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年一度、今年尤为热闹的龙舟大赛,由于九千岁魏忠贤和重庆知府王国成遇剌以及尔后的厮杀半途而废。当刘峰从龙舟上飞身纵起,险些把龙舟蹬翻,象闪电般直扑南岸的看台时,所有的划手都惊呆了——他们仿佛看见一只大雕冲天而起,然后化成一条白龙扑下。伴随那白龙的是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白龙化人,在江面上大战赵杰。 接着北岸人喧马嘶,石阵中杀声震天。 九只龙舟不敢靠岸,在江面上游弋。划手们迷惘地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龙舟游弋了一阵,突然,江家沱的白龙悄然地顺流而下,进入了观音峡中。划手开溜有划手开溜的说词:划手就是赛龙舟,没有别的任务;划手要带不回龙舟,大不吉利。白龙一开溜,红庙的乌龙也随波逐流而去。这两只龙舟一走,别的龙舟也纷纷离去。溯江而上的合川的黄龙还喊着号子哩。 待紫霞山庄的人马从桑榆码头撤离之后,战事完全平息了,桑榆码头的龙舟才靠岸。大伙儿把龙头龙尾卸下来抬进庙子里供起来,把龙舟抬到涨水淹不着的棚屋里倒扣过来放在地上,等到来年再用。 在这场战斗中受到打击最大的要算魏忠贤。他胸部中了一剑,差点剌中心脏,要了他的命。他带来的二十六名锦衣卫,一名中逍遥书生的毒镖身亡,一名被飞天神龙刘峰斩杀,四名在追杀清虚道长时,被秦风设下的伏兵射杀。魏忠贤称九千岁,权倾朝野,可生杀一人,可富贵一人,连皇叔朱常兆都惹不起他,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向来都是他抄别人的家,杀别人的头,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差点命丧北碚。 魏忠贤由于伤及内脏,流血过多,又受了惊吓,同行的御医提着药箱赶到看台时,他已经晕了过去,人事不省。御医撬开他的嘴巴,给他服了一颗止血还魂丹,然后在患处敷上金枪药,在两名侍卫的帮助下把伤口包扎上。 御医也给重庆知府王国成进行了诊治。王国成是肩甲中剑,虽然也流了不少血,然而伤势却比魏忠贤轻些,在服药和包扎伤口时都能配合医生。 锦衣卫缇帅田尔耕没有想到,叱咤风云的干爹魏忠贤会遇剌,更没有想到锦衣卫会伤亡惨重。他有点迁怒于王国成,厉声问道,“知府大人,厂公在你的辖区内遇剌,该当何罪?” 王国成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一迭连声地回答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万万没有想到,爹爹身边的高手如云,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遭此不测!”王国成为什么如此害怕呢?魏忠贤心里不高兴,一皱眉就杀人,而他手下的锦衣卫或番役,杀个王公大臣就象踩死一只蚂蚁。 然而主意是魏忠贤和随行的田尔耕拿的,田尔耕自视实力雄厚,认为即使有人想行剌也不敢来捋虎须。因此,魏忠贤遇剌之事怪不得王国成,何况王国成也遇剌了。 一锦衣卫较为明白事理,转圜道,“王大人,厂公昏迷不醒,你看如何是好?” 王国成道,“远水不救近火,而且滞留在这里很危险,我看不如找漕帮的赵杰或俞飞,让他们弄条船来,把爹爹接上船去。夜里加强警卫,明儿天一亮就开船回重庆府。与此同时,派人星夜驰往重庆府,命孙总兵明天率兵出城接应。” 田尔耕只好采纳知府王国成的意见,派人通知俞飞。俞飞弄了一条船来,把奸阉魏忠贤和知府王国成一并接上船去。船顺流而下,泊于毛碚沱,离岸四五丈下锚。田尔耕和锦衣卫千户余斌等四人在船上警卫,十五名锦衣卫和若干官兵在岸上警卫。跟着俞飞又调来五只大船和一百多人,在外围负责警戒。 在五月初五的战斗中,漕帮也遭到了重创。漕帮死伤的人并不多,只被关成杀了一名高手,但是不可一世的帮主赵杰,却在水下中了刘峰数剑,险些丢了性命。他潜水逃到黑龙潭,龟缩在龙洞之中养伤。人说狡兔三窟,龙洞便是赵杰的一个秘窟。漕帮是沿江的第一大帮,不仅没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为所欲为,甚至连九千岁和知府大人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桑榆码头一战,漕帮竟被来历不明的人马杀得手脚无措,士气尽夺。 漕帮聊以自慰的是,在石阵中擒获了一对青年男女。俞飞想,审问这两个人,没准能弄清楚剌杀九千岁魏忠贤和知府王国成的剌客是谁,还能弄清楚大闹桑榆镇的那支来如流水、去如飘风的人马的来历。 你道这对青年男女是谁?就是关山和祖风霞。 他俩是如何被擒的呢? 紫霞山庄的骑兵向石阵中放箭时,石阵中的厮杀打斗从村落房顶般的礁石上转移到了平地上,这两人便从掠阵的祖超和关成的视线中消失了。待漕帮的增援人马赶到时,祖超见南岸的厮杀早已平息,牵制赵杰和漕帮力量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了避免伤亡,便下令撤出石阵。这时祖凤霞在石阵中转晕了,在撤退中出现了南辕北辙的情况,她不是朝岸上撤,而是朝江边撤。 关山特别喜欢祖凤霞,把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怕她有个闪失,一直跟在她身边。他见祖凤霞转向了,大叫道,“凤霞,方向错误——快朝我这边靠!”可是祖凤霞已经身不由已了,关山只好跟随她撤到了江边。 漕帮的增援人马一登陆,这两人便陷入了重围。祖凤霞向持三节棍的黑衣人一剑剌出时,猛听得有人大喝一声“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被飞来的软鞭击飞。众人一轰而上,将祖凤霞生擒。 击飞祖凤霞兵刃的不是别人,正是漕帮中大名鼎鼎的鬼见愁郑伯熊。 郑伯熊败在刘峰手下之后,曾声言退出江湖,不再管漕帮的事,可是他有好几个结义兄弟都在帮里,今日听说一支不明来历的人马要血洗漕帮,碍于兄弟情面,他只好出山相助,乘船随增援人马赶来乱石阵。 见祖凤霞被擒,关山乱了手脚。郑伯熊乘机欺近,点了他的大穴;众人蜂拥而上,便把他捆了。 紫霞山庄的人马撤退后,漕帮将关山和祖凤霞押到了桑榆分舵,分开关了起来。 入夜,新月如钩,桑榆分舵门前灯火辉煌,戒备森严。 桑榆分舵的舵主雷振山陪同副帮主俞飞走进分舵,来到大堂之上。帮众们立即持戒排列两旁。俞飞当仁不让,在正中间的交椅上坐下。 雷振山吩咐道,“带人!” 转瞬间,两个持刀的汉子推推搡搡地押着捆着双手的祖凤霞来到堂上,喊道,“跪下!” 祖凤霞一甩篷乱的头发,昂首挺胸地说道,“本姑娘岂能跪你们这一帮毛贼?” “你敢骂我漕帮是毛贼?”俞飞威严地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蒙面劫持良家妇女,不是强盗是什么?” 一个押解的汉子怒喝道,“还嘴硬!”从后向她小腿肚一脚踹去。 祖凤霞被踹跪在地,立即又站了起来。她是一个既有心计又很倔犟的姑娘,虽然被擒,却没有把面前的这些人放在眼里。 那汉子又要踹,俞飞向他摆了摆手,汉子便把抬起来的腿放下了。 俞飞道,“姑娘,只要你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不难为你,立即把你放了。” 祖凤霞看着俞飞,一声不吭。 俞飞道,“你先告诉我,你家住哪里,姓是名谁。” 祖凤霞道,“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祖名凤霞。至于家住哪里嘛,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因为我说了要挨屁股,你知道了要惹是非。” 众人气得嗷嗷大叫起来。 然而俞飞却不急不恼。他冲祖凤霞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是何门何派的千金?为什么要跟我漕帮作对呢?” “我无门无派。不是我要跟漕帮作对,是漕帮要跟我们作对。我们在江边玩,你们漕帮的人蒙着脸,从乱石中跳出来举刀就砍。我们不得不自卫,就打起来了嘛。” “你们不是在玩儿,是在放毒烟。” “没毒,没毒。烟嘛,有点呛人倒是真的——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乱石中有人呢?” “有一支人马帮你们打架。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认识。他们的声势那么大,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有什么达官贵人看赛龙舟来了,他们是护驾的卫队。他们看见我们受欺负,抱打不平呗。” 祖凤霞显得少不更事、天真烂漫的样子,回答问题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倒不象是在撒谎。以聪明自诩的小诸葛俞飞反而被说糊涂了。俞飞想,漕帮不曾跟任何一个大帮派结怨,桑榆镇附近也没有什么大帮派,那帮来历不明的人马,还真可能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卫队。如果是这样,纯属误会,我倒是一场虚惊。因此俞飞吩咐道,“把这姑娘的绑绳松了!” 押解人给她解开了绑绳。 祖凤霞秉性顽劣,却又聪明绝顶。她搓了搓手腕,活动了一下两条胳膊,见副帮主俞飞喝下她的迷魂汤了,便乘胜进击。祖凤霞道,“俞帮主,你说只要我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你就放了我。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该放人了吧?” 俞飞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若回答得令我满意,我就放了你。” 祖凤霞道,“什么问题?” “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和一个道士寻剌九千岁和知府大人。你知道他俩是谁吗?” “谁是九千岁?”祖凤霞反问道。“皇子称千岁,他要比皇子大得多。比皇子大的人就是皇帝了,可是皇帝称万岁------九千岁到底是什么人呀?” “就是厂公魏忠贤。” “厂公连首辅都够不上,他这个厂公为什么称九千岁呢?听说他是个宦官。是不是宦官厂公比首辅和番王都大?”她佯装年幼无知,拐弯抹角地骂起魏忠贤来。 俞飞有诱导人骂九千岁之嫌,急忙喝止道,“你给我闭嘴!” 精灵古怪的祖凤霞心想,“我才求之不得呢。”真的把嘴闭上了。 俞飞突然大声吩咐道,“把那紫面青年带上来!” 两个壮汉把反剪着双手的关山押上堂来。关山一上来就看见了祖凤霞,跟她交换了一个眼色。 一汉子喝道,“跪下!” 关山心高气傲,哪里肯因为被擒下跪,他说道,“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我谁也不跪。” 那汉子朝关山小腿肚上猛踹一脚,企图把他踹跪下,谁知关山象铁塔一样,纹丝不动。他一转身,向那汉子飞起一腿,倒把他踢了一个筋斗。那汉子爬起来,吼叫着挥刀要杀关山。 关山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就冲小爷来吧,我要皱了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俞飞将案子一拍,冲关山大喝道,“你赌我漕帮不敢杀你?” 关山笑道,“你若杀我,自然有人取你项上首级为我报仇。若漕帮杀我,漕帮必遭血洗。” 俞飞道,“小子,我要被你吓倒了,我就不叫小诸葛,也不配在江湖上混饭吃。目前我还不知道你该不该杀,但是,杀杀你的傲气倒是有必要。来人拉,把他的裤子给我扒了!” 十几个壮汉就要上前来扒关山的裤子。 关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在祖凤霞面前丢丑。一听说要扒裤子,关山可就急了。他 望见堂上供着武圣人像,急中生智,向武圣人啪地一下就跪下了,说道,“老祖宗,你若真是圣人,怎能看着你的后代在堂上受小人之辱?” 关山的此举使堂上的众人大惊。 惊诧之余,人们突然注意到关山的长像酷似武圣人。江湖人士崇拜关公,结拜兄弟,要在武圣人面前上香;赌咒发誓,也要当着武圣人的面。那举刀要杀关山的汉子,望了望武圣人,再看看关山,不禁暗暗心惊,手脚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俞飞问那汉子道,“你怎么了?” 那汉子抬头望向俞飞身后。 俞飞一转身,顺着那汉子指示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武圣人的神像上。武圣人红脸,丹凤眼,卧蚕眉,正在军帐中秉烛夜读,左有关平捧印,右有周昌持刀。他看见武圣人,立即想起白天出现在石阵外的一个手持大刀的红脸汉子,只一个回合,便将漕帮的一名高手斩杀。那汉子四十来岁,跟堂下拜武圣人的这小子长得甭说多象了。俞飞想,真可能是碰见武圣人的后代了。 俞飞不敢不敬武圣人。他向正欲动手的众汉子使了个眼色,转而冲关山问道,“你家住哪里,姓是名谁?” 关山答道,“我姓关名山,四海为家。”他跟祖凤霞的想法一样:说出姓名来没有关系,说出紫霞山庄或西山来就不可原谅了。 “白天出现在石阵外的那个手持大刀的红脸汉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关成。” “你们跟漕帮有仇?” “没有仇。” “有过节?” “没有过节。”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大闹桑榆镇,杀我漕帮的人呢?” 祖凤霞怕关山说漏了嘴,抢着回答道,“因为你们漕帮欺负人------” 俞飞拍案阻止祖凤霞道,“没问你。”转而对关山道,“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答得好,我就把你放了。” 关山看了看俞飞道,“是你们漕帮先动手。” “那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关山答道,“从来处来。” 俞飞是个聪明人,把祖凤霞、关山、关成和攻打乱石阵的人马的关系联系起来一考虑,就知道这对青年男女的来头不小。他要弄明白的是,这支人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攻打乱石阵的目的何在? 从关山和祖凤霞提供的供词,俞飞不能断定攻打乱石阵是一种误会,还是为寻剌九千岁魏忠贤打掩护。至于这支人马的来历,祖凤霞和关山都守口如瓶,俞飞只能作种种猜测,又觉得各种猜测都缺乏根据。 总之,这支力量惹不起。 俞飞想,看来擒获的这两个年青人背景不简单,既不敢严刑逼供,又不敢放人,只好把他俩关起来。 话说紫霞山庄,祖超虽然大获全胜,带领大队人马从桑榆镇安全地撤回了西山,但是自己的闺女丢了,爱将关成的儿子也丢了,心中怏怏。夫人杨月娥率庄丁头目把祖超及众将官迎进议事厅。祖超一进议事厅就一屁股迭坐在虎皮金交椅里。 众将立即排列两旁。 祖超突然大声问道,“祖云飞何在?” 祖云飞疾趋向前,诚惶诚恐地跪下说道,“孩儿参见爹爹。” 祖超责问道,“你今天奉何军令?” 祖云飞回答道,“守护山庄。” “你遵令了吗?” “没有。” “违背紫霞山庄的军令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 祖超拍案叫道,“来人啦,把这孽障拉出去斩了!” 众将一听大惊,唰的一下全都跪下了,齐声说道,“请庄主息怒,请庄主息怒!少庄主等虽擅自下山,有违军令,但是在牵制漕帮、为消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剌杀魏忠贤老贼制造机会方面,却起了重要作用。请庄主饶了他!” 祖超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众将起来。他让四小守护山庄,原是一种偏爱,生怕他们血气方刚,又未经战阵,一但出了个差错,不好向夫人和爱将交待。他哪里是真想杀自己的儿子?他是丢了闺女,还把爱将关成的儿子丢了,拿人出气而已。 大家都起来了,唯有吴天雄和吴霸仍长跪不起。 祖超道,“吴将军,这是为何?” 吴天雄道,“末将未能将小姐和关贤侄带出乱石阵,有辱庄主将令,心中不安,甚感愧疚------” 祖超道,“这不关你的事,起来吧,起来吧!” 吴天雄道,“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庄主答应了,我就起来。” 正在这时,秦风派来报信的人到了。一个汗流浃背的庄丁匆匆地走进议事厅,说有军情禀报。 祖超道,“吴将军请起来!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双手把吴天雄扶了起来。 庄丁单腿点地,朗声道,“报告庄主,清虚道长已安全突围。道长说遥书生受了重伤,但是他一剑剌中了魏忠贤的胸部。道长则剌伤了知府。在现场助道长脱身和救逍遥书生的是飞天神龙------” “好!”祖超情不自禁地叫道,“奸阉魏忠贤,这是报应!” 庄丁继续禀报,“我紫霞山庄在北碚镇南接应清虚道长的人马,射杀锦衣卫四名和马快若干,没有一人伤亡。他们从原路撤回,入夜后渡江回山庄。” “清虚道长呢?” “清虚道长请秦总管转告庄主,说他有要事回武当去了。” 庄丁报告完毕,从议事厅退出。 吴天雄走到祖超面前,重新拾起前面的话题:“我想小姐和关贤侄可能为漕帮所擒。若明着向漕帮要人,他们也不敢不给,但势必要暴露紫霞山庄。若不把他俩及时救出来,夜长梦多,一旦漕帮把他俩交给了官府,要救人就大费周章了。因此,我向庄主请命,下山去把他们营救回来。” 祖超道,“不知吴将军有何良策?” 吴天雄道,“我是个粗人,头脑简单,没有良策。我想,如果少庄主肯和我同行,一定能把他俩救出来。” 祖云飞这时还跪着哩。他急忙说道,“父亲,孩儿愿跟吴叔叔同往。” 祖超道,“好,我就让你戴罪立功,跟吴叔叔一起去营救凤霞和关山。至于怎么救法,你们自己拿主意。” “谢过父亲!”祖云飞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谢过庄主!”吴天雄道。 吴霸还在大堂上跪着。 祖超走上前去双手搀起吴霸,说道,“贤侄起来吧!” 吴霸道,“我也想戴罪立功,跟少庄主一起去救凤霞和关山。” 祖超哈哈大笑,说道,“一定是凤丫头把你们拐下山去的。贤侄何罪之有?救人之事,有你父亲和云飞就行了,人多反而会坏事。今天我要大宴众将士和犒劳庄丁,你就留下来陪我喝酒吧。”祖超之为人,他能贴心贴肺地想到下属的心里去,使你对他既感亲切,又很敬畏。否则,秦风、关成和吴天雄等,怎么会跟他那么铁,以至生死相随呢? 杨月娥见丈夫有说有笑了,知道困扰他的疑难问题已经有解,立即传下令去,杀猪宰羊,庆祝紫霞山庄首战告捷。 话说吴天雄和祖云飞,他俩既得将令,便急着下山,没有心思喝庆功酒了。考虑到白天曾跟漕帮的人交手,进入桑榆镇后容易被认出来,吴天雄把脸上的络腮胡子刮了,换了一件蓝布长衫,把大铁锤装在一个长包袱里斜背在背上;祖云飞则是蓝布长衫,蓝布帕罩头,斜背宝剑。 新月如钩,山风阵阵。两人沿着一条羊肠小路从西山上下来,到了一条小溪边,路就变得好走了。沿溪行,过小桥,进入了一片桑林,两人开始商量起营救祖凤霞和关山的事来。 吴天雄问道,“少庄主,你看救人的事该从何处着手?” 祖云飞答道,“剌探消息,搞清楚人关在什么地方。关于江湖上的事,消息最灵通的是茶馆酒店。到了镇上之后,咱们先找个地方喝酒。” “你认为人还在桑榆分舵吗?” “有可能。漕帮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帮主赵杰生死未卜,魏忠贤的人马也遭了重创,自顾不暇——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漕帮来不及把人转移到别的地方。” ------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剌探消息和劫狱的事,半个时辰之后,便走出桑林,来到桑榆镇上了。 弯弯的新月斜挂在青天上,把小镇照得朦朦胧胧的。两人在街上转了转,发现除旅馆、饭馆、茶馆和酒店之外,别的店铺都关门了,没有人在街上乘凉,也没有成群的孩子在街上乱跑,显得比平时冷清多了。可是走到桑榆分舵门前时,眼前突然亮起来,只见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有四个持刀的汉子负责门卫,附近还有人巡逻。吴天雄和祖云飞不想被人怀疑而横生枝节,一步也没有停留,从桑榆分舵门前走了过去。 转到正街的尽头处,有一家临江的酒楼,喝酒的人不少。吴天雄和祖云飞见这儿人气旺,便迈步走了进去,上了楼,选了个一边临江、一边临街的角落坐下,把兵刃贴墙放在地上。 跑堂的小二立即走过来,见两人有点面生,热情地介绍道,“客官,本店有炒菜、烧腊、豆花,有泸州老窑、文君酒、陈高、陈绍。二位要什么酒菜?” 祖云飞看着吴天雄道,“我请客。叔叔喜欢喝什么吃什么,尽管点。” 吴天雄道,“两壶泸州老窑、半斤鸭掌、半斤鸭肠、半斤牛肉、半斤猪肚,再加两碗豆花。”除豆花外,下酒菜全是烧腊。何为烧腊?就是北方人所说的酱肉。 店小二道,“请二位客官稍候!”随即唱道,“两壶泸州老窑、半斤鸭掌、半斤鸭肠、半斤牛肉------”小二为什么要唱酒菜呢?因为店大顾客多,跑堂的只管跑堂,站柜台的只管站柜台。烧腊要现切现约——这可是柜台上的活儿。 一会儿的功夫,小二把点的酒菜全都用托盘端上来了。 祖云飞拿起壶来给吴天雄和自己斟上酒,两人就开喝了。楼上有六七张桌子,一共有十来个人喝酒。喝酒的人都在聊白天发生的事,但是人人都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很低。祖云飞和吴天雄一边喝酒,一边竖起耳朵,捕捉有用的信息。 祖云飞道,“吴叔叔,你在这个酒楼喝过酒吗?” 吴天雄道,“没有。我可没有你那么多闲工夫,整天东游西荡。” 祖云飞道,“这酒楼很有意思。你瞧,窗外有一棵黄桷树,还有几棵芭蕉。白天烈日当空,有黄桷树遮荫,透过叶蔟枝丛,能望见江上的风帆。在这里喝酒,有江风吹拂,天气再热也不用摇扇。” 吴天雄道,“这鸭肠不错,又香又脆,你尝尝。” 祖云飞夹了一箸鸭肠放进嘴里,一咬,嘎嘣直响,说道,“确实不错,又香又脆。” “这鸭肠的味道,比起黄桷树芭蕉树如何?” “各是各的味儿。二者并不冲突。我想,光有美酒隹肴不足行乐,还得有良朋好友。有了良朋好友之后还欠什么呢?就是有情趣的环境了。如果饮酒数帆,或听雨打芭蕉,那味道不仅香在嘴里,而且美在心头了。” 祖云飞和吴天雄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闲聊,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打听消息。 渐渐地,两壶酒都快喝光了,仍然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吴天雄有点沉不住气了,说道,“咱们这么喝酒,恐怕要误事。” 祖云飞道,“不喝酒又能干什么呢?”他举手向小二喊道,“再来两壶酒和半斤鸭肠!” 小二马上就把酒和鸭肠端上来了。 正在这时,从楼下风风火火地上来两个穿青布裤褂的人,一人三十来岁,浓眉大眼,一脸的络腮胡子,另一人年纪稍青,刀子脸,项下无须。两人都带着刀。 喝酒的众人,不管是朝哪个方向坐着的,都情不自禁地向这两人投去一瞥,然后回过头来继续喝酒。没人说话了,一时间酒楼上显得格外静寂。 那两个汉子把刀放在一张空桌上,在桌旁面对面坐下。络腮胡子举手大声叫道,“小二!” 跑堂的小二疾步赶上前来,点头哈腰地说道,“梅爷,你老人家要什么酒菜?” 络腮胡子道,“两壶酒,一只烧腊鸭子。他妈的,老子今天起早了------” 刀子脸道,“可不是,那小子和武圣人长得别说多象了!” 一听这话,祖云飞和吴天雄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两个带刀的汉子身上了。祖云飞拿酒壶斟着酒说,“酒喝到现在才喝出点味来。” 络腮胡子道,“我踢他一脚,象踢在铁柱子上一样。他一脚,差点把我的屁巴骨踢断了。我真想一刀劈了他,可是他在武圣人的神像前跪下一念叨,武圣人竟瞥了我一眼,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小二端了两壶酒和一大盘烧腊鸭子上来,放在桌子上说道,“梅爷,您二位吃好了。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络腮胡子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没事了,你去吧,去吧!” 店小二见梅爷有点反常,搞不好会拿自己出气,立即转身走开了。 刀子脸斟上两杯酒,放了一杯在络腮胡子面前,说道,“喝杯酒压压惊。” 络腮胡子举起杯来一饮而尽,然后嘭的一声,把酒杯拄在桌子上。 刀子脸也把满杯酒喝了个底朝天,轻轻地放下杯子说道,“梅兄,要说起早了,我俩都起早了。我今天到处都遇鬼。我一起床就听见乌鸦叫,出门时一泡鸟屎掉在头上,洗了好几盆水都没有把味儿洗掉。奉命在乱石阵中埋伏,拉了绊脚绳,准备了捕网,欲生擒飞天神龙,结果却招来毒烟乱箭,险些被熏死射死。” 在一边喝酒的吴天雄想,“真是踏实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小子,你俩今天确实是起早了。” 络腮胡子拿起一只鸭腿说道,“周兄,请!”便凑近嘴巴啃起来。 刀子脸又拿起壶来斟了两杯酒,然后顺手拿起一只鸭翅膀。两人一开始吃菜,说话不方便,话就少了。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蓬头垢面的男孩子走上楼来,身穿蓝布长衫,腰系绒绳,手里拿着一支莲萧。莲萧乃竹制民间乐器,其形似萧,长二三尺,上系小钱数十枚。他一上楼就手拍脚踢、滚肩击背地打起莲萧来,伴着铜钱的哗哗声唱道,“长江水呀慢呀么慢慢流哇,爹妈死了是慢慢抬哟嗬,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在酒楼上喝酒的人都不理这孩子。渐渐地,他打着莲萧来到了祖云飞和吴天雄跟前,蓦地停了下来,向两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吴天雄掏出些散碎银子来赏给了他。 这孩子说了声谢谢,却两眼盯着桌子上的酒菜。 祖云飞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孩子点点头。 祖云飞把剩下的半盘牛肉向他递了过去。 孩子接过盘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汉把祖云飞打量了一番,见他俩面生,不象是镇上的人,因而说道,“你们别理这孩子,你一理他,他就粘上你了。他的外号叫空空儿,你们若让他粘上,定要蚀财。” 看这孩子的年貌衣着,一副可怜相,可是看他打莲萧的身手和听他的唱词,祖云飞却感到一种狂放不羁的悲凉。他出现得不早不迟,正在漕帮的梅周二人上酒楼之后,祖云飞就觉得这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了。祖云飞想,“这孩子绝不是普通的乞儿,也不仅仅是妙手空空,他后面很可能有高人。他们是冲梅周二人来的呢,还是冲我和吴叔叔来的呢?” 空空儿见祖云飞愣神,说道,“二位爷别信那糟老头子的。他不赏我一个子儿,别人赏他还拦着,你说糟也不糟?” 空空儿出语惊人,众酒客尽皆愕然。 空空儿接着说道,“我虽然名声不好,却很仗义。既蒙二位爷赏我银两,又赏我牛肉吃,若二位爷有什么差遣,我空空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酒楼上一片哗然: “你瞧,粘上了吧?” “谁用得上你这个要饭的呢?” “你别说,外乡人还真着他的道。” ------ 祖云飞道,“我还真用得着你。我想出恭,找不着毛厕,你能带我去吗?” 酒楼上一片哄堂大笑。 空空儿道,“好。我对桑榆镇的龙虎堂和耗子洞都了如指掌,别说毛厕了。” 祖云飞道,“头前带路。” 于是,空空儿领着祖云飞下了酒楼,钻进旁边的一个胡同,走到了一个跟猪圈连在一起的毛厕跟前。 祖云飞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到底是何人派你来的?” 空空儿答道,“我自己来的。” “你来干什么?” “来找饭吃,填饱肚子呀。” “没有别的目的?” 空空儿笑道,“好心不得好报,好泥巴打不了好灶。你真拿我当贼?” 祖云飞道,“你真是贼我倒放心了------” “不是贼你倒要提防着我点,是不是?” “当然。” 空空儿道,“既然我让你不放心,我现在就告辞了。”空空儿一转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祖云飞小解之后,匆匆地回到酒楼,发现楼下还有七八个人喝酒,楼上就剩下梅周二人和吴叔叔了。梅周二人已经喝醉了,说话开始变得没有遮拦。 姓梅的络腮胡子道,“俞帮主一向办事果断,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对红脸小子和黄毛丫头竟毫无办法——捏着又怕死了,松手又怕飞了。有人建议把这两人交给官府,说:一交官府,不就跟我们漕帮没有关系了吗?你猜俞帮主怎么说?他说我之所以犯难,就是这两人不能交官府。一旦交了官府,人就要不回来了。如果有人把刀架在漕帮的脖子上要漕帮交人,漕帮又交不出人来,后果不堪设想。这两人又不能放——如果放了,官府以他们涉嫌剌杀朝庭命官为由向漕帮要人怎么办?” 姓周的刀子脸道,“他妈的,既然是这样,还不如把他俩放了。”刀子脸为什么这样说呢?乱石阵一战,至今还心有余悸。 络腮胡子道,“我看俞帮主有点这意思,可是他怕赵帮主不答应,因此暂时把他俩囚禁起来。” 刀子脸道,“如果有高人来劫狱怎么办?” 络腮胡子道,“他们被关在耗子洞里,谁也找不着。” 祖云飞突然想起了空空儿的一句话:“我对桑榆镇的龙虎堂和耗子洞都了如指掌,别说毛厕了。”祖云飞轰走了空空儿,追悔莫及。但是聊以自慰的是,梅周二人尚在酒楼。 络腮胡子拿起酒壶来斟酒,举得高高的,竟斟不出酒来了。他换了一只壶,仍然斟不出酒来,再换一只壶,还是斟不出酒来------他大声叫道,“小二,再------再来两壶酒!” 小二闻声从楼下匆匆地赶来,见酒席上摆了四只空酒壶,满桌的鸭骨头,两位爷醉眼朦胧,说话舌头打结,欲站脚下发飘,说道,“梅爷!周爷!你俩要再喝,恐怕就回不了家了。” 络腮胡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小二道,“胡------胡说。我没------没喝醉。” 刀子脸要稍微清醒一点,劝道,“回家吧,我们明天再喝!” 络腮胡子道,“明天再喝就明天再喝。走,周兄!”拉了刀子脸就摇摇晃晃地要走。 小二急忙说道,“二位爷,你们还没有------” 祖云飞向小二招手道,“过来!二位爷是我的朋友,他们的酒钱我汇了。”他掏出一锭五两重的白银来朝桌子上一放,问道,“够不够这两桌的酒菜钱?” 小二喜出望外地一迭连声地说道,“有富余,有富余。” 祖云飞道,“不用找了。”和吴天雄拿起包袱,跟随梅周二人下了酒楼,出了门。 这时已近子时,镇上的人家都关门闭户,进入梦乡了,大街上一片静寂。如钩的新月爬上了头顶,洒下一片青辉。江风吹来,响起树叶的飒飒声,若断若续。络腮胡子和刀子脸本来就喝醉了,让夜风一吹,酒劲发作,走起路来就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脚的了。 在经过一个黑胡同口时,祖云飞突然出手点了络腮胡子的穴道。 刀子脸冲祖云飞道,“你------你是干吗?” 吴天雄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迅疾地点了他的哑穴。 两人把梅周二人带进胡同,准备问话,可是在进胡同后发现周围有响动,也就是说,还有人没有睡觉。在胡同里问话,似有些不妥。 祖云飞低声问道,“怎么办?” 吴天雄道,“这胡同有一个坡度,穿出去可能就到小溪边了。” 祖云飞道,“到溪边去。” 于是祖云飞和吴天雄架着梅周二人穿过胡同,上了一条下河边的路,再穿过这条路,便进入了一片麻柳林。四人在林中走了五六丈远,完全隐蔽起来了,才停下来。 祖云飞解开络腮胡子的穴道,“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话,饶你不死,若有半句谎言,我就割下你的九斤半。你说,漕帮是不是提审了抓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二十来岁的红脸大汉,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络腮胡子的酒早吓醒了。他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晚饭时分在桑榆分舵的大堂提审的这两个人——是我亲自把他两人带到大堂上的。那红脸汉子跟武圣人别说多象了!” “他俩都供了些什么?” “除了他俩的姓名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你们没有严刑逼供?” “这两人虽然被擒,说话却气壮如牛,显然有背景。俞帮主只想弄清楚他俩的来历,不想跟任何帮派结怨,因此没有动任何刑具。再说那红脸汉子,他在大堂上管武圣人叫老祖宗,我们心里都发毛,哪里还敢对他们用刑?” 吴天雄插话道,“他们关在什么地方?” 络腮胡子回答道,“关在桑榆分舵的地牢里。” “地牢在什么地方?” “大堂的北侧有个月亮门,进月亮门向左拐,就看见地牢的门了。” 吴天雄和祖云飞异口同声道,“你没有说谎?” 络腮胡子一迭连声地说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吴天雄道,“我若进地牢找不着人,就回到林子里一锤结果了你的性命。”他伸手点了络腮胡子的大穴,然后把长链大铁锤从包袱里拿出来捌在腰上,和祖云飞一起出了树林,直奔桑榆分舵。 这时已夜深人静,街上的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更无一个行人。两人来到桑榆分舵,见红灯高悬,大门紧闭,门卫已撤,一只游荡的野狗代替了持刀的巡逻队。出奇的安静使两人心中生疑。 吴天雄嘀咕道,“这是怎么回事?” 祖云飞道,“刚才还戒备森严------” 吴天雄道,“贤侄,我们在外面转一转,看一下里面的动静。”于是两人便绕着院墙向西走,然后再向北。 他俩碰见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祖云飞纵上树去,向里一瞧,桑榆分舵便朦朦胧胧地出现在眼前:清水脊的门楼向东,墙高丈许。进门后有一个照壁,照壁的右侧有一个月亮门通北厢房;从照壁的左侧进去是一个坝子。大殿在西头。院里没有什么动静,好象都睡觉了。 祖云飞道,“进。”便从树上跳进了院子。 吴天雄从墙外飞纵而入。 两人贴着墙迅疾地来到大殿的北侧,果然发现了一个月亮门。他俩进了月亮门向左一拐,一个带石门的假山扑入眼帘——显然,石门就是地牢的门了。 正在这时,埋伏在假山后面的人蜂拥而出,共有十来个,将吴天雄和祖云飞团团围住。祖云飞拔出剑来,吴天雄亮出大铁锤,便跟漕帮的人交上了手。转瞬之间,一人被吴天雄飞锤击毙,其余的人畏吴天雄的神勇,都远远地闪开了。 吴天雄把住地牢门口。 祖云飞乘机冲了进去,打火点燃火把,举着火拾级而下。他果然发现了两间囚室,但是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没有。他说声不好,急忙从地牢中撤了出来。 祖云飞道,“我们中计了。快走!” 两人从原路冲出,来到墙边,飞身跳出了桑榆分舵的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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