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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川江

来源:     作者:  裴迪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6-12-31    浏览: 
 



三十二

  

  魏忠贤坐镇重庆,静候捷报。

  八月十四日,魏忠贤得到紫霞山庄进攻官兵水寨,水军和田尔耕指挥的一百名死士都有少许伤亡的消息。魏忠贤不会打仗,却知道紫霞山庄并无水军。既无水军,凭什么向水寨发起进攻?这使他心中纳闷,百思不得其解。他哪里会想到是刘峰利用锦衣卫大闹水寨呢?

  八月十六日,他满以为官兵已经踏平紫霞山庄,得到的消息却是锦衣卫的铜网阵被刘峰等人所破,官兵尚未对紫霞山庄发起进攻。他不听则罢,一听便怒不可歇,抓住知府王国成的衣领吼叫道,“你说,孙不二是畏敌如虎,还是私通叛王,跟紫霞山庄有什么瓜葛?”

  魏忠贤杀一个大臣就象踩死一只蚂蚁,甭说一个小小的知府了。王国成见魏忠贤突然翻脸,吓得魂飞魄散。他战战兢兢地望着魏忠贤道,“爹爹息怒,爹爹息怒!孩儿与孙将军共事多年,敢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与紫霞山庄有任何瓜葛。在爹爹未来之前,连孩儿也不知道那光秃秃的山顶上还有个什么紫霞山庄------”

  魏忠贤哼了一声,道,“那么就是畏敌如虎了。紫霞山庄有多少人马?充其量五六百。他手里有多少人马?五千——五千啦。十倍于敌,还不敢发起进攻!坐失战机,我杀无赦。”他松手放开王国成,脸都气青了。

  魏忠贤为什么如此着急上火呢?他得到用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来的密件,说天启帝在他离京后,始而遭大风落水,继而受地震惊吓,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最近已不进饮食了,御医们束手无策,随时都可能龙御归天。天启帝无子,藩王们四出活动,加紧了皇位的争夺;大臣们也开始私下里议论继位的事。魏忠贤早就有篡位之心,岂能错过这个天赐良机?再说,魏忠贤一生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称九千岁,乘大辂,修生祠,把皇帝都没有放在眼里,更不拿正眼看藩王。哪一个藩王继位能容得了他?他不见容,便有满门抄斩之虞,诛灭九族之灾。为了生存,魏忠贤也不得不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他必须立即返回京城,策划篡位的阴谋,再耽误就来不及了。可是对剿灭紫霞山庄一事,他又不甘心功败垂成,撒手而去。此外,魏忠贤想,“我不能剿灭你紫霞山庄,至少要把你朱常兆的人马拖住,否则,在回京的路上我也走不安稳。”

  “爹爹,爹爹!”王国成哪里知道魏忠贤的野心和面临的危机,吓得舌头打结,越是哆嗦得厉害了。他深知魏忠贤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没准儿把自己也一并杀了,或者下到诏狱中,慢慢折磨死。“缇帅田尔耕不是跟孙不二在一起吗?关于紫霞山庄,他俩知道的情况比谁都多。若缇帅要孙将军攻打紫霞山庄,孙将军敢不亲冒失石?暂不攻打,定是缇帅另有妙计。”王国成一下子就把迟迟不攻打紫霞山庄的责任,推到了魏忠贤的心腹干将田尔耕的身上。

  魏忠贤知道,田尔耕的话,孙不二不敢不听,心想,看来暂不攻打紫霞山庄定有原因。可是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说道,“孙不二是三军统帅,贻误军机,我就拿孙不二是问。现在是辰时,若到向晚时分还按兵不动,军法无情。你立即派人传我口喻!”魏忠贤等不得了,他在重庆多滞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他早已盘算好了,并且下了决心,第二天无论如何要离开重庆。

  王国成视魏忠贤的口喻如同圣旨,立刻给孙总兵修书一封,要他无论如何要在向晚之前向紫霞山庄发起进攻,说否则九千岁震怒,身家性命难保。他写好书信,派一心腹骑着快马,携了信直奔桑榆镇而去。

  魏忠贤要在第二天启程回京,锦衣卫缇帅田尔耕、千户俞斌及其手下的死士,自然是要同行的,因此魏忠贤也派出一心腹,骑了快马直奔桑榆镇。

  两名心腹信使前后脚出门。

  此时已到己牌时分,嘉陵江上的浓雾尚未散尽,被雾浸得象银盘似的旭日已逐渐变红,高高地升起来了,照耀着临江门码头和两岸的船只和房屋,显出一片耀眼的辉煌。临江门码头格外拥挤,沿岸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木船,运蔬菜、水果和粮食的上河乌篷船特别多。这些船卸载以后,由于官兵的水陆大军围剿紫霞山庄,阻断了水路,无法返回去,便滞留在临江门码头或上游的其它地方了。

  江上虽然仍有船只航行,多是大船,而且比平时少多了。

  两骑快马一个渡江沿北岸溯流而上,一个沿南岸溯流而上,嘚嘚飞驰。

  江风吹拂着,一只乌篷船扬着一片打着各色补丁的帆,也沿嘉陵江溯流而上,比这两骑快马还引人注目。凡乌篷船都是小船,载重量小则两三吨,大则四五吨,有满篷,可从船头盖到船尾,行船时,把多数船篷都叠摞起来。开乌篷船的多是一家子——两口子加上一个成年的儿子足矣,若有个几岁的小孩儿,也可放在船上。可是这只乌篷船,开船的却是三个壮汉,也不在乎水路为官兵的水军所阻。

  这是一只特殊的乌篷船,乘船人是赵杰和飞刀卓。

  赵杰在廊桥酒店受了重伤,被飞刀卓救出送到城里,求魏忠贤带来的御医医治。幸运的是,赵杰没有伤在要害处,御医的医术又高明,经过手术和数日的服药后,他竟奇迹般恢复到能拄杖行走了。王国成很器重赵杰和飞刀卓,认为他俩是自己今后用得着的良将,在打发心腹出门送信之后,便信步来到后院的西厢房探视赵杰,告诉他九千岁要官兵在向晚之前向紫霞山庄发起全面进攻。赵杰一听,兴奋不已,要求亲临战阵,指挥水军。他激愤地说道,“我跟刘峰小儿和紫霞山庄有不共戴天之仇,五湖四海之恨,九千岁既然要灭了他们,在下敢不效犬马之劳?知府大人,你就让我去吧!”

  王国成把赵杰打量了一番,温言道,“你已经是朝庭的命官了,还在下在下的!你得改改口了。谢英谢武虽英勇善战,但非将才,未跟叛军接战,竟糊里糊涂地跟九千岁的人闹了个窝里斗,双方死伤惨重。幸好九千岁不知情,未予追究,否则谢英谢武性命难保,本府也得担待干系。由你率领水军,我甚放心,可是瞧你这身体,能亲临战阵吗?”

  赵杰道,“孙子膑足,不能行走,不能骑马,竟挂六国帅印,我不就是受了点伤吗?我不能驰骋疆场,难道还不能发号司令?知府大人,你就让我去吧!有兄弟飞刀卓相助,万无一失。”

  王国成沉吟良久,终于应道,“好,我让你俩去接替谢英谢武,率水军助孙将军攻打紫霞山庄。记住,务必在向晚之前赶到。你们带着我的手喻去。”于是,他写了手喻,亲自把它交给了赵杰。

  时不我待,飞刀卓叫了一乘滑竿,将赵杰抬到临江门码头,弄了一只乌篷船,叫了三个漕帮的兄弟,立即挪船离岸,扬帆起航。上水船走得慢,又后于两骑快马起程,自然掉在后面了,但是,赵杰和飞刀卓都是吃江上饭的,他俩胸有成竹,能在酉牌时分赶到大沱口,尚为时不晚。

  再说跑在乌篷船前面的两骑传令的快马。沿南岸向西飞驰,跑在前面的是一匹白马,骑马的人是魏忠贤派出的东厂番子,姓张名德三,外号小三子,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圆圆的脸,肤色白净,项下无须,身着青衫,背背宝剑。他虽然起程较晚,但是没有渡江耽误工夫,因而跑在另一匹马的前面了。小三子一路飞驰,马不停蹄,在午牌将尽的时候便到了北碚。他顺着沿江的一条饭铺林立的大街驰到尽头,便来到北碚码头了。

  “噫,”他勒住缰绳,白马一声嘶鸣,转了一圈,在街口停住了。面前一溜石级,下到沙滩。石级宽可丈余,两旁的竹器铺、铁器铺、陶瓷铺等一个挨一个。沙滩上有若干货栈,还有两只正在大修的木船,木匠的斧凿之声不绝于耳。沿江停泊着许多船只。江对岸是一大片桑林,桑林的西北面,便是西山和温塘峡了。官兵在大沱口的水寨和战船遥遥在望,扎于桑林中的营房亦隐约可见。

  可是他用目光在码头上寻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渡口——摆渡的船家怕官兵无偿征用渡船,把渡船都藏起来了。小三子注望着滔滔江流,心中纳闷,喃喃道,“奇怪,又是集镇,又是码头,居然没有渡船!难道两岸的人都不过江?”

  他汗流浃背,又累又饿,饭铺的香味随风飘来,他有些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朝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家临江的饭铺,有七八个人吃饭,门前甚是宽敞,还有一棵黄桷树可以拴马,便下了马,牵着马走了过去。

  跑堂的小二见来人不是寻常的码头上的人,满脸堆笑地从店里迎了出来,冲小三子道,“客官,不能把马拴在饭铺门口。我另外找个地方给你拴马,行不?”

  番子和锦衣卫在京城横行惯了,甭说在饭铺门口拴马,就是在饭铺门口洒尿,掌柜的也只好由着他,哼都不敢哼一声。小三子没想到自己这样做,影响顾客进出,倒觉得小二不给面子,愠怒道,“我这马若不拴上,谨防它把饭铺给你踢了!”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浑不象个男人,把所有顾客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他硬把马拴在了黄桷树上,转身走进饭铺,找了张空桌子向外坐下,把背上的宝剑取下来顺手贴墙放在桌子上,朗声道,“有什么好酒好菜?”

  小二迎上前去,毕恭毕敬地答道,“本店最好的酒就数文君酒了。”然后报了一长串菜名。

  小三子听罢直摇头,凑合着点了一个干煸鸡丝、一个红烧牛鞭、一个金勾豆腐和一壶酒,闻着小笼牛肉挺香,又要了两个小笼牛肉。别的炒菜要等,小笼牛肉却是现成的,小三子点完菜就开始喝酒了。

  在吃饭喝酒的顾客们看来,小三子的谱很大,却点了一个讲究点的寻常人都不屑于吃的红烧牛鞭,加上他说话尖声细气,不男不女的,便情不自禁地拿眼偷瞧起这位怪人来。

  有人琢磨,就有人议论。一人低声道,“这么肮脏的东西也有人吃!”

  另一人道,“听说牛鞭壮阳,那玩意儿不中用的男人,吃了牛鞭可来劲了。”

  “他有那玩意儿吗?我看他一点也不象男人。”

  “你说他是女扮男装?”

  “也许——可是又不太象。”

  小三子是个太监,这番议论可就犯了太监的大忌了。他本是个跟随魏忠贤作威作福,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岂容人羞辱于他?他抬头斜眼一觑,见是右侧贴墙坐着的两人:一个三十来岁,长圆脸,鼻正口方,肤色紫红,另一个十七八岁,剑眉虎目,肤色微黑,两人都穿着土蓝布长衫。从这两人的气质和衣着看,既不象漕帮或力帮的人,也不象码头上的混混。小三子切齿道,“找死!”手中的一双竹筷,便向那少年疾射而出。

  你道招小三子的二人是谁?年长者姓李名隐山,外号人称金弓神箭;年轻者姓汤名贤,外号人称钻天鹞。他俩都是秦风手下的人,但是并不呆在松鹤楼,而是萍踪浪迹地到处走,专门为紫霞山庄打探消息。他俩在江湖上的名声都不响,在紫霞山庄却是无人不晓。李隐山的神箭,百步穿杨,紫霞山庄出色的弓箭手都是他训练出来的。汤贤的外号叫钻天鹞,是说他的轻功卓越,身手敏捷。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有点游戏人生,玩世不恭。由于孙不二的水陆大军齐抵西山,这两人的活动也跟到了北碚和桑榆镇。

  松鹤楼的菜在北碚是数得着的,他俩为什么不在松鹤楼吃饭,要到码头上的饭铺来吃饭呢?就是为了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以便打探消息。他俩之所以选中这家饭铺,首先是因为这家饭铺的生意好,顾客多,其次是因为这家饭铺的大门正好冲着西山,如果西山脚下有官兵调动或战事发生,坐在饭铺里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三子一到,他的长相、说话的声音以及他身上的那股霸气,立即暴露了他的番子身份。一个番子到战云密布的前方来干什么?不用问,不是传达命令,便是传递消息。金弓神箭和钻天鹞见到小三子就打上他的主意了。在饭铺不便下手,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唱起双簧来,存心气小三子。

  小三子在盛怒之下将手中的竹筷向钻天鹞掷去。钻天鹞早有防备,伸出左手两指,一下就将奔面门来的竹筷夹住了,顺手插在自己的饭碗里,惊叫道,“啊哟!我说阴阳人,你干吗要抢我碗里的饭吃?”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小三子气得七窍生烟,抓起餐桌上的牛肉蒸笼向钻天鹞劈面掷去,小子知道这玩意儿不能接,把头一偏,一个小笼牛肉便啪的一下砸在了墙壁上,油水四溅。金弓神箭倏地站起,冲墙挥出一掌,用掌风逼开飞溅的油水,可是邻座的顾客却有数人遭殃,发出一片惊呼。

  钻天鹞向小三子招手道,“有种你就出去,跟小爷过两招!”说罢身形一晃出了饭铺。

  小三子仓啷一声拔出剑来,怒道,“你真敢太岁头上动土!活腻了?”飞身追了出去。

  “救命啦!救命啦!”钻天鹞一边诈呼一边向江边奔跑。他赤手空拳,装得神色甚是惊惶。小三子仗剑冲出,紧追慢赶,可是始终差那么两三步,就是够不着。钻天鹞为什么凭地托大,敢赤手空拳算计一个素昧平生的番子,就是仗着他卓越的轻功。

  渐渐地,这两人离开了码头,在远处的卵石滩上变成了两个黑点。

  金弓神箭知道钻天鹞马上就要下手了,解开拴在饭铺门前黄桷树上的白马,认镫上马,扬手一鞭,“驾!”向卵石滩飞驰而去。

  待金弓神箭驰到跟前,小三子已经着了钻天鹞的道儿。

  这卵石滩上的卵石,小的都沉陷到泥沙中了,面上的卵石小的也有碗口粗细,大的竟有四五十斤。这些大大小小的卵石不仅又光又滑,而且是活的,一踩着就跑,哗啦哗啦地响。钻天鹞在这卵石滩上如履平地,而小三子则如在泥潭中跋涉。钻天鹞突然驻足,转身邀斗,飞腿向小三子面门踢去。小三子错步闪开,顺手一招举杯望月,宝剑撩向钻天鹞的下阴。若是在平地上,这一招端的狠毒,钻天鹞稍躲慢一点,轻则断子绝孙,重则被切腹,难逃一死。可是在卵石滩上情况就不同了,小三子错步时,脚下的卵石滑动,使他闪避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堪堪躲过迎面这一脚,举杯望月只递出半招儿,对钻天鹞就没有多大威胁了。钻天鹞猱身欺近,出手如风,连点了小三子胸部的灵墟和膻中两大要穴。小三子手中的宝剑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钻天鹞拾起宝剑,正色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小三子把钻天鹞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从来都是我审人,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小子,你倒审起爷来了!”

  金弓神箭正在此时飞马赶到,一边下马一边说道,“甭说你,就是厂公魏忠贤,老子也照审不误。想活命就从实招来。”

  小三子心里怎么也转不过弯来,还是拿着厂公魏忠贤的心腹、气焰不可一世的那劲,昂然道,“我是什么人,你们管不着。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嘛,说出来吓死你------”

  “啪!”钻天鹞甩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小三子口角流血,“你还敢在老子面前端架子!”说罢就开始搜身,可是除了十来两散碎银子,什么也没有搜着。”

  金弓神箭逼视着小三子道,“你是来打听消息,还是来传达魏阉的口喻?”

  小三子见这两人无法无天,竟敢管九千岁叫魏阉,开始担心起肩膀扛着的九斤半来,一下子就软了,嗫嚅道,“厂公要剿灭紫霞山庄,又------又着急回京------”

  “为什么着急回京?”金弓神箭追问道。

  “不------不知道。”

  钻天鹞道,“隐山叔,别跟他罗唆------”

  金弓神箭没理钻天鹞,继续追问小三子道,“你是来通知田尔耕,要他率锦衣卫撤离?”

  小三子点头。

  金弓神箭和钻天鹞将信将疑。他俩既不知道天启帝病危,又不知道魏忠贤要篡位,自然对魏忠贤的决策难以理解。

  没有什么要问的了,钻天鹞向金弓神箭投去询问的一瞥。

  金弓神箭道,“这家伙满配合的,饶他一条狗命吧。”

  钻天鹞道,“留下是后患。”噗的一声,将宝剑插入了他的心窝。

  杀了小三子,绝了后患固然是好,可是这样一来,田尔耕就得不到撤离的命令了,势必率死士助孙不二攻打紫霞山庄。本来紫霞山庄的人马就少,孙不二得此强援,紫霞山庄岌岌可危。但是,这样做无疑会延缓魏忠贤返京的时日,有利于挫败他篡权的阴谋。如果不杀小三子,让他渡江传达魏忠贤的口喻,田尔耕将率数十名有武功的死士,在向紫霞山庄发起进攻之前悄然撤离,这不仅会减轻紫霞山庄的压力,还可能动摇官兵的军心。

  攻打紫霞山庄是后话,且表王国成派出的心腹信使夏永庭。此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三角脸,扫帚眉,两眼炯炯有神,显得很精明。他确实比小三子精明,不是到了战云密布的北碚才想起渡江,一离开府衙就直奔临江门,连人带马渡过了江。由于事关紧急,他也是骑着马一路飞驰。在小三子到达北碚时,他也汗流浃背地驰到了廊桥酒店。廊桥酒店又当道又清幽,地方宽敞,酒菜也不错,对又热又累又饿的过客来说,极具诱惑力,夏永庭驰到这里就举不起马鞭了,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他在酒馆门前下了马,冲里面朗声道,“掌柜的,有地方拴马吗?”

  从酒馆里迎出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来,高挑个儿,身穿蓝布长衫,相貌儒雅,项下三绺青须,腰间系了一条白布围裙。他忙不迭地答道,“有有有。”扭头冲楼上喊道,“柱子,把客官的马牵过去找个地方拴上!”

  一个年青的墩实小伙子从楼上下来,瞥了一眼顾客,从夏永庭手中接过马缰,把马牵走了。

  掌柜的把夏永庭迎进酒馆里,热情地说道,“我们廊桥酒店,地方宽敞,清静凉爽,饭菜没挑,价格还比哪里都便宜。”

  夏永庭道,“看来我非在这里吃喝一顿不可了?”

  掌柜的笑道,“那是当然。大热天没有路过这里不歇脚的。”

  “有什么好酒好菜?”

  掌柜用手朝烧腊案子上一指,道,“这是卤鸡、卤鸭、卤肉,都是今天做的,没有存货。吃烧腊下酒的都是普通百姓,贩夫走卒,至于象您这样的贵客,应该来点真正的山珍下酒。”

  “都有什么山珍海味呀?”夏永庭似笑非笑地问道。

  掌柜的肃然道,“海味没什么,山珍却有几样,比如虫草扒鹿筋、锅烧竹鸡、魔芋野鸭、黄焖泥鳅、青蛙跳石板、三味蚂蚁蛋、炸竹虫------”

  夏永庭道,“我身上带的这点银子,怕不够在这里喝一顿酒。”

  掌柜的道,“瞧您说的。象您这样的客官,能光顾廊桥酒店就是我们的荣幸。我给您叫几个象样的菜,钱嘛,你随便给。您觉得好吃,给我们传个名。”

  夏永庭见掌柜的如此热情,心里高兴,就在酒馆里坐下了,随口问道,“怎么不见你们的老板娘呢?”

  掌柜的道,“梅娘上山喂猴子去了,还没有回来。”他给顾客上了一盘鸭肠,一壶酒,说道,“您慢慢喝着,炒菜要稍微等一会儿。”

  柱子拴好马回来了。

  掌柜的吩咐柱子道,“知会厨房做四个下酒的拿手菜,做好一个上一个。看看老板娘回来没有,告诉她有贵客光临。”

  柱子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夏永庭斟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一仰脖子把酒干了,一迭连声地赞道,“好酒!好酒!”

  掌柜的笑道,“这是泸州老窖,是四川最好的酒。”

  夏永庭见廊桥酒店的掌柜把他当成皇帝老子一般看待,便乐得飘飘然了,从心眼里想结识这位冤大头。他想,“以后有机会路过这里,就在这里逗留逗留,白吃白喝。听说老板娘叫风流西施,人既漂亮,又懂风情,若能把她弄到手,那才叫来劲哩。”因此说道,“掌柜的天生福相,慧眼识人,今后一定能发达。不知老兄贵姓?”

  掌柜的笑道,“免贵姓金,单名一个良字。我见官人快马疾驰,定是有什么急事。前面可去不得。”

  夏永庭道,“为什么?”

  金良道,“前几天有好多兵马从这条路过去,真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呀!还有好多战船从门前的江上过。听说这些兵马目前正在攻打藏在西山中的紫霞山庄。兵荒马乱的,您若撞在官兵手里,他们会把您当成紫霞山庄的探子;相反,您若撞在叛军的手里,他们又会把您当成官兵的探子。结果您左右不是人,横竖该杀,危险啦!”

  夏永庭摆手道,“还没有打起来。如若打起来了,我就不会象这样子了------”

  金良心里打了个激灵,注意起面前这位顾客来,见他二目炯炯有神,肋下佩刀,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背上汗湿了一大片。这个样子加上他说的一番话,金良断定此人是官府的人。可是他讲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点煞费琢磨。

  正在这时,柱子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朗声道,“炸竹虫,锅烧竹鸡。”随即把菜摆在了夏永庭面前。

  这两个菜,确实是城里人难得吃到的山珍。炸竹虫色泽金黄,肥嫩香脆,入口即化。竹鸡乃雉类,其形酷似鹌鹑,略大,肉味鲜美,因喜在竹林或小灌木中群居而得名。锅烧竹鸡色泽红亮,原味,口感香、酥、鲜、嫩。夏永庭夹了一只炸竹虫放进嘴里一嚼,糊里糊涂就咽下去了,满口清香,赞道,“果然是山珍,好吃,好吃!”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金良道,“锅烧竹鸡的味道也不错,您尝一尝!”

  夏永庭用手撕下一条竹鸡腿大嚼起来,吃着吃着就向金良翘起了大拇指,赞道,“我跟随知府大人的年头也不少了,还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

  金良道,“这么说,客官是一位官爷了,失敬,失敬。”

  夏永庭道,“不瞒金兄,我确实是在知府大人手下当差。昨天九千岁勃然大怒,说孙总兵对紫霞山庄围而不攻,不是畏敌如虎,就是通敌------”讲到这里,夏永庭意识到这是机密事,关系重大,便突然打住了。

  柱子又端上两个菜来:一个黄焖泥鳅,一个青蛙跳石板。泥鳅、田鸡本是乡下人吃的最普通的晕菜,可是这两样让廊桥酒店的厨子做出来,就真成了美味隹肴了。黄焖泥鳅的配料为云腿,用砂锅焖熟,其味极鲜。青蛙跳石板则是以牛蛙喻青蛙,乳饼喻石板,再加云腿和青蚕豆作配料做成,色美而味鲜,是一道稀罕菜。

  菜刚上到桌子上,楼梯乍响,但见梅娘高髻云环,黄衣紫裙,从楼上飘然而下。她虽三十出头,仍风姿绰约,夏永庭见之竟目瞪口呆,手脚无措,讲不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梅娘在这个时候出现呢?她受刘峰之托,照顾山后的群猴,天天用兰子提了果子上山,时间一长,竟跟这群猴子混熟了,觉得它们甚是好玩儿,在思念刘峰或感到寂寞之时,便上山找猴儿们玩去。今天她中午方回,一回来就听柱子说店里来了贵客,掌柜金良求她帮忙,出面陪陪客。

  你道金良是何人?他就是松鹤楼的老板、紫霞山庄的军师秦风。他见官兵的水陆大军围剿紫霞山庄,在派人四出打探消息的同时,亲自带了柱子等三人潜来干洞子,准备到时接应紫霞山庄的人撤退。到干洞子干事,廊桥酒店自然是最好的据点。他利用了刘峰跟梅娘的关系,用重金通融,在廊桥酒店安插了自己的人。梅娘名义上仍为老板,实际上当家人已变成了秦风。

  秦风已购买了十多只乌篷船,停泊在干洞子码头,准备随时派用场。今日见夏永庭单人独骑跑得汗流浃背而来,一眼就看出他是官府的人,决意将他留下,因此不惜美酒隹肴套话,一个劲地讨好夏永庭,并请梅娘帮忙。

  用美色勾引男人,是梅娘的拿手好戏。既然秦风请她相助,不便推辞,她便浓施粉黛,盛妆下楼。

  梅娘见自己一露面就把夏永庭迷住了,更加得意地哆声道,“呵哟,贵客象是位官爷嘛。不知官爷贵姓?”带着一股香风,象神仙般飘然而至。

  夏永庭起身道,“在下姓夏双名永庭,在知府大人麾下当差。不知老板娘肯否赏脸,陪在下喝两杯?”两个发亮的眼珠子在梅娘身上滚来滚去。

  梅娘两眼盈盈含笑地看着夏永庭道,“夏官爷光临蔽店,陪酒是小女子的荣幸。”

  秦风见机,立即添上一副杯盘碗筷,并送上一壶酒来。

  梅娘一捋长袖,露出粉嫩的纤纤素手、碧玉镯子和红指甲来。她拿起酒壶来,给夏永庭的酒杯沏满了酒,然后回到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酒杯道,“今日能遇夏爷,想是你我今生有缘。干!”说罢以袖遮嘴,把酒干了。

  夏永庭得此殊宠,喜出望外,象喝琼浆玉液般举杯把酒干了。

  梅娘又起身执壶斟酒,随意问道,“夏爷象有急事,不能在廊桥逗留久了吧?”

  夏永庭隐隐感到,面前这勾魂摄魄的风骚女人有留他过夜的意思,心中狂喜,可是他确实有要事在身,不能逗留,因而又感到十分遗憾。他为酒色所迷,叹道,“娘子神仙体态,令人销魂,可惜我有急务在身!”

  梅娘媚声道,“看来小女子留不住夏爷了!”

  夏永庭本是一个色鬼,怎经得起美人的这番勾引,直感血脉贲张,巴心不得立即把梅娘抱入房中效鱼水之欢,可是他身负的使命实在太重大了,不敢羁留,歉然道,“我把信送到西山,立即返回来陪娘子如何?”

  梅娘佯装不乐道,“男人重名利而轻感情,直把女人当衣裳!”

  夏永庭感到有负美人浓情,赌咒发誓道,“我若在明月升起时不回到这里,让雷劈了我!”

  梅娘伸手捂住他嘴,略带娇羞地说道,“谁要你发此毒誓?你我相识一场,来来来,我敬你三杯,算为你饯行。”于是斟了一杯酒递到夏永庭手中。

  夏永庭接过,一仰脖子干了。

  接着梅娘一连斟了两杯酒敬给夏永庭,他都接过干了。

  夏永庭一连喝了五杯放了迷药的酒,哪里还支持得住,转瞬间就变成了面条,出溜到桌子下了,人事不醒。

  梅娘抬头望向秦风道,“掌柜的,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秦风未答,立即开始搜身,搜出一封知府大人写给总兵孙不二的亲笔信。他点燃一支蜡烛,将信的封口处在烛火上烤了烤,轻而易举地就把信打开了,展开一看,不禁大惊。

  柱子凑上前去问道,“上面都写些什么?”

  秦风道,“知府大人说九千岁震怒,要孙不二无论如何要在向晚之前发起进攻,踏平紫霞山庄。”

  柱子道,“把这个姓夏的做了,不是信就送不到了,官兵就不会马上发起进攻了吗?”

  秦风将信反复读了几遍,抬头道,“且慢——先把他背到楼上去,让他象醉了酒一样躺在床上!”

  柱子立即背了夏永庭,上楼去了。

  梅娘虽然帮过紫霞山庄的忙,但是完全是冲刘峰的面子,今天帮秦风,也是冲刘峰的面子。不知为什么,她跟刘峰一见如故,虽然未做夫妻,却情深意浓,心里老是牵挂着他的安危。听说官兵要立即踏平紫霞山庄,而刘峰又在那里,她便关心起紫霞山庄会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来。她知道秦风是紫霞山庄的军师,虽非一言九鼎,却对庄主的决策颇具影响力。她情不自禁地问道,“军师的意思,是兵来将挡,还是避其锋芒,走为上策呢?”

  秦风沉吟不语,踱步良久后答道,“战,敌众我寡;走,无处可去。”

  梅娘肃然道,“总不能束手就缚吧?”

  秦风道,“当然不能。”他突然想起赤壁之战中的蒋干,周瑜利用他想出破曹的连环妙计来。可是如何利用这个夏永庭呢?他还没有想好。

  梅娘心想,“既不能战,又不能走,又不想束手就缚,这个秦风------”

  秦风骤然拍案道,“有了!”

  “有什么了?”梅娘问道,抬眼向秦风望去。

  秦风道,“我看可以利用魏忠贤急于剿灭紫霞山庄的情绪和这位姓夏的酒色之徒,迫使官兵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起进攻。紫霞山庄人马虽少,但兵精将勇,又有准备,可以一战。”

  梅娘道,“还要我帮什么忙吗?”

  秦风道,“不用了。官兵将在向晚时分向紫霞山庄发起全面进攻。作为紫霞山庄的人,秦风将殊死一搏。这会连累梅娘你。你准备远走高飞吧!”

  梅娘哈哈大笑,道,“我梅娘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既然刘峰兄弟跟紫霞山庄同气连枝,我廊桥酒店的人悉听军师调遗。”

  秦风道,“梅娘真女中豪杰也!”向梅娘拱了拱手,表示钦佩。“眼下就想劳动梅娘管一下这酒馆,我好脱出身来处理点紧急事情。”

  梅娘道,“请便!”

  秦风上楼,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拿起茶杯来向砚台里倒了两滴茶水,将墨磨了几下,在书案上摊开一张便笺,坐下写道:

  庄主,

  属下于今天午时在廊桥截获知府王国成的信使,搜出一信,

  得知魏忠贤对孙不二围而不攻起了疑心,要他务必在今天的向晚

  之前向我发起全面进攻,否则军法从事。

  战不可免,迫孙不二仓促来犯,迎头痛击之,实为上策。若

  主公认可,属下将在向晚释放信使。

  秦风写好便涵,裹卷好,从后窗外的鸽子笼里抓出一只信鸽来,将其缚在腿上,向天默祷道,“望神明保佑,快去快回!”撒手将鸽子放了。

  信鸽冲天而起,越过飞蛾山的山顶,向西面的紫霞山庄飞去。

  约莫隔了一个时辰,信鸽带着祖超的回信飞回廊桥,穿窗而入,落在了秦风的书案上,咕咕地叫着,昂首阔步,得意洋洋。

  秦风急不可待地一把抓住它,从脚上解下书信,将鸽子送进有水和虫子的鸽笼里,

  展开纸团,低声读道:

  秦贤弟,

  我已开始调兵遣将,通过地道疏散家眷,准备在向晚接战。

  大沱口的官兵水赛,正好在我地道出口附近。刘峰与小白猿

  请缨,率一百精兵,攻取官兵水寨。敌水军近一千人,我军以寡

  凌众,望能助刘峰一臂之力。

  秦风见庄主采纳己见,大战在即,心中激动不已。可是如何助刘峰一臂之力呢?秦风陷入了沉思。

  突然柱子推门走进屋来,说道,“老板,太阳下山了。人怎么办?”

  秦风道,“不着急。你去端一碗醒酒汤来。”

  柱子转身出门下楼了。

  秦风拿出知府王国成给孙不二写的信来,小心翼翼地按原样封好,一点也看不出被拆过。

  一会儿醒酒汤端来了。

  秦风在汤里加上解药,仍叫柱子端了,自己则拿着信,和他一起走进了夏永庭昏睡的房间,见这位不知死活的酒色之徒和衣躺在床上,从口角流出的涎水把胸襟打湿了一大片。

  秦风轻轻地把信依旧塞在他胸前,抓住他胳膊摇了摇,见他仍无知觉,用手掐开他的嘴,吩咐柱子道,“拿勺子畏汤!”

  柱子开始一勺一勺地喂。

  夏永庭悠悠醒转,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竟和衣躺在床上,惊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风道,“夏爷!您喝醉了。我叫小二把您背上楼来休息休息。我见你睡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醒,怕你误事,喂了你半碗醒酒汤------”

  夏永庭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见信还在,稍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滑下床站在地上。他举目向窗外望去,看不见一丝阳光,不禁心中发毛。他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秦风道,“还早,刚过申时。”

  夏永庭一听已过申时,说道,“糟糕!”发现身上的佩刀不见了,问道,““我的刀呢?”,

  秦风将放在桌子上的刀拿了过来。

  夏永庭接过刀,心里又踏实了几分,接着问道,“我的马呢?”

  秦风吩咐道,“柱子,快把夏爷的马牵来!”

  柱子下楼牵马去了。

  秦风偕夏永庭跟下楼去。

  太阳下了飞蛾山,处在峡谷中的整个干洞子都被抛入了一片阴影之中。暗下来的天色使充当信使的夏永庭心急如焚——信上要孙总兵务必在向晚之前向紫霞山庄发起全面进攻,现在已经到向晚时分了。他飞身上马,急加三鞭,象弩箭离弦般离开了廊桥酒店,向西山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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