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吃过饯行酒宴,小龙回屋把一个收拾好的长包袱斜背在背上走了出来,被送行的师父、师娘和小师妹拥着向遗世谷的出口走去。这时已是半上午的时候了,阳光灿烂,林中小鸟啁啾。从远外传来子归的啼声:“米贵阳!米贵阳!------”一声接着一声。李白诗云:“杨花落尽子归啼”。此时正是暮春时节。 到了洞口,小凤解了系泊的小船,一个个舍岸登舟,都到了船上。最会摆弄船的要算小龙了,因此他一上船就直奔船尾,准备一手划桨,一手掌艄。逍遥书生站在船头,弯腰拿起了竹篙。待白灵点燃火把,船就离岸了,溯流而上,缓缓地驶进了洞里。 小龙虽然是通过这个洞进入遗世谷的,但是他当时吃了迷药,对洞里的情况毫无知觉,压根儿就不知道是怎样进来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船里,惊诧不已。后来他知道是怎样进来的了,但是由于师父师娘管束甚严,没敢偷偷地划船探洞。现在可好,他掌艄划桨,想停就停,想拐就拐,还不把这个神秘的通道瞧个仔细?松明火把很亮,两三丈内看得很清楚。只见溶洞时宽时窄,时高时低,高宽处隐隐见琼楼玉宇,宝刹塔林,真个是别有洞天;低窄处,头上的钟乳和岸边的石笋都伸手可及,一不小心,便会碰了头,擦了肩。因此,逍遥书生和白灵不时提醒小龙和小凤当心。 拐弯时小龙伸手摸了摸阴河的水,发现水很凉。 小凤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出谷。溶洞的黑暗、美丽和神秘,使她一眨不眨地瞪大了两眼。随着潺潺水声的流逝,洞里的景致象卷轴一样展现在眼前。她读过《桃花源记》,把世外桃源和遗世谷作一番对比,觉得遗世谷丝毫也不让桃花源。 突然逍遥书生说道,“到了。”他放下插杠,把船固定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拿着缆绳跳上岸,把它系在了一根石笋上。 待师娘和师妹上了岸,小龙才摘下桨和桨脚来放好了,舍舟蹬岸。 白灵伸手拉了几下从崖上坠下来的一根小棕绳,飞龙观的西配殿里就响铃了。只听得崖上有人咳嗽了一声,亮起了一个灯笼,接着便扔下了绳梯。 逍遥书生沿着绳梯攀了上去,其他三人随后跟上。 一老道把他们带进了西配殿。 小龙一看,这老道头戴九梁道巾,中镶美玉,身穿蓝布道袍,可不就是当初灌他迷魂药的老道吗?转瞬七年过去了,老道没有怎么变,他可从一个小孩变成小伙子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下。老道端上茶来,在一旁垂手侍立。现在该交待一下老道了。他跟逍遥书生的年龄差不多,复姓西门,单名一个霸字。西门霸原是白灵的家奴,逍遥书生看他机灵,教了他一些功夫,让他以出家人的名义驻守飞龙观。他的任务是不让人探这洞,并代为采购一些谷里需要的东西。 逍遥书生问道,“脚力和路线图都准备好了吗?” 西门霸答道,“回谷主,都准备好了。童儿一会就把毛驴牵来。”他转身从隔扇里面拿出一张图来双手递给逍遥书生。 逍遥书生打开图一看,见从遗世谷到桑榆镇的路线画得很清楚,沿途都有些什么场镇和场镇之间的距离也都标出来了。他把图顺手交给小龙,嘱咐道,“你按图上画的路线走,边走边问,鸡鸣早看天,日落先投宿,别错过了旅店。要看好自己的包袱------” 正说着话,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走了进来,说道,“禀师父,毛驴牵过来了。” 西门霸问道,“少谷主是现在动身,还是喝会茶再走?” 小龙探母心切,立即站起来说道,“茶喝够了。我想现在就动身。” 逍遥书生道,“好。我让凤儿送你一程。”他转向女儿说道,“你把师兄送到谷口就行了。我和你娘在这里喝茶说话,等你回来。” 于是众人站起身来,走出飞龙观。道童把毛驴牵了过来。逍遥书生为什么不让弟子骑马而让他骑驴呢?一是小龙的骑术不行,二是一路上山高水险,驴善于走山路,而且在下雨天山路溜滑的情况下也走得很稳当。 小龙辞别师父、师娘和道长,牵着小毛驴,和小凤并排着向北走去。裴氏夫妇和道长回到飞龙观喝茶说话。 话说小龙和小凤,他俩都知道彼此的关系不仅是师兄妹了,也知道对方很喜欢自己。小龙不担心母亲不同意这门婚事。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事,梦里都难求,母亲还能不答应吗?因此心里美滋滋的。小凤则担心小龙哥的安危,怕他在探母的过程中发生意外。她想跟小龙哥一起到桑榆镇去,两人同行,好歹互相有个照顾,可是父母亲都说她不但帮不了小龙,反而会给小龙添麻烦,坚决不让她跟小龙回桑榆镇。 两人默然地向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小凤终于憋不住了,有些腼腆地说道,“小龙哥,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我一想你就睡不着觉。你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小龙答道,“少则一个多月,多则两三个月。如果是看看母亲,讨个信就回来,一个多月就够了;如果是有人找我和我母亲的麻烦,我就把母亲接到遗世谷来,这就要多花点时间了。” “讨什么信呀?” “父母之命呗。你爹说媒妁之言免了,父母之命不可越,因为这是礼数。” “如果我等了三个月你还不回来,我就到桑榆镇去找你。” 小龙笑道,“哪有没过门的儿媳妇找到婆家去的道理?” 小凤撒娇道,“我不管,我就要去找你。” ------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到遗世谷的谷口了。小龙让毛驴停了下来,说道,“你回去吧,师父和师娘还在观里等着你哩。” 从飞龙观到谷口足有五里地,小凤虽然舍不得分手也不便再送了。她说道,“你走吧,一路保重,快去快回!” 小龙道,“师妹保重!”一拍毛驴屁股,就向北去了。没走多远,山坳里便传来了小凤的歌声:“桂花开来桂花香,桂花长在桂崖脚。桂花要等贵人来,贵人不来花不落。”小龙回头望去,山遮树挡,已经看不见了。 不说小凤回飞龙观,单说小龙,他在遗世谷呆了七年,从谷里出来,只觉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心胸也变得开阔起来。小毛驴也来情绪了,在山路上撒欢似地跑着,脖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小龙按路线图前进,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行了十余日,不觉就进入重庆府的巴县地界了。越往前走离长江越近,人烟也越是稠密。到了江边,小龙骑着驴举目一望,只见好个繁华所在:远处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于朝天门码头,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码头沿岸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岸边的货物堆积如山,江上樯帆如林,往来的船只象穿梭一般。卖各种小吃的吆喝声从附近传来,此起彼伏。小龙虽然是重庆府的人,但是少小离家,迄今已阔别七年,对重庆府已感到相当陌生了,颇感新鲜。 他下了毛驴,牵着它循着卖小吃的吆喝声来到了好吃街。何谓好吃街?就是专门卖各种小吃的街道。他看见担担面想吃,看见川北凉粉想吃,看见涝糟汤圆想吃,可是他牵着小毛驴,你想吃它也想吃,把鼻子伸过来闻,险些把人家的摊子砸了。无可奈何,他只好先找个地方把毛驴安顿下来。 他终于在街尾找到一棵黄桷树,便把毛驴拴在树上,转身走进了一个卖小笼牛肉和豆花的饭馆。这时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饭馆里甚是清静。他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把包袱放在一根贴墙的长凳上,面向外坐了下来。 掌柜的走上前来说道,“客官,喝酒还是吃饭?本店的小笼牛肉和豆花远近闻名,还有回锅肉、爆腰花、馏肝尖、鳝鱼丝和各种素菜。” 小龙道,“先喝酒。有什么好酒尽管拿来。” 掌柜的道,“本店的鱼白酒和文君酒都是好酒,不知客官喜欢哪一种?” 小龙不知哪种酒好,随便说道,“来壶鱼白酒吧。要十笼牛肉和两碗豆花。另外,我的毛驴拴在店门外的黄桷树上。你能不能给它弄点上好的草料?我多多地给你些银两。” 掌柜的见小龙穿着白绫子裤褂,脚下白袜云鞋,象个不常出门的富家子弟,一心想多赚他几个钱,热情地说道,“这好办,这好办,虽然店里没有草料,我叫伙计立刻去弄,一定把您的毛驴侍候好了。爷,您就只管喝酒吧。”他亲自给小龙上了一壶酒,端来五笼牛肉和一碗豆花,然后就打发伙计张三寻草料去了。 小龙虽然年纪不小了,还是孩子心性,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天真烂漫。他一边喝酒,一边向掌柜的打听码头上的事,打听到桑榆镇有多远。开店的耳听八方,也乐意跟他攀谈。这顿酒喝下来,他的肚子也饱了。掌柜的一算帐,酒菜钱才五钱银子。连草料钱,他给了掌柜的二两银子,然后背起包袱,骑上毛驴直奔渡口,渡长江,再渡嘉陵江,然后沿嘉陵江而上,直奔桑榆镇。 小龙探母心切,一路上马不停蹄,只用了三个时辰就到了红庙。过了红庙再翻过一个山头,拾级而上,到了飞蛾山的山顶。 桑榆镇遥遥在望,再走两三里路就到家了。阔别七年,那小院,院子里的房子,那棵黄桷树,还象原来那样吗?走时娘亲身负命案,加上失夫之痛,不知都愁成什么样了。小龙想到这些,巴心不得胁生双翼,一下子飞了回去,但是一想起师父的话,他又有些情怯了。师父说当初官司之所以能够顺利了结,事后母亲之所以安然无恙,是漕帮帮主赵杰要让母亲活着,用她来钓自己,以便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如果探母露了形迹,让赵杰的爪牙知道了,恐怕凶多吉少。 他想,要不惹眼,最好是薄暮时分到家。举目一望,见夕阳正冉冉西沉,接近缙云山的山顶了。这时回家还稍早一点。于是,他便让毛驴在山顶上吃起草来,自己则站在一旁观望对岸悬崖上的一个大溶洞。一股流水从洞中泻出,飞坠成瀑,跌落江中。他记得父亲说过,这个洞叫龙洞,洞前的江水深不可测,叫黑龙潭。 据地方志记载,一百年前,突然一阵天崩地塌般的轰鸣,潭中的水柱冲天而起。待水柱跌落下来,只见满潭死鱼,其中有一条长有丈余。老百姓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鱼突然飘上水面,因而都相信龙宫出现了叛乱,而且相信这条大鱼便是被处死的叛乱的首领。 从此以后,人们便相信黑龙潭通龙宫。一遇干旱,老百姓便备办了三牲祭品,用船载到黑龙潭来求雨。不知何时,三牲祭品变成了童男童女,后来又只要童女,不要童男了。听说龙王爷还很挑剔,献祭的童女还要长得漂亮。 想到这里,小龙失声说道,“看来龙王爷也是好色之徒。我迟早要来探一探这龙洞和龙潭。” 小龙逗留到夕阳西沉,落霞满天,便牵着小毛驴开始下山了。下山的石级很陡,路边有半人高的矮墙,墙外绝壁千仞。谁要是从墙外掉下去,会卟嗵一声掉进江里。这段路叫九道拐。下到山脚,小龙骑上毛驴,沿古老的石板路嘚嘚西行,转过一个山嘴,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松竹林中。 小龙一进茂林便感到杀气逼人,他勒住缰绳,从包袱里拿出剑来。 突然,两个剪径的人从林中跳出挡在了路上:一人青布裤褂,身长七尺,吊眉环眼,项下虬须钢髯,手持一根铁棍;另一人也是青布裤褂,项下无须,身量稍矮,手持双钩。持棍的汉子朗声道,“此山是我管,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小龙一看,是两个剪径的蟊贼,心里反而踏实了。他骑在毛驴上哈哈大笑,说道,“两个不长眼的东西送死来了。” 拿双钩的青衣人说道,“是道上的英雄,留下名姓;是撞门的肥羊,留下钱财!” 小龙道,“我既不是道上的,也不是撞门的。你们要是听说过飞天神龙,知道他的厉害,赶快闪开,免得掉了吃饭的家伙。”小龙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外号,为的是吓唬这两个剪径的蟊贼。 持棍的汉子哈哈大笑,说道,“没有听说过什么飞天神龙,倒知道有条用来钓鱼的小虫。爷在此恭候多时了。拿命来!”一上步,斜肩带背就是一棍。小龙一矮身躲过铁棍,双钩又乘机迎面攻来。小龙向后一缩,下了毛驴,呛啷啷拔出龙泉剑来,只见一道白光射出,寒气逼人。 小龙怕伤了心爱的毛驴,用手一拍驴头,小毛驴嘚嘚嘚嘚地后退了两三丈。 话说这两个青衣汉子,他们并非剪径的蟊贼——势力庞大的漕帮的眼皮子底下,岂容蟊贼剪径。他俩都是漕帮的高手,奉总舵主之命在这里截杀刘峰。赵杰为什么派人在这里截杀刘峰呢?他当初派人剌杀刘云时,不仅损失了一员大将,斩草还未能除根,至使刘云之子刘峰被一高人救走。屈指一算,已经七年了,刘峰已长大成人。他艺成之后,必然回桑榆镇探母寻仇。江北的这条古道,是刘峰回家的必经之路。因此,赵杰派两名高手在这里专门截杀二十来岁的会武功的年青人。他甚至估计到刘峰使的兵器是剑,因为救走他的高人是道长。剑的对头是重兵器,克星是护手钩,可见赵杰派的这两个杀手,是经过慎重选择的。他俩已经在这条路上守候了几个月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使棍的汉子和使钩的汉子都出手狠毒,志在必得,没想到刘峰能躲过。刘峰呢,没想到剪径的蟊贼有这么大的能耐,堪堪闪过,险些伤了坐骑,不得不出剑。三人对视着,都不胜惊诧。 使钩的汉子突然诈叫道,“大胆的刘峰!” 小龙一激灵,心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姓名呢?他这一激灵不要紧,人家就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了,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使钩的汉子大吼一声,猛上步向他劈头就是一钩,他向旁一闪,汉子把钩向回一带,企图把他的头割下来。小龙用剑一挡,左手钩又递上来了,企图用双钩来缴他的剑。小龙一剑削断左手钩,反手回剑一抹,剑尖直奔那人的咽喉,只听得噗哧一声,汉子中剑倒地。 使棍的汉子哇哇怪叫着扑上前来,一个秋风扫落叶,向小龙拦腰一棍。小龙一个旱地拔葱,飞身纵起,落在了一棵松树上。汉子杀红了眼,飞纵而起,朝小龙举棍就砸。小龙脚踩松枝,象荡秋千一样荡开,趁来势将尽,用左手的剑鞘搭上铁棍,把右手的剑向前一递。汉子说声不好,弃棍乘势一纵上了旁边的竹稍,再一纵直向江边飞去。 小龙叫道,“哪里逃?”象一道闪电般追去。 汉子跳入江中,企图借水遁逃命。 小龙踏水追去,用剑在水里一搅,只见血水上冒,转瞬间死尸就漂起来了。 他踏水上岸,在包袱上擦干了剑,还剑入鞘,把剑装进包袱,背在背上,然后飞身上路,将横在路上的尸体抛入崖下的竹林里,以免惊吓路人。 还没有到家就遭遇了一场恶战,小龙更加意识到此行的凶险。他不知母亲是否遭了毒手,变得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他找到小毛驴,骑着它在暮色中嘚嘚地沿古道前进。 在华灯初上的时候,他来到了镇尾,抬头一望,记忆中的小院扑入眼帘,依然如故。 他下了毛驴,牵着它沿上山的石径拾级而上,走不了多远,一拐弯就到家门口了。 小院的门关着。面对紧闭的大门,他禁不住咚咚地心跳。他想风风火火地放开嗓门叫声娘,又怕被外人听见,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喊小声了,他又怕娘听不见。犹豫再三,他举起手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接着叫了声娘。 院子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说道,“娘,我是小龙。” 少倾,院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脑后绾着发髻的鬓发斑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小龙记忆中的娘亲比她年青多了,然而,她不是娘亲又是谁呢? 女人从头到脚地打量起小龙来,说道,“你真是小龙吗?” 刘峰答道,“娘,我是小龙——你的小龙长大了。” “你骑着毛驴,怎么把鞋和裤筒都打湿了?” “娘,不瞒你老人家说,孩儿在接近叫化崖时,遇到了两个穿青衣的人截道。孩儿开始以为是普通的蟊贼,一交手,却发现这二人武艺高强。他俩还说等我多时了。我杀了一人,另一人企图跳江逃跑。孩儿想留他不得,便追到江里把他杀了------” 刘母道,“这两人可能是赵杰派的杀手。你师父曾说过,赵杰之所以不杀为娘,是想用为娘来钓你,然后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刘母转身从卧室拿出一双新的青布鞋来,说道,“试试看合不合脚。” 刘峰一试,不大不小,就换上了新鞋。 刘母用手摸了摸阔别七年的儿子的脸,突然抱住他喜极而泣。 刘峰也不禁热泪盈眶。 突然毛驴叫起来。毛驴的叫声提醒了刘峰。刘峰道,“娘,孩儿离开遗世谷时,师父一再叮嘱,回家探娘亲要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会惹来麻烦乃至杀身之祸。我们把毛驴牵进去,关上院门,进屋去说话吧!” “好,”刘母道。 于是,刘峰把毛驴牵进院子里,拴在后院的一棵小树上。刘母关了院门。母子俩走进客厅。 刘母现沏了一壶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和小龙在八仙桌旁坐下,开始叙离别之情。小龙把他当年如何跟消遥书生离开桑榆镇,进入与世隔绝的遗世谷,如何在谷里学艺,后来师父师娘欲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的情况,一件件娓娓道来。 刘母听后十分高兴,说道,“遗世谷是神仙洞府。你师父师娘是世外高人。他俩愿把仙女般的女儿许配给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娘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娘,”小龙问道,“我逃出桑榆镇之后,人命官司是怎样了结的?有没有人找你的麻烦?” 刘母道,“你走后我就去报案了。这案子当天就断了,说是江湖仇杀。为娘没有牵连进去。我把你父亲葬在院子外面路边的竹林中。你要不要现在去看一看?” 小龙道,“既然在院子外面,孩儿当然想立即到父亲的坟前祭拜。” 刘母盼望儿子归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了,她早就准备好了香蜡纸烛,等小龙回来祭坟,替父报仇。听儿子这么说,她立即把香蜡纸烛拿出来,带上酒菜,和儿子一起出了小院,来到了丈夫的坟前。 小龙点上香烛,摆上酒菜,在父亲的坟前跪下说道,“爹,小龙回来看你老人家来了。儿知道你为漕帮帮主赵杰所害,誓报此仇!儿备了水酒一杯,纸钱若干,请爹享用!”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开始焚烧带来的纸钱。 祭了父亲的亡灵,小龙和母亲一起回到院子里,关上门进了客厅。刘母从厨房端出一碗腊肉、一碗炒嫩葫豆和一壶酒,母子俩就开始用晚餐了。小龙百感交集,一连干了两杯酒都没有说话。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事,真个是思绪万端,剪不断,理还乱。 刘母问道,“小龙,你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刘峰道,“娘,我担心孩儿一回来,你老人家就不得安宁了。为了安全起见,我想,娘最好是趁早跟孩儿一起离开桑榆镇。我把你接到遗世谷去。如果娘暂时不肯离开,我就给娘留下些银两,吃了饭就离开这里,到镇上投宿去。镇上没有人认识孩儿——见过我的人都死了。” 正在这个时候,猛听得暗器破空之声,刘峰说声不好,急忙站起身来,一只飞镖已穿窗而入,钉在了客厅的一根木柱上。刘峰举目望去,见飞镖钉着一纸书简。他拔下镖,打开书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漕帮人马乘六只快船渡江而来,少谷主速作准备。急难时可到山上栀子林中的农舍暂避。” 刘峰出了客厅,飞身上房,只见碧天如水,明月当空,周围是一片庄稼地和刚插上秧的稻田,耳畔蛙声一片,并无一人。他又从房顶纵上院子里的黄桷树稍,果见江边有船泊岸,一群黑衣人正迅疾地涌上岸来。 刘峰从树上跳下来,对母亲道,“娘,孩儿的行踪败露,漕帮的大队人马杀来了。” “这------这如何是好?”刘母手脚无措,甚是惊慌。 刘峰道,“孩儿并不惧怕漕帮的大队人马,只是怕母亲受到伤害,不能放手一搏。” 刘母镇静下来,说道,“只要我儿能自保,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在暗道里暂避。” 刘峰催促道,“娘赶快进暗道!” 于是刘母另外点了一盏灯,领着儿子走进自己的卧室,用手转动墙角的一个玫瑰花形的旋纽,后墙便裂开了一条两尺宽的缝。她拿着灯走了进去,说道,“这条暗道通院子里的水井。在暗道里能从井里取水。你对着水井就能跟我说话。”刘母交待完毕,裂开的墙便合拢来了。 刘峰目睹母亲进了暗道,回到兼作餐厅的客厅,从包袱里拿出龙泉剑来放在饭桌上,藏好包袱,继续饮酒。 突然,他听见了杂沓的脚步声。 刘峰继续饮酒。 脚步声由弱变强,象潮水一样向挨着镇尾的这个掉散的小院涌来。 刘峰一口饮尽杯中的剩酒,拿着剑出了客厅,飞身上房。这下可看得清楚了,只见黑衣人已经象蚁群般围住了小院。 黑衣人也发现了房顶上的刘峰。 刘峰大喝道,“何方蟊贼,敢来打劫飞天神龙?” 一个身穿蓝布长衫、腰系绒绳、手持一条软鞭的壮汉哈哈大笑。“刘峰小子,乃父刘云称水上飞,也只不过是条鱼,是只鸟而已,你乳臭末干,竟敢称飞天神龙,岂不让郑爷笑掉大牙?来来来,只要你在我的软鞭下走上十个回合,我从此退隐,不在江湖上露面。” “此话当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刘峰飞身纵下,飘落在姓郑的汉子面前,说道,“请赐教!” 姓郑的汉子道,“娃娃,亮出你的兵刃来!” 刘峰道,“晚辈的兵刃杀气太重,见我亮剑的迄今还无一幸存。我看还是不亮的好。” “好大的口气!”汉子一抖软鞭,向刘峰劈头就是一鞭。刘峰见一条银蛇夹着风雷之势迎面奔来,迅疾地向旁一闪。汉子一抖手腕,接着就是一招白蛇缠腰。刘峰一矮身形,倒地躲过,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刚站起来,乍见满天鞭影从头上罩下,便一个飞燕掠水,贴地飞出。 两人一接上手都暗自心惊。使软鞭的汉子,姓郑双名伯熊,天生神力,一条软鞭神出鬼没,江湖人称鬼见愁,乃赵杰麾下的四大金刚之首。他与刘云当年多少有些交情,不忍斩杀故人之后,但见刘峰狂傲,下手也就不留情了。他本以为刘峰难以躲过他的头三鞭,结果却见这小子招招都能闪避,心中岂能不惊诧?再说刘峰的龙泉剑,切金断玉,锋利无比,本是软鞭的克星,但是他见这个汉子颇有英雄气概,不想杀他,因此没有出剑,只用灵猿腾挪步和三十六路天罡掌跟汉子游斗。他没有出剑等于让对手一条胳膊,斗起来就费了劲了,一连三鞭都是堪堪躲过。如果一不留神败在鞭下,身家性命休矣,只好抖擞精神,对付软鞭。 汉子见刘峰的武功奇特,便使开了他的三十六路连环夺命鞭,一鞭紧似一鞭,鞭鞭要命。刘峰闪展腾挪,恰似一个飘忽来去的鬼影。汉子想,若在十招之内胜不了刘峰,就算栽了。他本无心杀刘峰,不知不觉地竟跟刘峰拼起命来了,把一条软鞭舞得象霹雳闪电一般。 刘峰闪过一招双龙戏珠,突然跳到一旁,说道,“已过三十招,请前辈住手!” 汉子不觉一愣,收回鞭来,说道,“少侠果然好功夫,不愧称飞天神龙。我郑伯熊认栽,从此退出江湖,不再管你跟漕帮的恩怨情仇。”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前来剿灭刘家母子的黑衣人中,有北碚分舵的舵主邹天佑和合川分舵的顶尖高手南亮。邹天佑使一条花枪,武艺超群;南亮是武当的俗家弟子,以武当剑和家传的八仙颠倒剑闻名于世。这两人见大名鼎鼎的鬼见愁栽在刘峰手里,知道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便大声喊道,“并肩子上!”率先向刘峰冲去。 一群黑衣人将刘峰团团围住。 刘峰豪气勃发,一声长啸,拔地而起,高可数丈,在空中拔出龙泉宝剑来。此剑一出鞘,只听得呛啷啷的震耳声响,有如龙吟,同时一道白光喷出。他握剑俯冲而下,将数十人都罩在剑光之内。霎时间地上便倒了一片:或为剑锋所杀,或为剑芒所伤。剑芒本不能杀伤人,但是它夹带着体内真气,就变成杀人利器了。为剑芒所杀者表面无伤,为剑锋所杀者都有伤口。 见如此威势,邹天佑和南亮都心中骇然。 刘峰趁邹天佑发愣之际,一招秋风扫落叶斩下了他的头。南亮吓得魂不付体,掉头就跑。刘峰哪容他逃跑,追上从背后一剑,把他捅了个透明的窟窿。 剩下的黑衣人如惊弓之鸟,纷纷逃命。 刘峰随手抓住一个,问道,“你们都是漕帮的人?” 被抓的黑衣人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扔下刀,跪下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都------都是漕帮的人。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刘峰厉声道,“你是哪个分舵的?” “回------回少侠,北------北碚分舵。邹舵主说你杀了帮里的两个兄弟,带大伙来讨个公道------” “我没有杀漕帮的人,我只杀了两个剪径的蟊贼。没想到堂堂漕帮,也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来了!”小龙用手一指遍地横陈的尸首,说道,“我跟这些人无冤无仇,我并不想杀他们,可是他们充当赵杰的鹰犬,必欲置我飞天神龙于死地,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 “小人知罪。少侠若饶我一条性命,今生今世,决不敢与少侠作对。” 刘峰道,“好,我今天就饶了你。你回去叫漕帮的人来把尸首都弄走。我不杀无辜。但是,若有人胆敢乘机来犯,我杀进北碚分舵和桑榆分舵,鸡犬不留!” “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你走吧。” 黑衣人又给刘峰磕了三个头,如惊弓之鸟,仓皇地消失在月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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