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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川江

来源:     作者:  裴迪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6-12-31    浏览: 
 



二十九

  如果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传神地描绘出了黄河及其两岸傍晚时分的景色,那么,这景色似乎是凝固的——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然而嘉陵江傍晚时分的景色和神韵,却随天气和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显得色彩缤纷而难以捕捉。当刘峰和众死士在松鹤楼尽兴地闹腾了一下午,从里面走出来,沿着一条大街信步来到码头上时,已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纵目望去,只见江水滔滔,风帆片片,远山如黛,桑林弥望,阵阵江风吹来,好不舒爽。

  码头沿岸停泊着各种各样的货船,可是向渡口望去,空空如也,一只渡船也没有。众死士要回北岸,没有渡船不行;刘峰要制造混乱,没有渡船也不行。渡船到哪里去了呢?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用目光搜索起江岸来。

  目光象梳子般将泊岸的船只过了一遍,仍不见渡船的踪影。原来摆渡的船家见开来那么多官兵,又是马队,又是战船,桑榆镇和北碚场一带战云密布,怕赖以维持生计的渡船被官兵征用,都把船划进下游的龙凤溪藏起来了。

  大头鬼急道,“我等要在日落之前到西山脚下缇帅的军帐报到,没有渡船,过不了江如何是好?”

  滚地雷道,“他奶奶的,我们沿岸搜索,我就不信找不出一只渡船来。”

  钻天鼠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等你把渡船找到,恐怕连渡江的功夫都没有了。违了缇帅的军令,项上人头难保。”

  铁罗汉道,“什么鸟军令!缇帅若不给面子,咱们就回凤凰山,还做山大王去。”

  夺命神手白雕瞧着刘峰道,“马兄,你看如何是好?”

  刘峰道,“桑榆镇消停了,也不见北岸有军队调动,说明官兵已在西山脚下的桑林中安营扎寨。桑林中有个姓钱的经营蚕桑的富户,男女长工就雇了一百多。白兄,你说孙不二和缇帅会建帅帐呢,还是会住进钱家庄园?”

  白雕道,“对了,对了,兄弟们在桑榆镇分散吃饭时,缇帅吩咐说,‘大家找地方吃饭去。饭后也不在镇上集结了,直接奔桑林深处的钱员外家。众将士务必在日落之前到达,听候调遗。’既然缇帅住在钱家大院,孙不二还会自找麻烦,在桑林中建帅帐吗?”

  刘峰道,“白兄言之有理。缇帅没有说让你们干什么?”

  白雕道,“没有。”

  吸血蝙蝠见刘峰绝口不提渡江的事,有点沉不住气了,问道,“马兄,我们能渡江吗?”

  刘峰胸有成竹地答道,“能。”他抬手向温塘峡的峡口指去,说道,“那就是温塘峡。峡口的水面象一个中字。中字的腰叫大沱口,大沱口的北侧停了一溜战船。那些战船的对岸有一个黑点。大伙仔细瞧一瞧,那黑点是什么?”

  众人的目力不及刘峰,但是经他一指点,竟发现那黑点是只渡船,都不禁欢呼起来。

  刘峰道,“沿着江边奔大沱口是捷径。凭我们的脚程,半柱香就到了。走!”

  众人随刘峰拾级而下,到了江边,沿纤夫拉纤的道路逆流而上。一过北碚码头就是个急滩,江水嗬嗬地吼着象飞箭般射来,触岸而返,奔若脱兔。夕阳照射在滚滚波涛上,江面上波光粼粼,闪金耀银,煞是好看。江边乱石横陈,拦路的巨石上多有纤藤勒出的口子,深者竟达尺许。

  跟随刘峰的这些死士都是北方人,不以草原之辽阔为大,不以瀚海之浩淼为奇,对于残照中的激水滩头和江边伤痕累累的顽石却颇感新鲜,情不自禁地七嘴八舌地问刘峰道:“这里的江水为什么不顺着向东流,而要向南岸流来?”“滩上的水这么急,船能上去吗?”“纤藤是什么做的?真厉害,把石头都能锯破了!”------刘峰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答,不知不觉地就来到大沱口了。

  在通常情况下,江河两岸的沱与碚是互生的,也就是说,南岸有沱,北岸必有碚。何为碚?由于泥沙和鹅卵石的冲积而形成的凸出的江岸或浅滩,水流湍急。沱则是凹进去的江岸,水深而流缓,适于停泊船只。而大沱口的地貌却有点反常——它是沱对沱,南岸是沱,北岸亦是沱,而不是沱与碚相对。两个沱使江面展宽了两倍。

  在大沱口的南口里,停着一只渡船和一只极小的渔船,渡船上没有人。北口里,新建了一个水寨,有十多艘战船和若干小船。水寨就在西山脚下,东侧是一望无际的桑林。由于桑林中隐伏着数千人马和近百名锦衣卫,隐隐升起一股杀气,直冲霄汉。

  刘峰走到渔船跟前,低头弯腰一瞧船里,见有人,不禁朗声道,“请问老伯,摆渡的艄公在吗?”

  老汉道,“年轻人,你没有长眼睛?这个时候谁还敢摆渡?”

  刘峰道,“我们能用一下船吗?”

  老汉道,“这我可做不了主。”

  滚地雷道,“马兄跟他罗嗦什么?上!”说罢第一个跳上了渡船。

  接着,众人一个接一个跳上了船去。

  刘峰最后一个上船。他见众人上船后不知所措,知道摆弄船的事全靠自己了。他要收拾这一船人很容易——把船划到江心,一剑将船凿沉,这些旱鸭子全都得喂王八。可是他另有打算。

  他对众人道,“我们在这里渡江,对岸就是水寨。有人认识水寨的将领吗?”

  无人回答。

  刘峰心想,无人认识甚好。他继续道,“有没有人知道联络信号?”

  大头鬼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什么联络信号?马兄,你别婆婆妈妈的,抓紧时间渡江要紧。”

  刘峰道,“好,这就开始渡江。兄弟们站好了,别动。”他拔起船头的插杠,船便活了,然后拿起竹篙朝岸上一点,船离岸了,船头向西北掉转。他放下竹篙,奔船尾走去,迅速地架起了桨。沱里水流缓慢,待船头打正了,他便一手掌艄,一手划桨,开始渡江。

  铁拐李见刘峰对渡船上的活儿甭说有多熟练了,心想,“马原这小子也就二十来岁。他说他是厂公老家的人,到京城已经三年了。厂公是河间府肃宁县人。马原这小子是在何处学的摆弄渡船的本事?”铁拐李越想越觉得刘峰可疑,不禁问道,“我看老弟摆弄渡船倒是内行,不知这两下子是在哪里学的?”

  刘峰听铁拐李问起这事,不免暗暗心惊,可是他心中一懔就立即镇静下来了,说道,“李兄知道京杭大运河吗?”

  铁拐李道,“略知一二。”

  刘峰道,“我到京城后,在通州呆了一年多。我喜欢吃通州的烧鲶鱼,闲时便学当地人钓起鱼来。后来跟河上的一个船家混熟了,常到船上玩儿,就学会划船了。”他一边讲一边注视着铁拐李的神情变化。

  铁拐李对京城并不熟悉,对魏忠贤身边的事更是一无所知,虽然心中存疑,却只好姑妄听之。

  两人这么一聊,就不觉船到江心了。

  水寨的官兵有的在吃饭,有的正准备吃饭,见七八个携带兵刃的汉子乘渡船奔水寨而来,都以为是自己人,并未在意。

  渡船过了江心,离水寨越来越近。一水兵站在船头看清楚渡船上的人了,发现全是些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不禁朗声问道,“什么人?”

  众人齐声回道,“锦衣卫。”

  重庆府本无水军,由于知府王国成心怀异志,想到有朝一日逐鹿中原,水军不可或缺,才打造了十余艘战船,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水军,总共不到一千人。水军迄今尚无合适的将领,暂由谢氏兄弟谢英和谢武统率。这二人武艺平平,水性倒是不错,也懂点排兵布阵的门道。知府王国成已经答应把水军的指挥权交给赵杰,赵杰急于报仇,还没有上任,就在廊桥酒店差点被祖云飞和刘峰杀了,目前正在重庆府养伤。因此,这支水军的统帅,仍是谢英谢武兄弟。

  水军受总兵统辖。总兵孙不二和锦衣卫缇帅田尔耕的帅帐,都设在桑林中钱员外的庄园里。缇帅有令:着便衣分散行动的锦衣卫,必须在日落之前到帅帐报到。作为水军的正副统帅,谢氏兄弟是知道锦衣卫的这个将令的。哥俩一听“锦衣卫”三个字,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满天落霞,太阳已然下山。

  谢英朗声道,“此时锦衣卫早已回营。何方叛贼吃了豹子胆,竟敢冒充锦衣卫偷袭我水寨?”

  众汉子道,“我们真的是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腰牌。”

  谢英道,“拿出来看看!”

  众汉子纷纷从身上掏出腰牌来,高高举起。

  腰牌那么小,数十丈外哪里看得清楚,更甭说辨真伪了。谢英既怀疑这些人是冒充锦衣卫,又怕他们真是锦衣卫——锦衣卫可惹不起。因此,他未免犹疑起来。

  刘峰的目的是添乱,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乘机铆足劲划起船来,他的臂力惊人,渡船向水寨箭射而去。

  谢英谢武心中大惊,齐声喊叫道,“停住!再不停就放箭了!”哥俩为什么惊慌呢?如果船上装着硫磺、焰硝之类的引火之物,转瞬间即能变成火船,一旦火船撞入水寨,战船避让不及,便会燃烧起来。谁不知道赤壁之战,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被烧得灰飞烟灭?此情此景,宛如当年黄盖在三江口纵火的翻版。

  刘峰停止划桨,可是渡船的惯性甚大,仍箭也似地直冲水寨。

  战船上的官兵惊惶中纷纷操起弓箭,对准渡船射去,一时间失如骤雨。铁罗汉的兵器是一对草帽大的铜钹。他冲上前去舞动双钹,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急响,箭失纷纷在船头坠落。铁罗汉挡住了正面的箭失,大头鬼、钻天鼠和吸血蝙蝠等则舞动刀剑,拨打从两则飞来的雕翎,一边拨打一边愤怒地骂道:“龟孙子,你们瞎了眼,敢向锦衣卫放箭!”“他妈的,你们要造反?看老子不把你们乱刀分尸!”------

  “哎呀!”突然夺命神手白雕一声惊呼,左腿中箭。他武功不弱,可惜他的兵刃是飞抓,不宜用来护身或拨打雕翎。

  铁罗汉急忙用双钹护住白雕,大喝道,“快退到后面去!”

  白雕充耳不闻,一咬牙,唰的一下将入骨的利箭拔出,箭头上的倒剌带下一大块肉来。他发出一阵狞笑,一甩手将其掷入了江中。

  紧接着铁拐李中箭,发出一声惨叫,噗嗵一声跌入江里。

  刘峰见官兵不但不停止放箭,反而射得更加猛烈,而伤亡则激怒了众死士,不禁心中窃喜,一手持龙泉剑护住身体,一手奋力划桨,煽动道,“不把这些黑心瞎眼的乌龟王八蛋斩尽杀绝,我马原誓不为人!”

  载着众死士的渡船如惊马之驰,如蝗的飞箭哪里阻得住,一眨眼便冲进了水寨,嘭的一声撞在庞大结实的战船上。众人本欲一挨接近战船就飞身跳上去,象砍瓜切菜般斩杀一番,以泄胸中之愤,谁知一愣神,渡船就跟战船撞上了,剧烈地摇晃起来。渡船上的人,除刘峰之外都是北方人,不惯舟楫,船一摇晃就头晕目眩,站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纵跳?

  战船上的近千名水兵,远处的张弓搭箭,近处的举起了长枪或短刀,只等一声令下,便将闯水寨的这船人一举消灭。

  谁知命令却是火速避开来船。

  为什么谢英下此命令呢?他最怕的是渡船上的人纵火烧水寨。

  水兵们忙于挪战船,射向渡船的箭失骤减。

  刘峰一声清啸,飞身从船尾纵起,落在当前的战船上,挥剑横扫,一丈之内的官兵乒乓乓地倒了一地。一个将官模样的人不知死活,上步一抖手中长枪,照准刘峰的咽喉就剌。刘峰向右错步闪开,左手向上一穿抓住了枪杆,右手一剑斩下他的头来。

  战船上变起仓促,水寨中各船上的远远近近的官兵全都愣了,弯弓的忘记了放箭,持刀的忘记了挥刀。

  渡船上的众死士却没有发愣,站在船头上的铁罗汉大吼一声跳上战船,挥动双钹杀向官兵,或击或砍,威风凛凛。夺命神手白雕觑准一名将官嗖地将飞抓掷出,这是他的成名绝技,百发百中,飞抓一下就抓住了那将官的左肩。白雕用力一带,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将官跌入江中,白雕则借势跳上了战船。铁罗汉和夺命神手白雕一上战船,留在渡船上的人受到的威胁就更小了,乘机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战船。这些人原本是绿林好汉,武艺高强,又心里憋着怒火,上船后杀起官兵来,真个象砍瓜切菜一般。

  谢英谢武站在一艘战船的帅字旗下,见渡船上的人冒着箭雨撞进水寨后并没有放火,而是拼命朝邻近的一艘战船上抢,反而稍放宽心。谢英想,“看来这些人不象是敌人,没准儿真是锦衣卫。唉,我下令向他们放箭,若是锦衣卫可就糟了!”

  谢英谢武继续观望,看见刘峰跳上战船,一剑就撂倒了五六个,不禁心中骇然,可是哥俩心想,“锦衣卫地位尊荣,心高气傲,被我们射死一个,射伤一个,自然是要杀几个人出出气。”待看到铁罗汉和夺命神手等一个接着一个跳上战船,象虎入羊群般砍杀官兵,就不禁心中发毛了。

  谢武注望着兄长道,“哥,这些人一个个都杀人不眨眼!你说到底是什么来路?”

  谢英道,“若说是敌,他们又不纵火,若说是友,他们又屠杀官兵------”

  谢英优柔寡断不要紧,战船上七八十名官兵,一会儿的工夫就被屠杀殆尽。谢武急了,怒冲冲地说道,“哥,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屠杀我们的兄弟?你快下令放箭,把他们通通灭了!”

  谢英仍犹豫不决。

  谢武越俎代庖,拿起令旗一挥,朗声道,“放箭!”

  这时刘峰和铁罗汉等所在的战船,已被众船围住,谢武一声令下,箭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众人纷纷用兵器拔打雕翎,铁罗汉的铜钹也还罢了,象两面盾牌,舞开了足以护住全身,可是使刀使剑的,顾得了前,顾不了后,顾得了左,顾不了右,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使飞抓的白雕更糟糕,还没有醒过闷来便连中数箭,随着一声惨叫,便躺倒在地,不再动弹了。

  战船上残余的官兵见自己人放箭了,则纷纷跳江逃生。

  刘峰见形势凶险,朗声道,“快朝屋里撤!”说罢噗嗵一声跃入江中。他一入水,跳江的官兵就惨了,一个接一个地莫明其妙地被杀,变成了飘浮在水面上的死尸。

  众人一听有理,一边背靠背拔打雕翎,一边缓缓地朝战船的箭楼里撤。撤退时又有两人中箭丧命:一个是吸血蝙蝠,一个是钻天鼠。真正撤进箭楼的,就剩下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三人。

  三人从箭楼的射吼向外望去,但见落霞散尽,暮色四合,江面上飘浮着一具具死尸,东面、南面和西面都被战船包围,北面临岸,是唯一的出路,可是北面离岸有四丈多远,谁也跳不上岸去。

  铁罗汉道,“能把船挪一挪就好了。”

  滚地雷道,“说得轻松!要挪船,得先把铁锚起上来。起锚的活儿你会干吗?就算你会干,得站到船头的甲板上干去,还不被乱箭射成蜂窝?”

  大头鬼道,“马原要在就好了——我看他对船上的活儿‘门清’。”

  正在这时,乍见谢英举剑高呼,“活捉船上的乱党,不得有一人漏网!”

  众军士齐声呐喊,“活捉船上的乱党!”催动战船,从三面迅速逼近。

  大头鬼见逃不能逃,战不能战,又想到杀了这么多水军,若被擒住也难免一死,不禁仰天叹道,“我大头鬼纵横江湖数十年,没想到竟在阴沟里翻船,死无葬身之地!”说罢举起刀来就要自刎。

  铁罗汉和滚地雷急忙拦住,劝道,“夏兄休寻短见!待水军登船时,集我三人之力拼死一战,没准儿能杀开一条血路来。”

  大头鬼道,“即使我等冲出了重围,缇帅也铙不了我们。”

  铁罗汉道,“缇帅饶不了我们,我们就逃之夭夭,回凤凰山当山大王去。”

  突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大头鬼的耳中:“‘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大头鬼何以英雄气短?速速下到舱里,从左舷架桨的吼口爬出,外面有小船接应。”

  大头鬼听得是马原的声音,眼睛一亮,问铁罗汉和滚地雷道,“你们都听见了吗?”

  两人齐声道,“听见什么了?”

  大头鬼道,“我刚才听见马原的声音了。他叫我们速速下到舱里,从左舷架桨的吼口爬出。说外面有船接应。”

  铁罗汉道,“我怎么没有听见?”

  滚地雷道,“听说有一种功夫叫传音入密,他跟谁讲话,只有对方能听见。既然夏兄说得有板有眼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下到舱里也不费事,我们就下去瞧一谯。”

  大头鬼和铁罗汉道,“好。”

  三人见排成弧形的战船正在夜幕的掩护下逼了过来,站在船上的水兵们举着刀枪或弓箭大声地呐喊着,喊声惊天动地,便匆匆地从箭楼下到底舱。这时底舱里已相当黑暗,但仍朦朦胧胧地看得见周围的物事。

  三人摸到左舷架桨的吼口处向外一望,果然见船舷旁停着一只小船,刘峰蹲在船尾,浑身滴水,活象只落汤鸡。刘峰在水里做了十来个跳江的官兵之后,用剑割断了一只小船的缆绳,将船推了过来。他做这一切都很顺利,因为所有的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铁罗汉等所在的大船上了,没有人注意他在水里推动小船,而小船又是在大战船的内侧移动,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

  大头鬼惊喜地叫了一声:“马兄!”

  刘峰道,“赶快上小船!”

  三人大喜过望,一个接一个迅速从吼口爬出,上了小船。众人用力一推船舷,小船便离开战船向江岸靠去。

  行船的水声越来越响,众水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在小船靠岸时,猛听得嘭的一声,一艘围过来的大战船撞在了泊着的战船上。官兵震天价呐喊起来,举着刀枪纷纷登船,欲活捉铁罗汉等。

  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迫不及待地跳上岸去,脚一着地,心里便踏实了。刘峰不愿跟这三人共进退,没等敌人发觉,便一头扎进了水里,从水下穿过战船的包围,游向对岸。

  这时已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战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点起了火把。众水兵冲上泊着的战船后找不着人,突然发现有人登岸,便指着刚跳上岸的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喊叫道,“叛党上岸了!”

  谢英见铁罗汉等总共才三人,朗声道,“追,务必将叛贼全部擒获!”

  元帅一下令,部份水兵便用弓箭封锁道路,阻止铁罗汉等逃跑,部份水兵则举起火把和刀枪,从战船上冲上岸去,企图将三人围在江边。

  铁罗汉一行已有四人死在乱箭之下,不敢不顾箭失,撒腿逃跑。铁罗汉想出一招来,面对战船上的弓箭手,舞动双钹护住众人,且战且退。这样一来,这三个倒霉蛋就被绊住了,眼看马上就要被官兵团团围住。

  谁知屋漏更遭连夜雨,船慢偏遇打头风,忽闻马蹄嘚嘚,从桑林中驰来十余骑,正好挡住了铁罗汉等三人的去路。

  你道这帮骑马的人都是谁?其中有雪山双鹰、河洛三杰和巴山七怪,全是挂名的锦衣卫——魏忠贤的死士,为首者则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千户余斌。

  他们怎么来了呢?

  缇帅田尔耕在日落之前点将时,发现大头鬼夏磊、夺命神手白雕和铁罗汉阿古拉等七人未到,心中恼怒。

  余斌道,“他们未必是把缇帅的将令当耳边风。他们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没准儿上了紫霞山庄的圈套。”

  田尔耕道,“军令如山,岂是儿戏?”

  余斌道,“当然,当然。我想,他们至令未到,多半已经乌呼哀哉了。”

  田尔耕惊诧道,“有这么严重?”

  余斌道,“桑榆镇这个地方,怪事层出不穷:厂公和知府王国成在重重护卫下被剌,而剌客却逃之夭夭,迄今尚未抓获——实际上连剌客是谁都不知道。有意为厂公效劳的赵帮主,竟在自己的地盘内让人把老窝端了,还几遇凶险,九死一生。如果大头鬼和铁罗汉等人在桑榆镇栽了根斗,一点也不奇怪。”

  田尔耕道,“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余斌欲回未回之时,探马来报,说有人冒充锦衣卫闯水寨。

  田尔耕没有想到是大头鬼和铁罗汉等人,随口说道,“再探!”

  不一会儿探马又报,“闯水寨的人跟水军打起来了。”

  由于负责围剿紫霞山庄的主帅是总兵孙不二,水军又由孙不二管,田尔耕虽然职位比孙不二高,不愿自找麻烦,仍吩咐再探。

  余斌听说闯水寨的有七八个人,跟未来点卯的人数暗合,又听说他们冒充锦衣卫,心中便犯起嘀咕来,向缇帅请命道,“属下觉得闯水寨的人有些蹊跷,想带几个人去看一看。”

  田尔耕道,“看一看也好。”

  于是,余斌就带着十来个人向大沱口驰来,正遇水寨全军对铁罗汉等三人实施围追堵截。由于夜幕降临,江边人影幢幢,一片混乱,余斌等并没有认出被围追堵截的是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三人。这三人被追得晕头转向,也没有认出前面挡道的是锦衣卫。

  三人在万分危急之时,突然身后的水军大乱,回头一看,只见箭如飞蝗,嗖嗖地射向打着火把追来的官兵。官兵在明处,放箭的人在暗处,而且是出奇不意,攻其不备,官兵可就吃了大亏了,转瞬间便伤亡了数十人。

  追兵以为中了埋伏,一片惊惶,转身就朝船上跑,自相践踏,不少人被拥入江中。

  谢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到了敌人的伏兵,不禁心中大骇。他镇定下来,向发箭的方向望去,朦胧中但见峭壁千刃,却不见一支火把。这地方紧挨着水寨,是自己的防区,显然,所谓的伏兵,是在夜幕的掩护下刚摸下山来的。不打火把,说明伏兵的人数不多。

  谢英的判断不错。这支伏兵确实是在夜幕的掩护下,避开官兵的大营,从西山南侧崎岖艰险的山路摸下来的,人数不多,总共就五十人。为首的将领是颇具胆识的小白猿陈继先,甫以赵刚、赵勇,有如猛虎下山。众人趁乱摸到水寨附近潜伏下来,准备接应刘峰。他们在暗处借着官兵的火把看得明白,水兵围追堵截的三人中没有刘峰,心中甚是纳罕。

  小白猿道,“沉住气,不到万不得以不要放箭!”

  铁罗汉等知道东北的桑林中是官兵的大营,不敢向东北方向跑,怕被缇帅抓住军法从事,只好向西北逃,官兵尾追而来,离伏兵越来越近。

  小白猿见时机到了,下令放箭。

  官兵近在咫尺,又举着火把,成群结队,毫无防备,这五十名伏兵,真个是箭不虚发,射杀得官兵哭爹喊娘,狼狈逃窜。由于敌众我寡,小白猿不敢下令追击,敌人一退,便领着队伍从原路撤回紫霞山庄。

  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在生死存亡之际突得强援,便从西面突围离开了桑榆镇,从此再也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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