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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川江

来源:     作者:  裴迪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6-12-31    浏览: 
 



三十三

  

  孙不二屯兵于大沱口和西山脚下的桑林之中,暂且对紫霞山庄围而不攻,自有他的道理。紫霞山庄临江的南面是悬崖绝壁,东面是峭壁陡坡,而官兵的水陆大军都在东南面扎营。官兵人马虽众,但是紫霞山庄易守难攻,兵精将勇,若恃众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孙不二想,西山并非四面都如东南面一般险峻,何不派人打探西面和北面的地形和上山的道路?他悄然派出探马,大营却巍然不动,作出准备强攻的架势,以便把紫霞山庄的人马都吸引到东南面来。

  刘峰利用锦衣卫大闹水寨和锦衣卫欲布铜网阵截杀刘峰,又使攻打紫霞山庄的时间进一步推迟。

  夏永庭一骑快马,在位于缙云山顶的夕阳正冉冉沉落的时候驰入桑林中。这时孙不二正在调兵遗将,准备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对紫霞山庄发起攻击。

  夏永庭走进帅帐,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急忙从怀中掏出信来,双手呈上道,“这是知府大人给孙将军的信,十二万分火急。”

  孙不二接过信来打开一看,不禁眉峰山聚,大惊失色。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帅帐,举目向西望去,夕阳已经西沉,但见满天落霞。转瞬间落霞一散,便暮色四合了。官兵根本不可能在九千岁规定的时间内向紫霞山庄发起进攻。魏忠贤残暴乖戾,稍不如意便要杀人。锦衣卫缇骑就在身边,随时都可以把他这位三军元帅抓了。孙不二想,“我若被抓或就地镇法,必然累及家人和下面的将士,这如何是好?”

  他吓得战战兢兢,匆匆向田尔耕的帅帐走去。

  田尔耕正和俞斌等在帅帐饮酒,见孙不二大惊失色地走了进来,不禁问道,“孙将军何事惊慌?”

  孙不二疾趋向前,咚地一下就向田尔耕跪下了,悲声喊道,“缇帅救我!”

  田尔耕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道,“孙将军,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不二双手举起知府王国成给他的信,说道,“这是下官刚收到的信,请缇帅过目!”

  俞斌拿过信,顺手递给了田尔耕。

  田尔耕打开一看,甚感意外。孙不二虽为总兵,但是对田尔耕恭敬有加,左一个缇帅,右一个缇帅,就象田尔耕的属下一样,无不言听计从。田尔耕想,“常言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干爹何故如此逼迫孙不二呢?”田尔耕非常了解魏忠贤,知道必有难于启齿的原因,可是送信的番子小三子在中途被杀,他哪里知道九千岁急于回京,为了便于脱身,才逼孙不二跟紫霞山庄决战呢?

  田尔耕将信递还给孙不二,肃然道,“孙将军请起!我知道何以孙将军迄今未对紫霞山庄发起进攻。我想,待我向九千岁禀明原因后,九千岁不会怪罪。但是,九千岁深谋远虑,他要将军立即向紫霞山庄发起进攻,定是出于大局的考虑,此令不可不遵。”

  孙不二仍跪着未敢起来,道,“末将亡羊补牢,立即向紫霞山庄发起进攻,缇帅以为如何?”

  田尔耕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孙将军请起!赶快调兵遣将,发动进攻!”

  孙不二谢过田尔耕,起身后又作了个揖,方回到自己的帅帐,吩咐打鼓聚将。

  田尔耕对俞斌道,“你跟过去看看!”田尔耕倒不是派俞斌去监视孙不二。他知道孙不二在调兵遣将时不敢劳动锦衣卫,可是魏忠贤从京城调了一百死士来,是要他们协助攻打紫霞山庄的,锦衣卫不能作壁上观。只有从孙不二那里了解了全局的情况,田尔耕才能决定他手下的锦衣卫如何行动。

  俞斌和孙不二前后脚进了帅帐。

  三通鼓过,众将齐聚。孙不二从帅案上的令箭筒里拔出一支令箭来,朗声道,“呼延甲听令!”

  呼延甲出列道,“末将在。”

  孙不二道,“你领五百马军,从桑林东边撤出,绕到紫霞山庄的西北面去,在防守薄弱处发起进攻。圈子绕大一点,别让紫霞山庄的人发现了。不管东南面的战事如何紧急都不要回头。”

  呼延甲领令,退出了帅帐。

  孙不二道,“乔鹏飞、黄一虎听令!”

  二将出列,齐声道,“末将在。”

  孙不二道,“你二人领一千步军,闻三声炮响,攻打紫霞山庄的东北角。此次进攻,志在必得。闻鼓不进者斩,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获叛王朱常兆首级者,赏千金;获叛将首级者,赏百金。”

  二将领令,退出了帅帐。

  孙不二道,“宋建雄、宇文赞听令!”

  二将出列,齐声道,“末将在。”

  孙不二道,“你二人领一千步军,闻三声炮响,从东南角攻打紫霞山庄。东南角地势险峻,多准备些攀援工具。我军所有将士,都需勇往直前,视死如归。闻鼓不进者斩,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都斩。获叛王朱常兆首级者,赏千金;获叛将首级者,赏百金。”

  二将领令,退出了帅帐。

  孙不二道,“金圣听令!”

  金圣出列道,“末将在。”

  孙不二道,“你持我令箭速去水寨,令谢英谢武率所部水军,闻三声炮响后弃船登岸,从西南面攻打紫霞山庄。赏罚同全军将士。”此时赵杰和飞刀卓已乘乌篷船赶到大沱口的官兵水寨,接管了水军的指挥权,可是还没来得及派人向孙不二禀报,因此孙不二仍向谢英谢武下令。

  金圣领令,退出了帅帐。

  孙不二道,“余下的将士,由韩天雄和刘金光率领,从正面攻打紫霞山庄。时不我待,赶快下去做准备!”

  众将士出了帅帐。

  俞斌上前,向孙不二拱手道,“看孙将军调兵遣将,似成竹在胸,不知有几成胜算?”

  孙不二叹道,“若容我明日发起进攻,有七成胜算——现下仅有五成。”

  俞斌道,“此话怎讲?”

  孙不二道,“我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发动进攻,犯兵家之大忌。紫霞山庄的将帅,个个人杰,岂有不抓住我的过失加以痛击之理?我等战死沙场不足惜,只希望不至于累及家人。”

  余斌道,“孙将军过虑了。缇帅说了,他会为孙将军开脱,决不会因为没有按时发动进攻而累及家人。你既然只有五成胜算,难道不希望锦衣卫助你一臂之力?”

  孙不二苦笑道,“这一仗将十分惨烈,不助也罢。若锦衣卫伤亡惨重,我如何向缇帅交待?如果缇帅不忍坐视,就见机行事吧。”这是孙不二的精明之处,把情况向锦衣卫说明,你爱助就助,不助拉倒。若绵衣卫有重大伤亡,可别迁怒于人。

  突然咚咚咚三声炮响。

  孙不二向俞斌拱手道,“军务在身,下官失陪了。”匆匆奔出帅帐。他的官比俞斌大,为什么自称下官呢?常言道,“相府的仆人七品官”,俞斌是锦衣卫千户,是田尔耕和魏忠贤的亲信,虽不能富贵一人,却能生杀一人。在他面前,孙不二想,还是客气点的好。

  俞斌跟出帅帐来,匆匆地向田尔耕的帅帐走去。

  孙不二举目向西边的天际望去,见天色转暗,一会儿就要暮色四合了。他心情阴暗,就象这薄暮时分的天色。

  耳边骤然响起咚咚的战鼓声和漫山遍野的呐喊声,惊天动地,响遏行云,孙不二举目一望,但见旌旗蔽空,官兵象蝼蚁般从东面向西山拥去,东南面和东北面也有官兵朝山上爬。大沱口的水军也从水寨拥出,立刻分成两条支流:一条上了沿江的石板路,向西流去;一条正在乱石中觅路,向悬崖峭壁上的数帆楼爬去。

  山上毫无动静,既不见一竿旌旗,也不见一兵一卒。孙不二纳闷道,“难道紫霞山庄的人逃遁了?”如果真是这样,就避免了一场恶战,他真是求之不得。

  可是他见西山的乱石和林木中都冒出一股杀气,就象三国时的诸葛亮于火烧连营后在长江边上摆下的八阵图。他两眼注望着将士们打着旗帜,呐喊着钻进乱石和林木之中,为腾腾杀气所淹没。他暗想不好,失声道,“糟糕!”

  没等话声落下,突然惊天动地一声炮响,不是瞬间竖起无数旌旗,伏兵齐出,箭如雨下,而是飞石升空,宛如疾风暴雨般向群集在山麓的官兵倾泻而下,更有桌子般大小的巨石隆隆地滚向人群。官兵们见躲无可躲,吓得魂飞魄散,齐声惊呼。

  这是什么炮?是开山石炮。石匠用钢钎铁锤在岩石上打一个洞,装上火药和引信,便可用燃着的香引爆。引爆叫放炮。放炮时崩塌山崖,崩碎巨石,因而有大大小小的乱石横飞。太大的石头飞不起来,便顺着山坡向下滚去。乱石飞落的方向取决于炮眼的倾斜度,既然是要炸官兵,自然炮眼要对着山下。

  接着当当当当------一连十余声炮响,从西山的东南角直至东北角,升天的飞石象乌云般遮天盖地,向攻打紫霞山庄的官兵当头罩下,数十块成百上千斤的巨石隆隆地冲向群集的官兵。这些飞石,大者如饭锅,小者如鸡卵,不是遁牌所能遮挡的,砸死砸伤官兵和战马无数,从山坡上滚下的巨石更是所向披靡,只要挂着一下便不死即伤。霎时间西山脚下人喊马嘶,阴风惨惨,鬼哭狼嚎。

  进攻紫霞山庄的官兵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打击,乱成一片,开始象潮水般向山下退却。

  目睹此情此景,孙不二神情木然。若他能随意指挥这些兵马,他便要鸣金收兵了,可是他受魏忠贤挟制,明知紫霞山庄是刀山火海也要向上冲。战死沙场,只死他一个,若鸣金收兵,只怕身家性命难保。他把心一横,毅然登上将台,拿起令旗频频挥动,向受到突然袭击的众将士喊叫道,“挺住,敌人的石炮已经放光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是在人喊马嘶的广大战场上,官兵仍象潮水般在退却。

  孙不二急了,亲自操起鼓槌,擂响了战鼓。西山脚下喑哑了的战鼓声又咚咚响起。

  可是官兵的退却势如惊马,虽然有不少将士听到鼓声后想极力稳住,可是哪里站立得住,仍被潮流裹挟着向后退。

  孙不二身边的数十人齐声喊道,“闻鼓不进者,斩!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数十人重申元帅的军令,喊声响彻云霄。

  右路的乔鹏飞、黄一虎,左路的宋建雄、宇文赞和中路的韩天雄、刘金光,均知元帅受魏忠贤挟持,不得不驱赶众将士与紫霞山庄决一死战。他们都是孙不二的爱将,见元帅横了心,也把心一横,手起刀落,连斩数名后退的兵士,方阻住败退之势。

  刘金光举起手中的方天化戟朗声道,“元帅有令,获叛王朱常兆首级者,赏千金;获叛将首级者,赏百金。紫霞山庄藏匿的金银美女无数,元帅的奖惩定能兑现。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跟我冲上山去,踏平紫霞山庄!”他一手执戟,一手执盾,率先向上冲去。

  众将士一声呐喊,给自己壮壮胆,又回过头来,鼓噪着朝山上爬。

  孙不二将鼓槌交给旁边的人,叫他使劲擂鼓。中军的鼓擂得山响,两头呼应,连大沱口战船上的鼓声也清晰可闻。

  孙不二站在将台上,注望着象洪水般朝山上漫去的官兵,觉得他们在战鼓的催促下,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心里不禁自责,“为什么要让他们去送死呢?”他们前进一步,他的心就提起一分。

  可是除了战鼓声和官兵的呐喊鼓噪声外,整个西山都静得出奇:不见行人,不见飞鸟,更不见一旗一幡,一兵一卒。你说西山人去庄空嘛,刚才的晴天霹雳,满天石雨又作何解释呢?实在是让人惊心动魄!你说紫霞山庄的人没有走嘛,五千官兵漫山遍野地拥上去,必然将其踏为平地,居然没有一点应战的迹象,亦不合乎常理。孙不二越望越觉得西山诡异。

  蓦地砰砰砰三声炮响,三枚信号弹从西山顶上升起。山顶上骚动起来,人喊马嘶,霎时间,从东南角直到东北角,亮起了一条数里长的火龙。这时正夜幕四合,火龙一出现,整个西山的南坡都变得明亮起来。

  在火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如蚁的官兵漫山遍野,已经攻上半山腰了,说得确切点,是爬上半山腰了,因为他们一直没有遇到抵抗,甚至连人影儿都没有看见一个。

  火龙乍亮,人马突现,守军象有千军万马,大大地出乎官兵的意料。仔细一看,这火龙也有些邪乎——它不是由火把形成的火龙,并不游动,火苗却越蹿越高。火龙逐渐变得肥壮庞大起来。原来火龙是由成百上千节圆木形成;在圆木上浇上松油,各节同时点火,便成火龙了。

  进攻的官兵无不惊疑,突然间目瞪口呆,脚下象生了根,不知道挪动了。

  象在做一个荒诞的梦,乍见火龙突然断成了成百上千节,隆隆地从山顶滚下。山坡上树木不多,却长满了荒荆和蔓草,这些草木到了中秋,已开始枯黄,见火就着,霎时间整个东山坡都变成了一片火海,烟雾腾腾。

  攻打紫霞山庄的官兵,有一半陷入了火海之中。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烟熏火燎,纷纷抱头鼠窜,一片惊慌。可是向哪里逃呢?有的本能地向山下跑,以为一旦跑下山就脱离火海了,殊不知山下的草木也着了火,又是刮的上风,也就是说,风从山脚向山顶刮,朝山下跑,被迎面扑来的浓烟熏得睁不开眼,透不过气,甚至突遇火障。他们不得不改变逃跑的方向。有的吓晕了头,在浓烟烈火的驱赶下竟朝山顶上爬。

  官兵在东面的进攻,始遇兵家不曾用过的开山石炮,死伤无数,士气受挫,继而受到环古未有的火龙的攻击,被烧得惨不忍睹。这样一来,官兵虽未鸣金收兵,却也没有再擂战鼓。孙不二不敢鸣金,因为鸣金就意味着认输,他可输不起,输了就危及项上人头和身家性命;他也不忍心再次擂响战鼓,逼迫手下的将士去送死,因为这样作,他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再说他也怕激起兵变。

  可是就整个战场来说,孙不二确实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候。他命呼延甲率五百骑兵绕到紫霞山庄的北面伺机发起进攻,这支部队的人数与紫霞山庄的总人马相当,并未受到丝毫损失。他命谢英谢武率所部水军舍舟登岸,从西面或西南面进攻紫霞山庄,谢英率一股水军西去,这股水军也没有受到石炮和火龙的攻击。负责东面左翼进攻的宋建雄和宇文赞,受到石炮攻击时死伤惨重,可是火龙对他们却没有造成大的威胁。他们的人马为了避开火龙而南移,便跟谢武率领的一股水军汇合了。

  宋建雄、宇文赞和谢武都是勇将,虽然所部惨遭炮击,死伤累累,却一再重申元帅的将令:闻鼓不进者斩!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三将均身先士卒,率众穿乱石,攀山崖,在悄然来临的夜幕的掩护下一步步逼近山顶。

  山顶上的数帆楼中站着一人,身长七尺,鼻正口方,项下三绺青须,紫袍玉带,气宇轩昂。此人是谁?紫霞山庄的庄主祖超。在与官兵决战之际,他命关成和吴天雄率两百庄丁扼守东南屏障,命吴霸带一百庄丁守西门,关山带一百庄丁守北门。剩下一百庄丁交给了刘峰和小白猿。这样一来,他身边就剩下三十名亲兵了。攻守双方的兵力十分悬殊。

  因此,祖超不惜用石炮火龙,以毁山毁林为代价狠狠打击官兵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在东面实施主攻的官兵受到沉重打击而万马齐喑之后,他便带着亲兵来到了数帆楼。东南面最险要,也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他一到数帆楼,就发现了悬崖下面的幢幢黑影,正悄然地向数帆楼逼近。

  亲兵们欲放滚木礌石。

  祖超扬手阻止道,“慢着!待敌军逼近时再放。”滚木礌石有限,而敌人众多,现在放伤不了几个敌人,放光了滚木礌石,到危急时却没有了。因此,不到万不得以,阻超不愿放一木一石。

  见山顶上没有动静,宇文赞心中窃喜,对身边的宋建雄和谢武道,“这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而紫霞山庄的兵力有限,很可能不曾设防,或者防守的兵力薄弱。三国时的邓艾偷渡阴平,建不世奇功。我将效邓艾沿此鸟道偷击紫霞山庄,生擒叛王朱常兆,二位以为如何?”

  宋建雄道,“朱常兆善于用兵,我等屡屡吃亏上当,还是谨慎点的好。”

  谢武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宋将军未免太小心了吧?我将率水军和宇文兄沿此羊肠小道直插紫霞山庄心脏。兄弟们,跟我上!”抢到宋建雄前面,抖擞精神向上攀登。

  宋建雄无奈,只好拿着长枪,跟随在宇文赞和谢武之后,沿着崎岖艰险的羊肠小道向上一级一级地摸索前进。众兵士则默然地跟随在后面。

  夜幕固然为偷袭的官兵提供了保护,也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陡坡、峭壁、悬石、浮土,还有一丛一丛的荆棘,使他们不时引起响动或发出情不自禁的惊叫声。

  祖超及其身边的亲兵,可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躲在数帆楼下,静等敌人来犯。

  宇文赞和谢武沿着险陡的石级眼看就要爬上山顶了,猛听得一声大吼,“毛贼看枪!”宛如晴天打一个霹雳。祖超一枪向走在前面的宇文赞分心剌去,宇文赞慌忙中急举双刀招架,谁知这一枪甚是沉猛,竟没有架开,只听得噗的一声,大枪透心而入。祖超大喝一声,将其挑起摔下崖去。

  祖超一出声,数十名亲兵手中的石块齐向露头的敌人砸去,谢武身中数石,在闪避时脚下踩虚,跌下悬崖。

  宋建雄大叫道,“撤!”纵身闪到一旁,堪堪躲过迎面掷来的一块巨石。

  霎时间滚木礌石齐下,砸得陡坡峭壁上的官兵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带着一片哭喊声随滚木礌石滚下山去。被砸死摔死的自不必说,转瞬间受伤的也不敢大声申吟了,因为大声申吟会暴露目标,引来敌人。南面的战事很快就消停了,归于一片寂静,甚至能隐隐约约地听见江水流泻的声音。

  祖超对身边的亲兵道,“这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对敌营的情况一目了然,本王就把帅帐设在这里。掌灯!”

  霎时间数帆楼亮起了十多只红灯笼,甭说在山下,就是在桑榆镇和北碚场也看得见,十分显眼。

  一个亲兵道,“庄主,点这么多灯笼,太显眼太危险了!”

  祖超笑道,“我就是要让帅帐象太阳一样光芒四射——这样能鼓舞士气。两军对垒,胜负不仅取决于人马的多寡,亦取决于士气的高低。”

  他朗声道,“陈炳秋何在?”

  亲兵队长陈炳秋疾趋上前道,“庄主有何吩咐?”

  祖超道,“你派人通知各处守将,隔一柱香向我报告一次军情。另外,给我弄点酒菜来------把琴也给我拿来!”

  陈炳秋惘然道,“庄主要在这里抚琴?”

  祖超道,“你这么多废话!”

  陈炳秋一迭连声道,“是是是,小人一一照办。”他立即派出一名亲兵,骑马向东面、北面和西面的守将传达祖超的将令,然后派一名亲兵回桃园去拿酒菜和琴。

  祖超对陈炳秋道,“除了你们这些亲兵,我已无兵可调。南面虽然是天险,但是没有人守不行——你就带领大伙巡视南面吧!”

  陈炳秋道,“小人遵命。”于是带领众亲兵开始巡视南面,离开了数帆楼。

  少倾,一名亲兵领着一个侍女,拿了酒菜和琴来。祖超开始在楼上独酌。他向窗外望去,既不见对岸的缙云山,也不见山下的温塘峡——青山绿水都隐入了夜幕之中。唯潺潺流泻的江水和带着秋凉的阵阵江风,使人感到置身在温塘峡中。今夜的温塘峡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杀气都重。水寨的近千名官兵已经登陆,约一半流向了温塘峡的入口,那是紫霞山庄的西南角;约一半的人从南面偷袭紫霞山庄遭到了痛击,退下了山去,隐伏在黑暗之中。

  祖超想道,刘峰和小白猿要进攻官兵的水寨,目前正是大好时机,可以借夜色的掩护实施突袭。可是他们带领的一百人马,会不会在黑暗中跟官兵遭遇呢?祖超觉得可能性很大,不禁失声叫道,“糟糕!”一掌拍在了帅案上,差点把酒杯都振翻了。

  一亲兵闻声,急忙跑上楼来。

  祖超向他挥了挥手,说道,“没什么,你下去吧!”

  亲兵退下楼去。

  祖超有点坐立不安了,开始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楼里踱步。若刘峰和小白猿率领的人马跟官兵遭遇,是否能安全撤离且不说,至少是突袭失败。夺不了官兵的水寨,地道的出口就暴露在敌人的鼻子底下了。一旦紫霞山庄的防线被攻破,地道里的人又出不来,将士们必然会为救自己的家人跟官兵拼死一战。毕竟敌众我寡,紫霞山庄的人马真可能全军覆灭。

  蓦地云破月出,松竹弄影。他抬头向窗外望去,发现在变得象轻纱薄雾般的夜色中,露出了隐隐青山,迢迢流水,可是还看不见敌人的水寨和西山脚下的情况。他走到窗前,探出头去,望见明月照着大沱口的水寨,江上波光粼粼,再移目到山下,只见黑影幢幢,乱石嶙峋,但不象藏有伏兵。他纳闷道,“退下去的官兵到哪里去了呢?刘峰和小白猿既然要攻打水寨,为何没有一点动静,也不见一兵一卒呢?”

  祖超哪里知道,官兵从南面偷袭不成,折了两员大将,便放弃了从南面的进攻。宋建雄率旗下的兵马折回东面的大本营。水军主将战死,群龙无首,又不敢回水寨,便顺着沿江大道奔西去找谢英去了。

  至于刘峰和小白猿,他俩都主张智取水寨。怎样智取呢?两人商量好了,这一百庄丁由小白猿带领,随疏散的将士家人进入地道。刘峰则在水军登岸后,驾一叶扁舟闯入官兵水寨,放火烧官兵的战船。待官兵的水寨起火,小白猿率领一百精兵突然从地道的出口杀出。

  刘峰料定他的死对头赵杰要带伤临战,而飞刀卓必然伴赵杰前来,因此,放火烧战船的事,要在杀了赵杰和飞刀卓之后才顾得上。

  正在祖超甚感纳闷的月出之时,江心突然出现了一叶扁舟,不疾不缓地驶向官兵的水寨,船头站着一白衣人,弹剑歌曰:“我有一宝剑,出自昆吾山。上有七星斗,日月光华灿------”作歌人中气充沛,数里之内,无论在何处听来都如近在咫尺。伴歌的剑鸣之声有如龙吟,在温塘峡中激起阵阵回声。

  祖超在数帆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见小舟直逼水寨。

  水寨中一战船上有人朗声道,“来人可是飞天神龙刘峰?”

  白衣人寻声望去,见飘着帅旗的战船上端坐一人,身着蓝衫,五十来岁,颧骨突出,吊眉凹腮,项下一部虬髯,不是赵杰是谁?他身旁站着一人,身着灰衣,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短脖方脸,腰插飞刀,正是跟赵杰形影不离的飞刀卓。白衣人冷然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在下自然是飞天神龙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赵杰重伤在身,今非昔比,不禁暗暗心惊,然而嘴里却道,“我到这里来,就是要会一会飞天神龙。”

  刘峰笑道,“你是想仗着一千水军和飞刀卓这只忠心耿耿的狗报两剑之仇,夺妻之恨吧?三次错过宰你的机会,都是我有所顾忌。这次我只身前来,便是决心取你狗头,奠祭我父亡灵。”刘峰一再对飞刀卓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可是到头来他却发现,要杀赵杰,必须先杀飞刀卓。刘峰骂飞刀卓是狗,已下杀他的决心。

  飞刀卓气得咬牙切齿道,“刘峰小儿,你也太狂了!不让你尝尝飞刀的滋味,你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一扬手,一道白光从他手中飞出,嗡嗡地打着转,直奔刘峰的面门。

  刘峰识得这不是发飞刀的寻常手法,将头一偏,飞刀擦身而过,只见第二把飞刀又打着转嗡嗡地迎面飞来。他纵身跃起,避过第二把飞刀,第三把飞刀又追踪而至,接着是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六把飞刀,象六只杀人的狂蜂向他轮番发起攻击,一击不中,便绕一圈飞回到飞刀卓手中,再次从他手中飞出。

  刘峰没有见过这样发飞刀的,蹿高纵低,东闪西躲,闹了个手忙脚乱。

  飞刀卓朗声道,“刘峰,飞刀的滋味如何?”

  刘峰道,“此乃离手刀,没有什么新鲜。”他虽叫出这门怪异功夫的名称,却不知道破法,仍然展开灵猿腾挪步和绝世轻功闪避飞刀的轮番攻击。

  飞刀卓见刘峰一味闪避,心想他定不知离手刀的破法,不禁心中窃喜。他觑着左支右掘的刘峰得意地朗声道,“我道飞天神龙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如此而已,堪堪能抵挡我六把飞刀。我身上还剩六把,都送给你玩玩。”说罢又将剩余的飞刀一一掷出。飞刀增加了一倍,刘峰在瞬间受到的攻击次数也增加了一倍,险象环生。

  突然数帆楼上铮的一声,接着响起了金戈铁马般的琴声,时而风起云涌,万马奔腾,时而响箭穿空,金铁交鸣。

  刘峰被琴声一催,心中若有所悟,在闪避飞刀之际,仓啷一声拔出龙泉剑来。宝剑出鞘,光华四射。他一声清啸,从小舟上飞身纵起数丈------

  飞刀卓的飞刀,在二三十步之内,上射空中飞鸟,下射水中游鱼,百发百中。人在空中时,不如在地上那样灵活,最容易受到飞刀的攻击。飞刀卓见刘峰从小舟上跃起,叫道,“找死!”接住飞回的飞刀,追着刘峰跃升的方向飞快地连珠掷去。刘峰在空中不便闪避,一招神龙再现,人剑合一,化为一团白光。乍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飞刀撞在龙泉剑上,如飞鹰折翼,纷纷坠落江中。

  飞刀卓心中大骇。

  刘峰借势在空中一转身,飞落在战船的帅旗上。他连自己也没有想到,一招应急的神龙再现,竟然破了飞刀卓的离手刀。他将浓眉一掀,俯视着飞刀卓道,“我看阁下的飞刀比麻雀也强不了多少,碰着我的龙泉剑就一命乌呼。你除了会玩飞刀,还会玩什么?”

  飞刀卓明白,如果不能用飞刀胜刘峰,再无胜刘峰的希望。虽然刘峰是只身前来,战船上剩下的所有人都一哄而上也把他无可奈何。在这种情况下,走是上策。自己要走,刘峰未必留得住,可是帮主必死无疑。赵杰虽然心狠手辣,一生杀人无数,但是他对飞刀卓却甚是宠信,从未亏待过他。飞刀卓心想,“我不能丢下帮主。”因此仰首道,“飞刀只是我门中一艺。我飞刀卓使任何一种兵刃都能跟你大战三百合。”

  刘峰知道飞刀卓是色厉内茌。他将目光挪向赵杰,看他有何反应,只见赵杰二目微闭,仍端坐椅中。

  刘峰转而对飞刀卓道,“你虽心存忠义,但是不能明辨是非,常助纣为虐,今天我是非杀你不可。”

  飞刀卓道,“你就仗着一把切金断玉的龙泉剑,没有什么了不起。你敢跟我比试一下拳脚吗?”

  刘峰哈哈大笑,“我若在拳脚上赢不了你,我就不叫飞天神龙。”还剑入鞘,飞身从旗杆上纵下,轻飘飘地象一片树叶般落在飞刀卓面前。

  飞刀卓双手合什,突然飞身纵起,施出一招童子拜观音,喊道,“看招儿!”

  刘峰见飞刀卓的双掌向自己的眉心和胸腹劈下,一招风摆杨柳,躲过双掌的下劈,两脚却纹丝未动。他注视着飞刀卓冷然道,“原来阁下的武功也是出自佛门。”

  飞刀卓道,“天下功夫出少林------看招!”右手暴伸,向刘峰的左肩抓去。刘峰曾跟少林武痴了然和尚交过手,识得这招是少林绝学龙爪手中的乌龙出洞,急忙错步向旁一闪。飞刀卓不给刘峰以喘息之机,接着上左脚,一招二龙戏珠,左手便奔刘峰的面门去了。刘峰展开灵猿腾挪步,身形一晃,转到飞刀卓的身后,出手如风,向他的灵台穴点去。飞刀卓旋风般一个急转,伸手欲拿刘峰手腕处的灵道和通里二穴。刘峰由指变掌,使出天罡掌中的一招春风拂面,反切飞刀卓的手腕。郑伯熊说飞刀卓是真正的煞星,他的拳脚功夫不弱,跟刘峰在战船上打起来,一时竟难分轩轾。

  祖超在数帆楼上看刘峰大战飞刀卓,正观望得出神,突然一庄丁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单腿点地,高声喊道,“报!”

  祖超向庄丁转过脸去,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庄丁道,“西门受到数倍官兵的猛烈攻击。吴少将军命小人飞报庄主。”

  祖超非常了解吴霸,他若守得住,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地派人向他禀报。这也难怪,吴霸手下只有一百庄丁,而西门又没有天险可以凭借。若官兵攻进西门,紫霞山庄也就守不住了。可是祖超已经无兵可调,急得他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踱来踱去。

  庄丁道,“庄主,我离开西门时,已经有官兵攻进来了,吴少将军受了伤,仍在跟官兵激战------”

  祖超朗声道,“亲兵队长何在?”

  陈炳秋带着二三十名亲兵巡防南面,实际上有多数时间都守在数帆楼下,因为主帅在数帆楼,楼旁的羊肠小道又是唯一的一条上山的路。陈炳秋听见庄主呼叫,咚咚咚咚地跑上楼来,问道,“庄主有何吩咐?”

  祖超道,“给本帅抬枪顺马!”祖超曾镇守边关,关成和吴天雄都是他麾下的大将,情急之下,平时讳莫如深的本帅二字便脱口而出。

  陈炳秋道,“我们都去增援西门,这里谁来守呢?”

  祖超道,“你们都留下,有我一人就行了。”

  陈炳秋惊诧道,“主公要单枪匹马驰援西门?”

  祖超道,“不是单枪匹马。别罗唆,赶快给我抬枪顺马!”

  陈炳秋应道,“是。”转身急奔下楼。

  祖超下得楼来,亲兵牵过马,他飞身骑上马背,接过递给他的大枪,猛加三鞭,向东飞驰而去。他是要增援西门,何以背道而驰呢?关成和吴天雄镇守东门。适才官兵攻打东门受到了重创,已偃旗息鼓,估计暂时不会发起进攻。东门有两百守军,两员大将,他想从东面的防守力量中临时调出一员大将和一百人马,紧急驰援西门,把进攻西门的官兵赶下山去。

  关成和吴天雄虽见官兵受到迎头痛击后龟缩起来了,但知道官兵的实力仍数倍于紫霞山庄,不敢掉以轻心。祖超驰到东门时,他俩正在积极准备防御。

  祖超向二将讲述了西门的情况,并说明来意。

  吴天雄想到儿子危险,迫不及待地说道,“把我手下的一百人带去。我跟大哥一起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祖超道,“三弟手下的人马是步兵,行动慢,也缺少点威势,我还是借用二弟的一百骑兵吧。”祖超的话虽然说得客气,实是军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关成点齐一百骑兵,也不打旗号,骑上枣红马,提刀和祖超并辔向西驰去。紫霞山庄不大,战马的脚程又快,转瞬间就赶到了。

  关成在马上望见吴霸等十余名将士被官兵团团围住,已有相当一部份官兵攻进了西门,大吼一声,宛如半空中打一个霹雳,催马冲上前去,手起一刀,将谢英的一员偏将斩首,接着一刀横扫,又有几名官兵掉了脑袋或胳膊腿。关成人高马大,宛如关圣人再生,官兵将士见了无不心惊。

  祖超指挥一百骑兵,随关成排山倒海般冲上前去。祖超也是一员勇将,枪挑鞭打,官兵中无人敢撄其锋。

  可是谢英身边有个使三尖两刃刀的白袍将,跟祖超一朝相就愣住了,蓦地指着祖超大声喊道,“穿紫袍金甲、骑乌骓马、使长枪的人就是叛王朱常兆。获叛王首级者,赏千金!”你道这白袍将是谁?他姓常名三虎,原是漕帮桑榆分舵的人,在端午节曾见祖超指挥紫霞山庄的兵马大闹龙舟大赛。

  祖超大怒,拍马舞枪向常三虎冲去,将大枪一抖,一招金鸡乱点头,迎面剌去。常三虎没有骑马,是步战,错步向旁一闪,顺手一招弯弓射日,三尖两刃刀直奔祖超胸腹。祖超用大枪一拨,喊声“看打!”枪作棍使,一枪向常三虎的头部抡去。常三虎举三尖两刃刀招架。

  正在这时,跟谢英等恶斗的吴霸,由于得到八面威风的关成的强援而腾出了手来,他见庄主跟常三虎厮杀起来了,怕庄主有失,觑空飞锤向常三虎的后背击去。常三虎正招架祖超的抡劈,没有注意背后,被吴霸的大铁锤一锤击中后背,立时口吐鲜血,摔倒在地,一命乌呼了。

  凭人多势众鼓噪着刚攻进西门的官兵,心中惊慌,在紫霞山庄的三员猛将和一百骑兵的冲杀下节节败退。紫霞山庄的人马一鼓作气,将官兵赶出了西门,象赶鸭子般赶下了西山。

  祖超见敌军对西门的威胁大,吴霸的胳膊又受了伤,留下五十名骑兵助吴霸守西门,让关成把剩下的五十名骑兵带回。这也是出于无奈,论说驰援西门的全部人马都应该留下,然而东边面临数千官兵的进攻,让吴天雄带一百名庄丁守卫哪成?祖超在兵力的分配上感到捉襟见肘,只好如此了。

  关成知道东面承受的压力最大,防守也至关重要,立即率五十名骑兵驰回东门。

  西门被官兵攻破,祖超自然而然地想到北门的防守。他举手一鞭向马臀上抽去,“驾!”乌骓马奋蹄扬鬃,向北门驰去。

  呼延甲由于道路不熟,黑夜行军,又无火把,他率领的五百骑兵此时尚未绕到紫霞山庄的北面,因此北门无战事,十分安静。

  祖超惦记着刘峰和小白猿攻打官兵水寨的事,见北门无事,便单人独骑回到了数帆楼。

  他登上楼去,走到窗口,探头向东面的大沱口望去,只见在反射着如银的月光的江面上,官兵的水寨出奇地安静,可是在飘着帅旗的战船上,穿白衣的刘峰和穿灰衣的飞刀卓仍在酣斗,飞腾纵跃,活象两只猛禽。水寨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呢?还有,可是不多。然而这些人都惧怕刘峰,能躲的都躲起来了,只有赵杰没法躲,仍坐在一旁给飞刀卓掠阵。

  此时两人已经战了一百多个回合。刘峰在兵刃上有绝对优势,在拳脚上只是略胜飞刀卓一筹。现在飞刀卓跟他拼命,刘峰却有所顾忌,两人便战成了平手。

  祖超看得着急了,叹道,“刘峰呵刘峰,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是什么时候?敌我两军,剑拔弩张,且敌众我寡。你怎么能跟敌人缠斗呢?还不下杀手,更待何时?”

  可是刘峰看不见他着急,更听不见他的心声,仍继续跟飞刀卓酣斗。

  祖超一眼瞥见了案子上的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把琴案挪到窗下,坐下来轻拢慢捻,试拨了几下琴弦,便奏起岳飞的《满江红》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开始琴声低沉,若消逝在风吹草动之中,诡异之极,突然琴声亢奋起来,如千军万马呐喊着从山后杀出,短兵相接,喊声震天,金铁交鸣。

  刘峰在江上闻祖超琴声,顿悟祖超之意,一招旱地拔葱,跳到了战船的箭楼顶上,仓啷一声,从肩上拔出龙泉剑来,只见光华四射,嗡鸣之声,有如龙吟,久久不绝。

  他正欲跳到甲板上跟飞刀卓决战,无意中瞥见七八只乌篷船扬着帆从下游悄然而至。这是秦风从干洞子带来的援兵,不多,只有二十来人,可是其中有金弓神箭李隐山和钻天鹞汤贤。乌篷船内还装了硫磺焰硝之类的引火之物。秦风未事先跟刘峰取得联系,因此刘峰并不知道这些船是自己的援兵,倒怀疑是漕帮的船。

  秦风怕引起误会,站在船头朗声道,“飞天神龙刘峰!秦风率人助你攻克官兵水寨来了。”

  秦风话声甫落,乍见一物向他迎面飞来,说声不好,心想,“我命休矣!”猛听得当的一声,飞刀和羽箭相撞,噗嗵一声,同时坠入面前的江水之中。

  这飞刀,自然是飞刀卓发的。他想出奇不意地杀了秦风。金弓神箭李隐山早已张弓搭箭,欲帮刘峰杀了对手,可是他不知道穿白衣的是刘峰还是穿灰衣的是刘峰,而且两人打在一处,随时都在变换方位,因而迟迟未放箭,见灰衣人将飞刀向秦风掷来,情急之下,便放箭向飞刀射去。两人的准头都没得说,两种暗器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相撞------

  刘峰见前来增援的秦风险遭毒手,朗声道,“没想到响当当的飞刀卓谁都偷袭,太也丢人了!”一招龙腾虎跃,向飞刀卓飞扑而去。飞刀卓知道刘峰的剑术霸道,就地一滚,企图避开这一招杀着。刘峰见飞刀卓倒地,知他要用就地十八滚的招式逃走,突施一招骤雨新荷,从剑尖发出的剑气,化作一片剑雨向飞刀卓罩下。飞刀卓见东西南北到处是剑,寒光森森,一时心慌意乱,略一迟疑,胸部、胳膊和大腿上连中数剑,而龙泉剑又是天下第一利器,中剑处无不皮开肉绽,筋断骨折,血流如注。飞刀卓顿时成了个血人,失去了抵抗能力。他挣扎着勉强站了起来。

  刘峰朗声道,“留你不得!”唰地一剑,斩下飞刀卓的头来。

  金弓神箭李隐山和钻天鹞汤贤欲命乌篷船靠近战船,跳上去助战,秦风阻止道,“且慢。飞天神龙要手刃杀父仇人,不希望我等插手。”因而八只乌篷船只是围住战船,并不靠近。

  杀了飞刀卓之后,刘峰要杀赵杰已是瓮中捉鳖,可是刘峰知道鳖急咬人。赵杰要垂死挣扎,只能实施偷袭,想到这里,刘峰就提防赵杰施放暗器了。

  也许是无机可乘,刘峰瞥见杀父仇人仍端坐在太师椅里,神情木然,既无垂死挣扎的迹象,也没有想逃跑的意思。其实,他身负重伤,离了拐杖连路都走不了,要逃命只有一招,就是驾水遁。他遇着的对手若不是刘峰,水遁这一招很灵,几乎有十成的希望逃命,可是在刘峰面前,他放弃了唯一的希望,压根儿就没想逃跑。

  刘峰逼视着赵杰,杀父之仇,象火一样欲从两眼喷射而出。

  赵杰叹道,“我一生纵横江湖,未遇敌手,没有想到竟栽在你的手里!胜则为王,败则为寇。你就动手吧!”

  刘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还要杀我全家?”

  赵杰道,“你父亲的水性很好,为我办了一些事,可是他不能守口如瓶,犯了江湖上的大忌,我不杀他,他便要把我毁了。我也是无可奈何。”

  刘峰道,“只要立得正,不怕影子歪。我知道我父亲,他喜欢喝两口,酒后喜欢讲讲他眼睛看不惯、心里憋不住的事。是不是我父亲为你假龙王爷之名为害四方乡亲骂你来着?”

  赵杰道,“他倒还没敢骂我,只是劝我积点德——这也跟骂我差不多。”

  刘峰道,“你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

  赵杰默不作声。

  刘峰道,“你默认了?”

  赵杰仍不言语。

  刘峰道,“我母亲和我毫不知情,为什么你也不放过呢?”

  越杰道,“你父亲既然在外面多话,在家里岂有不胡说之理?常言道:斩草不除根,萌芽春又发。我之所以有今日,就是没有斩草除根!”

  刘峰大怒,虎吼道,“我宰了你!”

  赵杰道,“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给我一个痛快的!”

  赵杰毕竟是一代枭雄,刘峰怕他耍什么花招,不敢大意,弯腰从飞刀卓身上取下一把飞刀来,掷到赵杰面前,道,“你虽作恶多端,倒也算条汉子。你既知没有逃生的希望,就自裁吧!”

  赵杰也不拾飞刀,也不讲话。刘峰正纳闷,乍见他口角流血,脑袋突然向前一耷拉——他咬舌自禁了!

  刘峰上前,一剑割下仇人的头来。他提着赵杰的大头,父亲遇害、刘家险遭灭门的情景,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他心潮澎湃,冲东面的刘家老宅和栀子林高声喊道,“爹!娘!儿今日手刃赵杰,报了刘家的血仇了!儿今日手刃赵杰,报了刘家的血仇了!儿今日手刃赵杰,报了刘家的血仇了!”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高,有如春雷滚响,回声四合,峡谷振荡。

  官兵水军的主帅被杀,指挥围攻紫霞山庄的孙不二听了,心中不胜惊疑,自言自语道,“真是匪夷所思!”为什么他这样想呢?他对紫霞山庄的兵力了如指掌,不能想象紫霞山庄在受到大军围剿的情况下,还能对官兵的水寨实施突击。

  正想卷土重来,攻打西门的谢英听到刘峰的喊声,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不禁双手合什,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然而刘峰的喊声却大大地鼓舞了紫霞山庄的士气。在数帆楼上抚琴的祖超,乐得手舞足蹈。他站起身来,探头出窗,看紫霞山庄的人马从何处杀出。

  小白猿听见刘峰惊天动地的喊声,不待水寨起火,带着一百伏兵从地道的出口杀出。此时月明如昼,不用打火把,周围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呐喊着向水寨冲去,势如山洪暴发,沿途只遇见官兵的少许散兵游勇,并没有遇见大部队,因此,他们很快就杀到了水寨跟前。

  本来留守水寨的官兵就少,他们见飞刀卓和赵杰被杀,不敢抵抗,纷纷投降,小白猿率领的一百人马,顺利地进入了官兵的水寨,未损一兵一卒。

  众庄丁发出一片欢呼。

  小白猿来到飘扬着帅字旗的战船上见过刘峰,发现军师秦风、金弓神箭李隐山和钻天鹞汤贤也在船上,满面春风地向三人施礼问候。

  虽然秦风在紫霞山庄有小诸葛之称,但是也没有想到刘峰和小白猿会如此轻易地夺下敌人的水寨,目视刘峰和小白猿道,“奇兵,真是奇兵!飞天神龙名不虚传。神龙见首不见尾,智勇无双,赵杰和飞刀卓岂能招架?在我紫霞山庄受到敌人大军的围攻之际,出奇不意地力拔敌军水寨,大大地灭了敌人的威风,鼓舞了我紫霞山庄的士气。”

  刘峰笑道,“军师谬奖了。从地道出奇兵攻击敌军水寨是小白猿出的主意,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而已。我的主要目的,却是报杀父之仇。今日杀了赵杰和飞刀卓,得一吐在胸中积压了近十年的恶气,疼快之极。”

  小白猿觉得刘峰这人与朋友肝胆相照,十分义气,心里越加佩服。他急忙申辩道,“出奇兵力拔官兵水寨,从头到尾都是飞天神龙谋划的。小白猿哪有这样的胆略?”

  秦风听吧哈哈大笑,道,“原来害死人不抵命的飞天神龙还是个谦谦君子。我问你,你带到松鹤楼来喝酒的那些锦衣卫,现在是生是死?都到哪里去了?”

  刘峰道,“我不能让魏忠贤的死士白吃秦老板一顿。我也不能白吃白喝,是不是?因此,我把他们带到大沱口来,跟官兵的水军干了一仗,杀死水军数十名。”他抬头看了一眼小白猿,继续道,“我方也有伤亡:铁拐李、钻天鼠、夺命神手和吸血蝙蝠战死,据说连尸首都没有找到;铁罗汉、大头鬼和滚地雷畏罪潜逃。若非小白猿带弓箭手下山接应,射退追兵,他们三人还逃不了呢。”

  小白猿道,“早知道他们是锦衣卫,我才不管这闲事。”

  刘峰道,“说实话,这些锦衣卫跟我一见如故,又帮我出了气,死的死,逃的逃,我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秦风纳闷道,“谁让你受气了?”

  刘峰不便抖露跟师妹有关的事,讪然道,“我跟自己生气,发作不得,便只好找锦衣卫和官兵的晦气了。”

  秦风掐指一算,刘峰带着锦衣卫大闹官兵水寨那天,少庄主潜入干洞子,九死一生,险些丢命。他也听人说了,庄主夫人杨月娥见独生子血肉模糊地被抬进议事厅时,突然失态,要裴鸣凤还她儿子。知道了这些细节就不难想象当时刘峰的心情了。他怕引起刘峰的不快,立刻把话题拉了回来,道,“你打算拿水寨怎么办?”

  刘峰转而问小白猿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白猿道,“这水寨我们守不住。我看不如把战船都烧了。”

  刘峰道,“军师以为如何?”

  秦风是个机灵人,早看出刘峰已成竹在胸,谦逊道,“你觉得怎么对战局有利就怎么处置吧。”

  刘峰道,“不烧不行,全部烧掉又未免有些可惜,而且还有点麻烦。降兵有四五十人,把战船都烧掉,他们就没有地方呆了,不放掉就得杀了。放掉无异于纵虎归山,杀掉又未免太残忍——我看二者都不可取。我们留两只战船,把其余的都烧掉。这两只战船没准儿还能为接应紫霞山庄的人马派上大用场。”

  秦风道,“你就下令吧。”

  刘峰将紫霞山庄的人马和降兵都集中在两只战船上,命官兵的水手将船驶离水寨,泊于上风处二十丈外。待这两只战船抛锚泊定,刘峰便下令放火。

  众庄丁将乌篷船上的硫磺焰硝等引火之物直接搬进水寨中的战船上,放起火来。火初着时宛如星散在山谷中的堆堆篝火,经江风一扇,火苗蹿起,熊熊地燃烧起来,转瞬间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在凄清的月光下,站在高台上静候佳音的孙不二,乍见南面的水寨起火,知道水寨已失,心中大惊。

  但是他惊恐不形于色,仍站在高台上静候着。

  突然,从西山的北面隐隐传来了喊杀之声,他心中不禁为之一震。一阵东南风起,喊杀声被淹没了,西山又归于沉寂。少倾,喊杀声又起,而且夹杂着战马的奔驰声和刀枪的碰击声。坠入绝望深渊的孙不二,象一只风筝,被战场上的各种声音形成的一股强风举升起来。他欢叫道,“我的马军攻上了西山!”

  他下令道,“擂鼓!”

  西山的东麓又响起了咚咚战鼓。

  受到石炮和火龙的攻击而伤亡惨重,偃伏下来的数千步兵,听到从西山北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背后的咚咚战鼓,象山坡上干蔫的草遇到了一场救命的雨,都直起腰抬起头来,借着月光的照耀,一声不响地朝山上爬。

  孙不二的判断不错:呼延甲率领的五百马军确实攻进了紫霞山庄的北门。

  官兵是怎样攻进北门的呢?

  呼延甲率五百骑兵,由于道路不熟,又是摸黑,差不多走了两个时辰才绕到紫霞山庄的北面。北面是个较为平缓的斜坡,斜坡上是层层梯田和庄稼地。在接近紫霞山庄时,碰见一道一丈多高的寨墙,寨墙很长,当间有一个寨门,即所谓的北门。

  关山守北门,手下仅一百庄丁,不可能沿线设防,把兵力都集中在寨门口了。

  呼延甲本欲在未设防处破墙或越墙而入,可是发现寨墙甚是厚重坚固,人进去倒是容易,可是坐骑进不去。战马对马军来说至关重要,不能扔下,因此呼延甲决定在北门外设下伏兵,在溶溶月色下,亲率五十名马军到寨门外挑战,强攻北门。

  关山年青气盛,披挂上马,率五十名庄丁出门迎敌。

  呼延甲见一使大刀的红脸小将威风凛凛地开寨门迎出,认得是围剿刘家老宅时遇到的猛将关山。他将右手鞭向关山一指,大喝道,“嘚,紫霞山庄的叛将听着,天兵到此,赶快下马受缚,饶尔不死,否则我大军攻进山庄,鸡犬不留!”

  关山见来将身长七尺,紫面虬髯,手持双鞭,仰天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长发魔女手下败将。你也敢在小爷面前卖狂?”拍马舞刀冲上前去,一招惊涛裂岸,向呼延甲拦腰一刀斩去。呼延甲举双鞭一隔,金铁交鸣,只觉刀沉力猛,两臂被振得发麻,赞道,“好小子!”借错马头之机,使出一招霸王鞭,右手鞭顺势向后一扫,向对手的后背击去。关山将大刀向背后一背,这一鞭正好扫在刀把上。

  关山兜转马头,举起大刀来,一招力劈华山,向呼延甲斜肩带臂砍去。呼延甲见来势甚猛,不敢硬架,将头一低,一招镫里藏身,滚到了马腹下面。马战不比步战,长兵器甚占便宜,而短兵器则是一寸短,一寸险。为了对付长兵器的杀着,呼延甲在骑术上下了不少功夫,这招镫里藏身,充分显示了他骑术的精湛。

  关山一刀劈空,突然不见了对手,正举目搜寻,乍见呼延甲蓦地翻上马背。他大吼一声,提刀拍马追去。

  呼延甲略微迟疑了一下,掉头就跑。

  关山斩将立功的心切,不知是计,拍马追去,不知不觉地就脱离自己的部队了——他的兵全是步兵,两条腿哪里跟得上四条腿?

  关山追赶到一片竹林跟前,猛听得一声唿哨,但见箭失象飞蝗般射来。他环顾左右,竟发现自己是单人独骑,情知中计,不禁心中大惊,急忙用大刀拨打雕翎。

  呼延甲勒马回头道,“关山,你已陷入我伏兵的重围之中,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关山更不答话,勒马就走,冷不防左臂中了一箭。他唰地一下拔下箭来,甩手向呼延甲掷去,朗声道,“还你。”转身向紫霞山庄逃去。

  呼延甲用鞭拨开甩手箭,喊道,“追!”一马当先,向关山追去。他率领的五百马军,发出震天价的呐喊,象狂风暴雨般卷了去。

  关山无处败逃,只好驰回北门。

  守寨门的庄丁望见主将败回,急忙给他开门。

  待关山骑着红鬃马飞驰入内,众庄丁正欲关门时,呼延甲一马赶到,呼呼两鞭,打死两名庄丁,破门而入。

  五百马军呐喊着杀进北门。

  关山欲率守门庄丁跟官兵拼死一战,可是众庄丁见主将受伤,敌人的声势浩大,已经失去了斗志。关山无奈,只好一边派人飞报庄主,一边顽强抵抗,且战且退。

  李园离北门最近。

  遗世谷的全部人马都驻守在李园。

  逍遥书生见大敌当前,曾向祖超请战。祖超道,“魏阉从京城弄了那么多武林高手来,这些人不会闲着,必然趁两军混战之际偷袭紫霞山庄,摸上山来杀人放火,劫夺财物。我手下的将士和庄丁,对付不了这些人,也抽不出来对付这些人。裴兄率遗世谷的人马,专门对付田尔耕的锦衣卫如何?”

  逍遥书生道,“听庄主调遣。有紫霞山庄的众将士作为屏障,田尔耕的人马不可能轻易进入紫霞山庄,即使进来,也是小股死士,我们不难对付。我唯一担心的是田尔耕手下的死士一哄而上。到时遗世谷的人马虽然可与之一战,但是阻止不了他们杀人放火。当然,只有在官兵攻进紫霞山庄之后,才可能突然冒出众多死士。我最担心的,倒不是魏阉的那些死士,而是紫霞山庄的寨门。北面无险可守,战线又长,庄主欲派何人镇守?”

  祖超道,“敌人的重兵在我东南面,我只好派关成和吴天雄带两百庄丁镇守东面和南面,然后派一将率一百庄丁守北门,一将率一百庄丁守西门。北门的守将,我只能在关山和吴霸之间作出选择。”

  逍遥书生沉吟良久道,“除关成兄和天雄兄之外,唯少庄主可任北门守将,可惜他重伤未愈。若紫霞山庄失守,必祸出北门。”逍遥书生熟读兵书,且对关山和吴霸的武艺和心性了如指掌,故出此言。

  祖超听后怫然不悦,但是觉得逍遥书生的话多少有些道理,因而讪然一笑,冲逍遥书生拱手道,“我决定用关山镇守北门。北门的防守,还望裴兄多多关照。”

  不幸让逍遥书生言中,官兵在东门、南门和西门都受到迎头痛击,唯独在北门轻易得手。

  逍遥书生和白灵等听见官兵的喊杀声,带上兵刃走出李园欲援北门,乍见呼延甲率官兵的马军冲杀过来,关山和众庄丁抵挡不住,正朝李园败退。

  逍遥书生喊道,“截住官兵!”仗剑立于路口。

  白灵、裴鸣凤、西门霸和空空儿持兵刃立于逍遥书生两侧。

  转瞬间关山和数十名庄丁败退过来。关山见遗世谷的众人赶到,方镇定下来,急切地叫了一声裴叔叔。

  逍遥书生见关山血染战袍,朗声道,“关贤侄退下!”

  关山受伤后一场拼死恶战,已杀得精疲力竭,拖着大刀,纵马从挡在路上的众人身边驰过;众庄丁则象被轰赶的鸭群,呱噪着跑了过去。

  呼延甲率官兵的马队排山倒海般冲杀过来,突然发现被五人横剑拦住,勒住马缰注目一瞧,竟发现是长发魔女和逍遥书生等。在官兵围攻刘家老宅时,他见过这些人,知道个个都是硬手。但是今非昔比,他身边的战将有余化龙、余化虎、张啸天、鲁大海。余化龙和余化虎是哥儿俩,都使长枪,手中枪神出鬼没。张啸天使一杆方天化戟,勇冠三军。鲁大海也不是平庸之辈,一壶箭,一张弓,一把蒙古弯刀,豪气干云。不仅如此,呼延甲身后还有五百训练有素的马军。

  得胜之师,士气正旺。

  呼延甲将鞭一挥,喊声“杀”,身边的四员战将便跃马冲了上去,跟白灵、裴呜凤、逍遥书生和西门霸捉对厮杀起来。没人把空空儿放在眼里,他便跟马军打起来了。

  张啸天选上了逍遥书生作对手。他见逍遥书生头戴方巾,身着蓝衫,活象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冲上去分心就是一戟剌去,满以为能一招毙命。只见逍遥书生象鬼魑般向旁一闪,伸手抓住剌来的大戟,大喝一声,“撒手!”张啸天既有轻敌之意,岂肯撒手,可是他哪里经得起逍遥书生这一拽,一下撞下马来。逍遥书生不等他落地,手起一剑,斩下了他的人头。

  跟裴鸣凤捉对厮杀的是余化虎。他乍见裴鸣凤娇小玲胧,靓丽迷人,暗生狂蜂之情,浪蝶之意,乜斜着眼睛说道,“美人,你我何必刀枪相见呢?”

  裴鸣凤大怒,娇慎道,“找死!”一招一飞冲天,拔起两丈多高,乍变海底针,一剑向余化虎的面门点去。余化虎举枪一拨,只听得唰的一声,枪头被青云剑斩落在地,他的长枪变成了棍。余化虎心中大惊,收回枪来,趁裴鸣凤双脚尚未着地,呼的一声抡枪劈去,可是裴鸣凤趁身体下落之际,早已一剑划去,开了他的瓢,余化虎枪刚抡出,便从马背上栽下来了。

  转瞬间连折两员战将,官兵大哗。

  呼延甲见白灵和西门霸尚可一斗,逍遥书生和长发魔女则无人能敌,便指挥大军一哄而上,将遗世谷的人团团围住。

  步战要有闪展腾挪的余地,否则无法避让敌人的大刀长矛和马匹的冲撞,因此,逍遥书生、白灵、裴鸣凤、西门霸和空空儿,临时组成了梅花剑阵,不让敌人欺近。这样一来,象山洪般北来的官兵马队,宛如遇到了中流砥柱,在李园外面形成了回流和漩窝。

  官兵耗不起,呼延甲急了,举鞭高声喊道,“跟我冲过去!”话声甫落,便举起双鞭向前冲去。

  余化龙和鲁大海弃了对手,保着呼延甲冲进剑阵。

  官兵的马队紧跟在后,掀起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五人组成的梅花剑阵哪里经得住大军的冲击,被冲得七零八落。

  正在这时,关成引五十名马军迎了上来,立马横刀截住了呼延甲的去路。

  月光下呼延甲一眼瞥见关成,仿佛看见关圣爷骑着赤兔马,手提青龙偃月刀现身面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禁心中一懔,迅疾勒住马缰。

  呼延甲的坐骑人立而起,咴咴嘶鸣。

  关成朗声道,“何处虾兵蟹将,竟敢犯我紫霞山庄?”

  呼延甲止住惊马,想起在围剿刘家老宅时见过一将酷似面前之人,方吁了一口气,镇静下来。他虽对关成心存畏惧,但已成过河卒子,不能后退,亦不能示弱,因而色厉内荏地说道,“紫霞山庄乃叛王朱常兆的藏身之地,天兵到此,玉石俱焚。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关成哼了一声,纵马上前,举起大刀来便是一招抡劈。这一招是司空见惯的招式,能架就架,不能架就躲,本无多大杀伤力。呼延甲见关成天神一般,哪里敢举兵刃招架,两腿一夹马腹,把缰绳向旁一带,欲闪开这一刀,可是关成出手迅捷无伦,呼延甲的身子倒是闪开了,坐骑却未能幸免,整个马屁股都被剁了下来。坐骑一声惨叫,将呼延甲掀翻在地,然后嘭然摔倒。

  余化龙和鲁达海两将双双抢出,救起呼延甲。

  关成大吼一声,乘机挥刀杀入敌阵,其势如虎入羊群,真个是让者生,挡者死。可是他带来的五十名骑兵,在几番冲杀之后,便淹没在官兵马队的人海之中了。

  关成东冲西闯,连斩十余名官兵,突然发现自己的人马不见了,说声不好,勒住马缰,举目四下搜寻。这时已到午夜时分,只见碧天如水,银盆般的圆月悬于头顶。月光下幢幢黑影,他仔细一瞧,或房或树或山石,然而蠕动的,发出呐喊声的黑影却是兵马。兵马形成的黑影中有两个大漩窝:一个在北面,靠近李园,陷入重围的是遗世谷的人;另一个就在近前,陷入重围的则是他带来的马军。南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是从官兵水寨燃起的熊熊烈火。西山东麓战鼓咚咚,却无喊杀之声,然而关成知道,在山坡上偃伏了两千多官兵。从西山的西面,则有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看来紫霞山庄的防御不仅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简直是四处漏风了,关成不禁心中一懔。

  他用手一捋项下长髯,正欲杀入重围,去救自己的部下,乍见一员大将引兵从东面杀来,注目观望,发现此人正是庄主。

  关成勒转马头,大吼一声,宛如半空中打个霹雳,再次杀入敌军之中。

  祖超闻报北门失守,心中大惊,眼下又无将可遣,无兵可调,便领了身边亲兵,上马直奔东门。他到东门时,关成刚领五十名马军离开防地,东门就剩下吴天雄和一百名庄丁了。东门是紫霞山庄的要冲,祖超不敢再借东门之兵,便要领亲兵迎敌。

  吴天雄阻止道,“主公不可犯险。”领三十名亲兵迎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祖超道,“不犯险也是犯险。官兵已从北面杀上紫霞山庄,如果不迅速击退北面的敌军,要不了一柱香的工夫,桃园便要让敌军淹没了。”

  吴天雄道,“这样吧,从我这里拨五十名步军给主公——如若不然,我领东门的全部兵马,随主公杀退了北面的敌军再说。”

  祖超感到捉襟见肘,心想,“天亡我也!”可是他宁愿战死,也不愿束手待毙。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因此他对吴天雄道,“不可放弃东门。好,我就从这里带走五十名庄丁。”

  于是,祖超便带了三十名有战马的亲兵和五十名步兵从东面杀来,企图跟关成合兵一处,把攻进北门的官兵赶下山去。在途中遇到关山和北门的败兵,约有四五十名,祖超将其全部收在麾下。

  祖超在月光下已望见有两处正在恶战,忽闻关成吼声,见他拍马杀入了敌军,便挥师冲杀上去。冯翼、梁焕等众将士见庄主一马当先,人人奋勇,个个亡命,竟逼得前锋官兵向北节节败退。

  呼延甲正指挥大军围攻遗世谷的众英雄和跟关成失散的五十名马军,乍见一将紫袍金甲,胯下乌骓马,挺枪杀到跟前。他不知道此人就是朱常兆,朗声道,“谁给我擒下叛将?”

  鲁大海一听,露脸的机会到了,速取背上硬弓,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来,瞄准祖超,三支箭连珠发出。他的骑射和手中弯刀,曾威震塞北,连珠箭的准头虽谈不上百步穿杨,在三四十步之内却也是箭无虚发。

  祖超在乱军之中听见弓弦响,急忙向后一仰,来了个马背上的铁板桥,三支箭嗖嗖嗖,贴着他的面门和耳朵飞过。

  后面有人一声惨叫,中箭栽下马来。

  祖超一个鲤鱼打挺,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来,拍马舞枪,如闪电般向鲁大海冲去。

  鲁大海正欲扣箭再射,乍见祖超已冲到跟前,急忙扔了弓拔出弯刀。

  祖超大吼一声,分心便剌。鲁大海急忙用弯刀向左一拨,祖超臂力过人,又是在拼命之时,大怒之际,这一枪使了十成力气,鲁大海哪里拨得开,只听得噗的一声,大枪力透重甲,穿心而过。祖超用大枪挑起鲁大海,大吼道,“去你娘的!”将其掷入了敌军的人丛中。

  呼延甲见祖超如此神勇,心中不胜惊恐。攻进北门时他身边还有四员大将,转瞬间就有三员大将战死,而且都没有过三个回合。他哪里还敢迎战,勒转马头就跑。

  祖超指挥马步军乘势掩杀。

  官兵虽然人马众多,却兵败如山崩,向北节节败退,势不可遏。官兵一退,关成和他领来的马军便从重围中脱出,成了驱赶官兵的先锋。紧接着,遗世谷的众英雄也脱围了。三支人马汇师后,一鼓作气,硬将呼延甲的大军逐出了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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