫩肥壮,其形酷似象牙,因此又名象牙菜。草芽配以火腿和青豆,即成一道极具地方风味的菜肴。蚕蛹是桑榆镇的特产。香酥蚕蛹是桑榆镇的一道风味菜,民间多用它来下酒。至于灯影牛肉,切片如玉般透光,在切片前置一灯,在切片后可看见灯影,因此而得名。灯影牛肉也是本地特产,香辣酥脆,是极佳的下酒菜。最后一道炸竹虫。竹虫又名竹蜂、竹蛆,寄生在竹筒内,以嫩竹为食。云贵川一带的土人,将其捕来炸食。炸竹虫色泽金黄油亮,酥脆芳香,佐酒堪称一绝,众人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刘峰在松鹤楼住了些日子,这些菜都吃过了,也听店小二介绍过了。他一边向众人说菜,一边领着众人品尝,而且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众人七嘴八舌地称赞下酒菜,说是真正的山珍,难得一尝。 大伙正在喝第二巡酒的时候,李三又吆喝着端着托盘过来了,唱道,“蒜烧竹鼠。”将一大盘有头有腿的蒜烧肉摆上了餐桌。 钻天鼠端详着盘中的菜肴,见活象烧的一只小兔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四川人是不是没见过兔子,管兔子叫竹鼠,以便蒙顾客,卖个好价钱?” 李三正色道,“客官差也。竹鼠乃山中奇珍,其形似兔,其味美妙无比。民谚曰:天上有龙肝,地上有竹鼠。传说北宋诗人苏东坡在贬到夜郎为官时,一乡民送了一只竹鼠给他,他来不及烹食,竟让它跑掉了。他遗憾不已,竟写了一首诗,说‘就擒在仓卒,羞愧不能飨’。兔子与竹鼠,身价有天壤之别。” 钻天鼠道,“这个菜要多少钱?” 李三道,“一百两银子。” 众人一听都不禁乍舌。 钻天鼠道,“他妈的,你们松鹤楼就这么宰人?” 刘峰起身道,“兄台息怒。这烧竹鼠是皇帝老子也吃不着的东西,一百两银子,值。今天是我交朋友,我有言在先:有好酒好菜尽管上。我作东,诸位尽管喝酒吃菜。”说罢夹了一块大腿肉放进钻天鼠的菜碟子里,“兄台尝一尝,确实别有风味!” 钻天鼠见刘峰不把一百两银子当回事,相形之下,自己倒显得象个乡巴老,没见过世面,花不起大钱,不禁脸上发起热来。他转念一想,“我又不作东,管它贵贱干吗?送上门来的珍馐美味不吃,憨也。”他伸手拿起夹进碟子里的烧竹鼠,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起来,果觉其肉味美而细嫩,竟有一股竹笋的清香,赞道,“果然好味道!” 刘峰连说了两声请,众人也不客气,六双筷子齐奔烧竹鼠。刘峰也夹了一块,仔细品尝起来。 铁罗汉阿古拉转瞬间就把半条腿肯光了,朗声道,“不错,不错,比我们蒙古草原上的牛羊肉棒多了!”说罢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大块胸脯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象是跟人抢。 夺命神手白雕吃完一块烧竹鼠,一边斟酒一边对刘峰说道,“马兄一直在厂公身边?” 刘峰道,“我是厂公老家的人,三年前到京城。不知白兄何时来京?” 白雕道,“在下跟吸血蝙蝠和阿古拉,都是去年冬天到京的。” 刘峰道,“难怪有些眼生,你们刚到京城不久,我就随厂公出行了。敢问兄台在去京城之前作何营生?” 白雕哈哈大笑,问吸血蝙蝠道,“我们在进京之前作何营生?” 吸血蝙蝠和阿古拉齐声道,“啸聚凤凰山,做没有本钱的买卖。” 刘峰拱手道,“原来三位哥哥都是绿林豪侠,幸会幸会。”执壶斟酒,举杯道,“干!” 众人举起杯来,和刘峰共饮了一杯。 李三又吆喝着上酒菜来了。他啪啪啪啪地各方摆了一壶酒,接着唱道,“百合熘鸡片、魔芋野鸭、五香火雀、雪球斑鸠。”接着向众人介绍了一番这四个菜的用料、制作和风味特点。 刘峰心想,“我今天的行为够荒唐的,竟无缘无故地请魏忠贤的鹰犬喝起酒来,可是无独有偶,你瞧松鹤楼,美酒隹肴一个劲地上,把我都闹糊涂了。我不管你秦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敢上我就敢吃。”他把三只空酒壶放进托盘,把跟前的一只也斟空了放进托盘里,问李三道,“还有什么好菜没有?” 李三道,“有有有,比如砂锅鱼头、三丁螺黄、黄焖团鱼、竹筒田鸡------”一口气说了十多个菜。 刘峰道,“我每样要一个,分三次上,上一次菜上四壶酒。” 李三一迭连声地说是,然后退了下去。 众人见刘峰挥金如土。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头鬼道,“马兄够意思!今后若马兄有什么差遣,就是赴汤蹈火,兄弟们也在所不辞。” 刘峰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被众人当成了魏忠贤的心腹,就率性抖擞精神扮起这个角色来。他向众人抱拳道,“厂公权倾朝野,亲冒风险,微服入川,旨在查访叛王朱常兆,拔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剌。现已查明,叛王朱常兆就隐藏在对岸的紫霞山庄。目前正是诸位建功立业之时。” 众人举杯道,“望马兄多多栽培!” 刘峰道,“好说,好说。我们喝了这顿酒就一起渡江。干!”一口把酒干了。 众人也干了杯中之酒。 李三又端着托盘上菜来了,先从托盘里拿出四壶酒,接着唱道,“三丁螺黄、黄焖团鱼、砂锅鱼头、竹筒田鸡。”正是他刚才说到的四个菜。 这些都是能吃能喝的主儿,开始还有些客气,见刘峰真心诚意请客,一个劲地上酒上菜,便放开量吃起来,霎时间觥筹交错,时有人起座喧哗。 由于尊卑有别,还没有人敢跟刘峰斗酒,刘峰便自斟自饮,琢磨起如何打发这帮人来。他想问问秦风有什么高招,就借口想方便方便,离席向楼下走去。 一小二在楼下截住刘峰,领他向密室走去。 刘峰进了密室,见秦风在里面,顺手带上门,笑问道,“军师召我来有何差遣?” 秦风道,“好个飞天神龙,你竟敢把魏阉的死士诓到松鹤楼来喝酒!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刘峰道,“我正想问你不惜血本灌死士们意欲何为?” 秦风道,“我们把各自的用意写在手上如何?” 刘峰道,“好。” 密室里有现成的笔墨。各自拿了一支笔,把自己的用意写在了手心上。两人走拢伸开手掌,只见刘峰写的是“混战”,秦风写的是“壮行”,都不禁哈哈大笑。 两人在铜盆里净了手。 秦风问道,“你想在什么时候动水寨?” 刘峰道,“最好是在傍晚------能将这些人留到酉牌时分方好。” 秦风道,“这好办,我叫人到风月楼带一个会唱小曲儿的美妞儿来,一眨眼就混到酉牌时分了。” 刘峰道,“如此甚好。在下告辞了。”转出密室回到楼上,继续和众人聊天喝酒。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秦风领着一个锦瑟年华、身着粉色长裙的美女走上楼来,径直来到刘峰跟前。 刘峰不习惯拿架子,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 秦风道,“马爷,我把你点的莺莺姑娘带来了。” 莺莺姑娘看了众人一眼,冲刘峰甜甜地叫了一声马爷,怀抱琵琶盈盈拜下。刘峰是个正人君子,从来没有跟妓女打过交道,见莺莺姑娘眉黛春山,柳腰纤柔,肌肤胜雪,还脉脉含情地看着他,不禁心慌意乱起来,一迭连声地说道,“姑娘免礼,姑娘免礼!” 秦风是情场老手,见刘峰嫩点,决定帮他一把,说道,“马爷和众位兄弟不是想听莺莺姑娘唱小曲吗?这样好不好:大伙行酒令,也可划拳猜枚,败者罚酒一杯,终胜者点曲儿。这样,正好一巡酒唱一支曲儿。” 刘峰如遇大赦,说道,“这样甚好。” 于是店小二撤去杯盘碗盏,重开酒宴。方桌换成了圆桌,众人还按刚才的位置坐,只是在刘峰的右侧加了一个莺莺姑娘。原来的八人,两两相对,捉对划拳,莺莺姑娘则执壶斟了四杯酒。 第一轮拳划下来,刘峰、铁罗汉、滚地雷和大头鬼败北,各罚了一杯酒。 剩下的四个赢家,钻天鼠对夺命神手,吸血蝙蝠对铁拐李。结果钻天鼠和吸血蝙蝠败下阵来,各罚了一杯。 剩下夺命神手白雕和铁拐李谷中泉争夺点曲权。莺莺姑娘斟了一杯酒放在铁拐李跟前。 铁拐李心荡神迷地望着莺莺姑娘,拈着稀疏的胡须问道,“姑娘赌我输定了,必喝此酒?” 莺莺笑道,“差不多。” “为什么?” “白爷神定气闲,谷爷您却心猿意马。”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铁拐李让风情万种的美人一逗,真的有点把持不住了,说道,“看来我得跟姑娘赌一赌。我若输了,任罚;我若赢了,就来个十八摸如何?”《十八摸》是有名的淫词小调。铁拐李将“唱”字换成一个“来”字,“十八摸”就成了双关语了。 刘峰心里暗骂道,“你这不得好死的色鬼!”两眼却巴巴地望着莺莺姑娘,看她如何对付这个无赖。 然而莺莺姑娘却不急不恼——看来这种事情她遇得多了。只见她轻咬朱唇,眉头一皱,突然抬头笑道,“这个赌我跟谷爷打了。谷爷输了可不许反悔。” 铁拐李道,“反悔是王八。” 莺莺姑娘正色道,“好。我代白爷跟你划几拳,输了,算白爷和我输了;赢了,算白爷赢,行不行?” 铁拐李和夺命神手对望了一眼,齐声道,“行行行。” 众人开始起哄。 莺莺姑娘走到铁拐李跟前,说道,“我们三局决胜负。准备出拳吧!” 于是两人一碰手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呼小叫地划起拳来,齐声道,“六六六哇,四季才呀------” “八个八个。”铁拐李出了个五。 “六六六。”莺莺姑娘出了个拳头。 站在一旁的秦风道,“莺莺姑娘胜。” 两人又开始划拳,第二局又是莺莺姑娘胜了。这可不是侥幸,莺莺姑娘有两绝:歌喉一绝,划拳一绝。谈到划拳,她有个绰号,叫神拳太保,一般的人,当真划不过她。如果一局决胜负,莺莺尚无十足的把握,三局决胜负,她就稳操胜券了。 眼看江湖好汉败在青楼女子的拳下,不但喜欢闹腾的滚地雷、钻天鼠和大头鬼欢呼起来,连比较稳重的吸血蝙蝠和夺命神手也起哄了:“铁拐李,不许赖账!” 铁拐李输得稀里糊涂,败在石榴裙下,也觉是庄风流逸事。他见众人起哄,拍着胸脯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赖账之理?” 莺莺道,“你可是说的任罚!” 铁拐李心想,“任罚又怎么了?大不了你灌我一壶酒,除此之外,你还能罚出什么明堂来?”因此道,“莺莺姑娘尽管罚,我要皱了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莺莺冲夺命神手白雕道,“我赢了也是白爷赢了。白爷先点曲儿吧!” 白雕笑道,“我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曲儿,你就随便唱一个吧。” 莺莺姑娘道,“好,我就唱一曲罚谷爷,搏众位爷一笑。”她拿起琵琶,低头调了调弦,蓦地放声弹唱道,“远看金鸡独立,近看烈马蹶蹄,行路风摆荷叶,躺下长短不齐。猜中了是个仙,猜不中是个谜。”歌声妙曼,琴韵舒缓。 众人只觉她歌喉清亮圆润,歌词有些滑稽,到底唱的什么,象品茶一样,才呷了一小口,还没有品出味来。 莺莺姑娘见众人的神情有些困惑,嫣然一笑,按歌词的内容即兴起舞,做出金鸡独立、烈马蹶蹄、风摆荷叶和长短不齐的舞姿。有的人对歌词的意思若有所悟,有的人头脑木纳,仍不知所云。 莺莺冲刘峰诡异地一笑,手中琵琶突然旋律转急,歌声放低,舞步加快,时而纵跳回旋,琵琶反弹,时而眼神犹疑,左顾右盼。她象个欢乐的精灵,用各种各样的舞姿将心中的欢愉挥洒,甚至象在忍不住地窃笑;又象一只美丽的灵狐,楚楚可怜,不时向你乱抛媚眼。 歌声、琴声和舞蹈嘎然而止。众人大声地喝起彩来。 莺莺含笑向刘峰走来,福了一福,问道,“小女子的歌声还能入耳,舞蹈还能入目否?” 刘峰倏地沉下脸来,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拿九千岁的锦衣卫开涮!” 众人如醍醐灌顶,一下子醒悟过来。铁拐李的脸抽蓄了一下,哭笑不得,余者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白雕用手指着铁拐李,笑弯了腰;滚地雷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菜喷了出来。 莺莺瞥了刘峰一眼,问道,“你也是锦衣卫?” 刘峰道,“秦爷没有告诉你我是不是锦衣卫?” “没有。” “那么,你明天就知道了。” “你要开罪小女子?” “没有这意思。”刘峰转而对铁拐李道,“既然下注了,就要输得起,是不是?否则就大煞风景了。” 众人齐声附和道,“对对对。” 铁罗汉阿古拉道,“莺莺姑娘,你有本事把八仙都算计到了。” 莺莺道,“八仙里有个和尚,叫汉钟离。他长得跟你惟妙惟肖。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跟我打赌?” 铁罗汉道,“差不多是这意思。” 莺莺道,“怎么赌法呢?” 铁罗汉道,“我们还是划拳喝酒,终胜者点曲。点曲实为点人,他点到谁,你就以他为名编个曲儿来唱。编曲儿的时间限半柱香,在半柱香内你编出来了,算你赢,编不出来,算你输。” 莺莺道,“赌什么呢?” 铁罗汉道,“我赢了,搂着姑娘亲个嘴;我输了,跟铁拐李一样,任罚。” 莺莺道,“若罚得跟铁拐李一样,就是不罚了——这不公平。你若输了,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铁罗汉道,“既然是任罚,这是理所当然。” 于是莺莺姑娘斟上四杯酒,众人又捉对划起拳来。刘峰和铁罗汉又败北了,两人各喝了一杯酒。接着败下来的是吸血蝙蝠和铁拐李。也就是说,大头鬼、滚地雷、钻天鼠和夺命神手赢了第一轮。 莺莺姑娘斟上两杯酒,看大头鬼对滚地雷,夺命神手对钻天鼠。结果是大头鬼不敌滚地雷,钻天鼠不敌夺命神手。 滚地雷乐得手舞足蹈,说道,“轮到我跟白兄一决雌雄了。来来来,莺莺姑娘过来把酒斟上!” 莺莺姑娘斟上酒,瞧了一眼滚地雷,又瞧了一眼夺命神手,说道,“你两人无论谁赢了都要看铁罗汉的笑话,是不是?” 滚地雷冲莺莺眨了眨眼睛,夺命神手则微微一笑。 两人一碰手背,就喊起“六六六、四季才”来。三拳之后,夺命神手见滚地雷喜欢出二、五、八,而且刚出了八,估计他会出五,便出了个二,嘴里喊道,“七巧巧哇。”谁知滚地雷却兵不厌诈,又接着出了个八,却一口喊死了“满堂红”。 众人鼓掌,叫起好来。 夺命神手白雕举杯把罚酒喝了。 滚地雷得意洋洋地冲莺莺姑娘道,“既然八仙中的和尚叫板了,你就唱唱不戒酒、不戒淫的不戒和尚吧!” 莺莺姑娘已经腹稿在胸,沉思片刻,便转轴拨弦,唱道,“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东边日头西边雨,天边也亮,顶上也光。哎呀呀,原来是个花和尚。” 众人听得清楚,小曲儿刚唱完,便狂呼乱叫起来,把楼上邻桌顾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吃饭的忘记了动筷,喝酒的忘记了举杯。 莺莺姑娘怀抱琵琶,满面春风地向铁罗汉走去,福了一福,说道,“小女子得罪了。” 铁罗汉道,“你赢了。你要什么,你说吧?” 莺莺姑娘道,“我不求爷赏赐,只求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必要时加以呵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罪我们!” 莺莺姑娘的要求大大地出乎众人的意料。铁罗汉阿古拉道,“好说,好说。谁若敢欺负姑娘,我拧下他的脑袋来当球踢。” 滚地雷道,“没有姑娘,我们到哪里找乐去?” 钻天鼠道,“姑娘花容月貌,谁见谁怜------” 众汉子七嘴八舌地讨好起莺莺姑娘来,唯飞天神龙刘峰一声没吭。他在想如何利用众人在傍晚时分大闹水寨;还在想这些人若不死于混战,知道他的本来面目后,会不会找松鹤楼和莺莺姑娘的麻烦。他想来想去,觉得只要留下一人,必成祸患,决定借刀杀人,在大闹水寨时把席间的众人都干掉,借刀杀不掉的便亲自动手。 莺莺姑娘极善于查颜观色,见刘峰少言寡语,少年深沉,又说一口地道的重庆话,早怀疑他跟席间的众汉子不是一路人。她向刘峰走过来,问道,“马爷有什么不开心?” 刘峰道,“古人说,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提也罢。你给我唱个曲儿,好不好?” “请马爷点!” “我可不知道你都会唱些什么曲儿。” “没关系,您只管点。” “会唱元好问的《骤雨打新荷》么?” 莺莺点头,转轴拨弦,唱道,“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尊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众人在松鹤楼享受美酒隹肴、妙曼歌舞,真个是“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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