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残月如钩,繁星闪烁。桑榆镇东头的一个掉散的小院儿,兀立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小院西侧和南侧是一弯一弯的稻田,返青后的秧苗嗖嗖地生长。田里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叫声此起彼伏。小院东侧是玉米地,玉米都快一人高了,有的已开始抽穗扬花。 小院的门关着,门前的平地上,一片片殷殷的血迹,一只野狗跑来舔食,转眼便消失了。 自从漕帮的人夜袭小院,遗尸遍地之后,这个小院和这家人就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飞天神龙的大名不胫而走,使人敬畏。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没有人敢接近小院。在夜幕降临之后,连过路的人都绕道走了。这个季节,以前晚上经常有人打着火把在田里抓鳝鱼,现在,入夜后田间地头杳无人迹,甭说火把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很简单:人们怕引起误会,遭到飞来横祸。 这个小院的存在,是对漕帮的一个挑战。 漕帮帮主赵杰视其为奇耻大辱和眼中钉。 赵杰本以为要踏平这个小院易如反掌,没想到大将郑伯熊竟败在刘峰的手下,无颜混迹江湖,不辞而别;北碚分舵的舵主邹天佑和合川分舵的高手南亮都在夜袭中丧命,还死了数十名兄弟。赵杰气得哇哇大叫,要亲自带人马踏平小院,诛杀飞天神龙。 可是漕帮的老二小诸葛俞飞却极力劝阻道,“帮主息怒,帮主息怒!刘峰只不过是一个才出江湖的毛孩子,不管他自称龙也好,自称虎也好,在大江两岸都算不了一盘菜,何劳帮主亲自出马?若帮主出马,江湖上必笑我漕帮无人。帮主能马到成功倒也罢了,若杀不了刘峰,或让这小子跑了,漕帮的这个筋斗就栽大了。再说我们也出师无名。刘峰的父亲刘云是我们漕帮的人,当年被剌杀身亡。现在以刘峰杀了帮里的兄弟为由出师讨伐实难自圆其说,因为这些人都是在夜袭中丧生。” 赵杰气愤道,“这么说,我堂堂漕帮,竟将刘峰小儿奈何不得?” 俞飞笑道,“那倒不是。” “你有什么高招儿,说来我听听!” 俞飞看了一眼赵杰,故作高深道,“我们绾一个圈让刘峰来钻,使他有来无回,岂不比打上门去强?” 赵杰急道,“你倒说来我听听呀。” 俞飞道,“马上就要到端午节了。按传统,每年的端午节都要赛龙舟。今年我们索性搞一个风风光光的龙舟大赛,传令各分舵早做准备,务必参赛,并在北碚和桑榆镇的沿岸搭看台,把知府大人和县老爷都请了来,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若刘峰这小子宿意跟帮主和漕帮作对,他必趁看龙舟之机剌杀帮主。到时我漕帮张网以待,除之名正言顺。若刘峰无意与漕帮作对,只是迫于无奈才杀我漕帮兄弟,在赛龙舟时就不会有所动作,甚至会为了避祸而远走高飞。这样一来,刘峰也就不成其为漕帮的肉中剌眼中钉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倒显得我漕帮宽容大肚。” “好主意!”赵杰道,“听说九千岁到重庆府微服私访来了。没准九千岁一行也会来看赛龙舟。搞龙舟大赛是一箭三雕:既取阅了知府大人和县老爷,又暗助了九千岁,更重要的是还除了心头之患。我赵杰何乐而不为呢?老二,你叫小诸葛,虑事周密,这事就交给你办。” 于是小诸葛俞飞传下令去,命桑榆分舵主办龙舟大赛,并在两岸搭看台,同时派人恭请知府和知县大人观看赛龙舟。至于如何掘陷阱设埋伏对付刘峰,俞飞亲自指挥,秘而不宣。 桑榆分舵得到主办龙舟大赛的命令可就忙活儿起来了。作为主办人,桑榆分舵不仅有大量的联络组织工作,还要搭看台。桑榆分舵是历年赛龙舟的领头人,自己也要参赛。仅参赛一项就够忙乎的。为什么?龙舟放了一年,必有损坏,需要修复。划龙舟的人要精心挑选,特别是踩头的、掌艄的、司鼓的和司锣的。今年不比往年,前几天死伤的人不少,而且都是桑榆分舵的精粹,其中有划船的好手,参赛的人不齐了,要觅人补充。 但是到五月四日这一天,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这些天嘉陵江涨了一丈多立水,淹没了南岸一大片半月形的卵石滩,江面拓宽了两倍多,变得浩浩荡荡,适合赛龙舟了。南北两岸各搭了两个看台:一个简易,紧挨江边,供跟赛事有关的人员使用;一个豪华,高出地面五六尺,有墙,有栏杆,有遮阳的天棚,上面还摆了条案和太师椅,一看就知道是贵宾席。桑榆码头的龙舟修好了,抬到江里试了水,然后又抬上了岸。 为什么赛龙舟的地点选在桑榆镇和北碚场?首先是这儿的江面适合赛龙舟,其次是参赛的码头多在嘉陵江沿岸,这儿是个适中的地方,离上游最远的合川码头一百里地,离下游最远的江家沱码头一百二十里地。 龙舟的速度快,从合川顺流而下,到达桑榆镇要不了两个时辰,可是从江家沱逆流而上,到达桑榆镇得用四个时辰。划了四个时辰的船已经人困马乏了,没法再进行比赛。因此,在桑榆镇下游比较远的码头,在五月四日就起航奔桑榆镇来了。由于赛龙舟之前要拜码头,下游的龙舟还不能夜泊桑榆镇,而只能在离桑榆镇五里地的红庙过夜。 各码头的龙舟年年参赛,何时起航他们自己会把握,无需赘述,可是从远处来看赛龙舟的人,起程的时间就千差万别了,有的提前一两天,有的提前半天,有的起个大早。从五十里以外专程来看赛龙舟的,不是富商巨贾、乡下豪绅,便是文人墨客、江湖艺人——普通老百姓找不起这乐,花不起这工夫。有钱人不是骑马便是坐轿,至于江湖艺人,当然是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话说应邀观看赛龙舟的两位贵宾:江北县的县令庄糊涂和重庆府的知府王国成。庄糊涂其实是个明白人,一接到请柬就知道今年的龙舟大赛有点不寻常。作为江北县的父母官,桑榆镇的人命大案他焉能不知?漕帮吃了那么大的亏,称雄一方的赵杰竟一声没吭,实在有点反常。庄糊涂想,赵杰一定是拿赛龙舟当幌子做文章。赵杰是黑白两道走的人物,跟顶头上司知府大人的过从甚密,或者说,两人一向狼狈为奸,庄糊涂不想得罪他,听说知府大人也要去看赛龙舟,表面上便欣然答应了。 江北县县城离桑榆镇有四十多里地,要看赛龙舟,庄糊涂就不得不提前一天动身。因为上司要去,他只好着官服,乘大轿。夫人和孩子要跟他去看赛龙舟。庄糊涂道,“我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只好舍命陪君子。今年的龙舟大赛杀气太重,你们就不要跟我去了。”说罢,他早早地就上轿起程了,在当天中午就到了桑榆镇,在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下榻。 再说重庆知府王国成,此人既野心勃勃,又惯会见风驶舵,溜须拍马。他见魏忠贤专断国政,残害忠良,便极尽趋炎赴势之能事,趁机进谗言,搏取魏忠贤的信任,同时清除异己,扩大自己的势力。这样一来,他便成了魏忠贤的十狗之一。可是他并不甘心当鹰犬。他想魏忠贤虽称九千岁,但毕竟是宦官出身,当不了皇帝——即使当了皇帝,也不能把皇位传下去。他笼络赵杰,是想利用他来敛财,到时用来招兵买马,逐鹿中原。 王国成既是魏忠贤的十犬之一,也就是说,是魏忠贤的心腹,魏忠贤到重庆府微服私访,就必然跟他取得联系。实际上,魏忠贤一行就住在王国成的府上。逍遥书生接到飞鸽传书进了重庆城后,在码头上和大街小巷转了几天,才发现魏忠贤深居府内。府上警卫森严,加上魏忠贤防范甚严,从不落单,锦衣卫们又一个个都是武林高手,逍遥书生始终没有机会下手。他只好盯住魏忠贤,等待时机。 赵杰请王国成去观看赛龙舟,他当然要给赵杰面子。可是九千岁在府上,怎么办呢?知府大人灵机一动,“我何不借花献佛?” 于是他兴冲冲地去见魏忠贤,说道,“爹爹,今年瑞午节重庆府要赛龙舟,规模空前。我想,如果叛王朱常兆真的隐藏在重庆府的辖区内,他很可能出来混在人群中观看赛龙舟。”仿佛龙舟大赛,是他为追查朱常兆的下落而着意举办的。 魏忠贤把王国成打量了一番,突然哈哈大笑,用一种不阴不阳的声音说道,“你真是一只不可多得的猎犬,什么味都能嗅出来,甚至主人的心思!你有什么安排,不妨直说。” 王国成诌笑道,“我想请爹爹和孩儿一起到桑榆镇去看赛龙舟。赛区的两岸都搭好了看台。我陪爹爹在台上看比赛,暗地里派马步快胁助锦衣卫在两岸的人群中搜捕朱常兆。即使朱常兆这只狡兔没有在本府的辖区内筑巢,观看龙舟大赛也可愉悦身心。不知爹爹的意下如何?” 魏忠贤道,“好主意!我位极人臣,什么福都享过了,偏偏没有看过赛龙舟。” 锦衣卫们多是北方人,对赛龙舟感到很新鲜,听说要去看龙舟大赛,一个个都乐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竟围着知府大人鸡一嘴鸭一嘴地问起有关的情况来。 夜探府第的逍遥书生,在房顶上把王国成和魏忠贤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想,“朱常兆是谁呢?莫非就是紫霞山庄的庄主祖超?这人气宇不凡,有王者之风。他身边的人多半带北方口音。关于魏忠贤行踪的飞鸽传书,也是他手下的人发出的。庄主姓朱,这祖嘛,与朱谐音。超字也与兆字谐音。”想到这里,逍遥书生如醍醐灌顶,突然大彻大悟。 遥书生想,“既然祖超是魏忠贤的死对头,我何不立即去一趟紫霞山庄,把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他,跟他合力,在看龙舟大赛时剌杀魏忠贤这老贼?” 第二天黎明,一骑快马离开了知府衙门附近的上清寺,沿江边小路疾驰,骑马人一袭银白色的长衫,腰系丝绦,背背宝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魏忠贤有灭门之仇的逍遥书生。一路上无意外之事发生,两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了北碚街上,马蹄声响到松鹤客栈门前,蓦地嗄然而止。 他刚翻鞍下马,一个机灵的小伙计便迎上前来,接住了马鞭和缰绳。 逍遥书生吩咐道,“二娃,把马给我好生喂喂。先给我打盆热水,端进房间里去——我要洗脸更衣。” 二娃问道,“要不要告诉掌柜的,说你老人家回来了?” 逍遥书生道,“你要忙得过来,把这些事都办了,要快。”说罢进了松鹤客栈,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回客栈,就象回自己的家一样。 书写到这里,应该交待一下松鹤客栈了。这个客栈并不是逍遥书生开的,而是紫霞山庄的产业,是祖超在北碚街上和码头上的耳目。客栈的老板姓秦名风字邦贵,外号人称铁算盘,文武全才,是祖超的一个心腹。客栈里从厨师到伙计一共二十多人,全都是从紫霞山庄挑选来的,无论男女老少都精明能干,忠心耿耿。 逍遥书生跟松鹤客栈又有什么瓜葛呢? 逍遥书生自从带走刘峰之后,怕刘夫人遭遇不测或衣食不周,每年都要抽时间到桑榆镇来看她。一年春天,逍遥书生看了刘夫人之后,到松鹤客栈投宿,遇到梅雨,白天晚上都下,下个没完没了,他便住下来了。 客栈生意清淡,伙计们无所事事,老板更是闷得慌。一天,秦风竟跟一个伙计在客栈里下起象棋来。 逍遥书生也同样闷得慌,便凑拢去看下棋。 秦风让伙计双马,伙计竟连输两盘。秦风道,“没劲。” 逍遥书生向秦风一拱手,说道,“在下想向掌柜的讨教两盘,不知可否?” “好极了,好极了!”秦风一迭连声地说。于是码上棋子,和逍遥书生下起棋来。 兑了两子,秦风吃了逍遥书生两个卒,不觉就进入中局了。 逍遥书生突然飞炮掠士,掀起波澜,接着进马助攻,逼得红棋的老帅东躲西藏。红棋虽然有同样的兵力,但英雄无用武之地,来不及回师救驾,只好认负。 接着又下了两盘,秦风又输了。 逍遥书生道,“下棋如带兵打丈,不可贪小利而失大势。曹操煮酒论英雄时说:袁绍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非英雄也,早晚必为我擒。” 一人在旁鼓掌道,“高论。” 逍遥书生扭头一看,见身旁站着一人,身长七尺,鼻正口方,二目有神,项下三绺青须,蓝袍玉带,气宇轩昂,急忙站起身来,笑道,“村野狂言,让先生见笑了。” 这个穿蓝袍的汉子就是紫霞山庄的庄主祖超。祖超见逍遥书生谈吐不俗,二目炯炯有神,便有亲近之意,说道,“在下想请先生喝两杯,不知先生肯赏脸否?” 逍遥书生道,“恭敬不如从命。” 秦风立即吩咐下去。一会儿的功夫,就开始上酒菜了。酒是文君酒,上的第一道菜是鳝鱼丝。难道松鹤客栈没有好酒好菜?那倒不是。松鹤客栈上酒上菜有讲究:上文君酒鳝鱼丝,表示老板要交朋友。上了鳝鱼丝之后,接着上的就是山珍海味了。顾客要文君酒鳝鱼丝,表示他跟紫霞山庄有关系。秦风给逍遥书生和庄主斟上酒,说道,“请!”三人便开始喝酒了。 祖超道,“敢问先生贵姓?” 逍遥书生见祖超非奸诈小人,又有意结交他,便如实说道,“在下姓裴名林字剑虹,外号逍遥书生。敢问阁下大名?” 祖超道,“我姓祖名超,家住缙云山对岸的紫霞山庄。听裴兄的口音,带点京味,不象四川人。” “我小时候在京城呆过。” “现在呢?” “浪迹天涯。” “京城有个大名鼎鼎的御史叫裴正卿------”说到这里,祖超突然打住,注视着逍遥书生,看他有何反应。 逍遥书生愣了一下,说道,“祖兄对京城的事了如指掌,想来也在京城住过了。为何又移居四川呢?” 祖超长叹一声,说道,“朝庭奸人当道,庙堂之上,几无忠臣烈士的立足之地。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我只好举家迁蜀。” 逍遥书生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人在秦风的陪同下,一边喝酒一边聊,通过对话证实自己某些方面的猜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把对方了解了一个大概。祖超知道了裴林系裴玉史之子,因外出访友而幸免于灭门之灾。逍遥书生也知道了祖超是紫霞山庄的庄主,松鹤客栈的真正老板,还知道祖超对魏忠贤恨之入骨。 两人越说越投机,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干,除生死攸关的秘密之外,无话不谈。什么是生死攸关的秘密呢?对祖超来说,是他的真名实姓和真正身份。对逍遥书生来说,则是遗世谷。 这一顿酒,从上午直吃到掌灯时分,两人都喝醉了。从此,逍遥书生便跟祖超成了莫逆之交,松鹤客栈把逍遥书生当主子一样对待。 话说逍遥书生从上清寺飞马赶回松鹤客栈,刚走进房间,一个伙计就把洗脸水给他送来了。他身上的衣服全汗湿了。他脱衣服洗了脸擦了汗,换上一袭蓝衫,松鹤客栈的掌柜秦风就登门找他来了。 跟秦风同来的伙计,拿走他换下的衣服让人洗去。 逍遥书生随秦风走进一间密室,把自己探得的消息告诉了他。 秦风道,“事关重大,需立即秉报庄主。裴兄能否跟我去一趟紫霞山庄?” “去一趟也好,”逍遥书生道。“顺便问一句,前几天是否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青年到客栈投店?” “倒是有一个,叫刘师培,”秦风道,“此人白天书生打扮,手持一把寻常的纸扇,码头深巷,哪里都去。他经常深夜出门,身穿夜行衣,背背宝剑。莫非裴兄知道此人?” 逍遥书生略微沉吟了一下,断定刘师培就是刘峰,然后答道,“此人就是把桑榆镇闹得天翻地覆的飞天神龙。他也是为寻仇而来,仇人是漕帮帮主赵杰和奸贼魏忠贤。今年龙舟大赛的设伏目标,便是永王朱常兆和飞天神龙。” 秦风哦了一声,既是惊叹,又是顿悟。 逍遥书生道,“事不宜迟,贤弟立即跟我去紫霞山庄!” 于是二人出了松鹤客栈,直奔北碚码头而去。码头上有渡船,但是他们并不在这里渡江,而是沿江而上。到了大沱口,即温塘峡的出口处,秦风打了一声口哨,便见从港湾里划出一只渡船来。这儿水深而江面宽,因而水流滞缓,渡船几乎是对直地划了过来。 待秦风和逍遥书生上了船,渡船就离岸了。 逍遥书生问道,“这是紫霞山庄的渡船?” 秦风答道,“当然。” 转瞬间渡船就到岸了。两人舍舟登岸,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直奔紫霞山庄。到了山顶,前面出现了一个石头的寨门,门口有十来个把门的庄丁。庄丁都认识秦风。为首的迎上前来问道,“秦爷,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小人秉报庄主?” 秦风道,“飞报庄主,说逍遥书生来访。” 小头目应了一声,认镫上马,飞驰而去。 进了寨门逍遥书生才发现,原来山顶上竟是一马平川,离山庄的院落还有好远哩。 他俩向前走去,在望见紫霞山庄的大门时,只见一群人簇拥着祖超迎了出来,其中有少庄主祖云飞、小姐祖凤霞、使大铁锤的吴天雄父子、使大刀的关成父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道长。 在即将相遇之时,祖超向前疾趋数步,说道,“裴兄终于光临敝庄了,幸甚,幸甚。” 逍遥书生道,“曹孟德说,龙者,升则吞云吐雾,降则隐介藏形。紫霞山庄,真乃藏龙卧虎之地也。” 祖超把逍遥书生朝屋里让,说道,“裴兄请!” 逍遥书生随众人进了山庄,走进一个大殿似的议事厅,只见议事厅的正中间摆着一把虎皮金交椅,左右两排椅子,每张椅子前面都有形若茶几的条案。显然,平时议事,那虎皮金交椅是祖超的专座了。逍遥书生想,大概是一种怀旧情结,使祖超把议事厅搞成了这样。 可是祖超并不坐那把虎皮金交椅。他让逍遥书生在右边的一排椅子的当中坐下,自己则在他的对面落座——即是说,在左边的一排椅子的当中坐下。这意思是跟客人平起平坐,是紫霞山庄最高的礼遇了。 众人在祖超和逍遥书生的两旁随意就座。 立即有侍女用托盘端上茶来。 祖超问道,“裴兄这次前来敝庄,莫非有什么急事?” 逍遥书生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确实有十二万分紧急的机密之事相告。不知说话方便否?” 祖超道,“在座的不是我的家人,就是我的至友亲朋,但说无妨。来来来,我先介绍一下。”他介绍宫妆打扮的中年妇人道,“这是我的妻子,叫杨月娥,将门之后,喜欢舞枪弄棒。”然后介绍了他的公子祖云飞,千金祖凤霞。接着介绍穿灰布道袍的道长,说道,“这是武当掌门清虚道长。他也是亲人遭魏忠贤奸党所害,无处存身,才被迫出了家。”关氏父子和吴氏父子跟逍遥书生早就认识了,因此没有再介绍。 逍遥书生道,“我接到宝庄的飞鸽传书之后,便开始查访魏忠贤一行的行踪。我跟踪一个锦衣卫,进了重庆知府王国成的府第,赫然发现魏忠贤那老贼就住在里面。我几番夜探府第都没有机会下手剌杀魏忠贤,但探得一重大消息:今年五月初五的龙舟大赛,是魏忠贤、王国成和漕帮帮主赵杰共同策划的一个阴谋,旨在捕杀当年逃离京城的永王朱常兆和赵杰的死对头飞天神龙。在五月初五那天,魏忠贤、王国成和江北县的县令庄糊涂都要到北碚场和桑榆镇来观看赛龙舟。重庆府的马步快和魏忠贤带来的锦衣卫,则在看赛龙舟的老百姓中搜查所谓的逃犯。” “来得好!”祖超道,“我们就在北碚场和桑榆镇跟魏忠贤决一死战。” 吴天雄道,“我一铁锤砸碎他的天灵盖。” 清虚道长道,“既然魏忠贤这老贼送上门来了,我清虚定要会他一会。” 秦风道,“魏忠贤有备而来。他带了二十余名锦衣卫,个个武艺高强。王国成是重庆的知府,可调动重庆的兵马。漕帮的力量也不可小觑,特别是赵杰,一把鱼鳞紫金刀纵横大江南北。在江边动手,对我等极为不利。不管剌杀魏忠贤得手与否,由于敌众我寡,都得撤退。从陆路撤退,既可能陷入重围,又可能暴露松鹤客栈和紫霞山庄,使我等丧失立足之地。水上是漕帮的天下,从水路撤退根本不可能。不管剌杀魏忠贤得手与否,能全身而退,方是上策。” “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呢?”庄主夫人杨月娥自言自语道。 祖超瞧着逍遥书生问道,“裴兄有何高见?” 逍遥书生道,“秦贤弟所虑极是。端午一搏,既要动用我们全部的力量,动静又不可太大。剌杀魏忠贤不宜人多,我想,由我和清虚道长去比较适宜。我们的接应只需在附近备两匹快马。届时若有幸突围,我和道长向南奔歇马场方向去,这样就不会牵连松鹤客栈和紫霞山庄了。沿途可设伏兵接应。” “有把握突围吗?”祖超问道。 逍遥书生答道,“若赵杰和漕帮不插手,有六成把握;若赵杰和漕帮插手,只有一成把握。” 赵杰和漕帮插手势属必然,一成把握差不多等于送死,因此,议事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少庄主祖云飞道,“估计赵杰会把主要力量放在桑榆镇。我们紫霞山庄就来个大闹桑榆镇,缠住赵杰,使他不能脱身。我们的人马可埋伏在桑林之中,离桑榆码头近在咫尺,进退都很方便。 “中,”秦风道,“我们就按裴兄和少庄主说的办。庄主指挥全局。我负责带人在北碚接应裴兄和清虚道长。要是飞天神龙能配合我们就好了------” 逍遥书生道,“配合我们是没有问题的。我想,还是让他独立行动的好。” 祖超听了众人的这番议论之后,已经心中有数,说道,“众位兄弟所言极是,我看可以调兵遣将了。” 议事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鸦鹊无声。 逍遥书生打破沉默道,“我等听庄主将令。” 众人附和道,“我等听庄主将令。” 祖超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站起来走到金交椅跟前,转身面对众人。 大家也站了起来。 祖超道,“由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剌杀老贼魏忠贤。你二人今夜住在松鹤客栈,做好准备,养精蓄锐,明日混在观看赛龙舟的百姓之中,伺机剌杀魏忠贤。贵在突击,不可恋战。到时有人给你们送来马匹。你俩骑马南撤,途中有人用霹雳火和弓箭阻挡追兵。” 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向祖超抱拳说道,“得令。”转身就要走。 祖超拦住说道,“不忙,不忙。我已经在餐厅摆好宴席,众位兄弟用了饭之后再行动。” 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留了下来。 祖超接着说道,“秦风听令。你在庄丁中选五十名弓箭手,并随身携带霹雳火和短刀,入夜后在大沱口渡江,沿山路抄到北碚场的镇南外设伏,接应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阻击追兵。另外,为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备两匹快马,要随手可得。” 秦风道,“末将得令。” 祖超道,“关成、吴天雄听令。你俩带五十名庄丁混入观看赛龙舟的人群之中,对岸一有动静,直扑县太爷庄糊涂和赵杰的看台。庄糊涂是赵杰请来的贵宾,漕帮的人必竭力保护县太爷的安全,这样,我们就绊住赵杰和漕帮的人马了。记住,赵杰可杀,庄糊涂不可杀。我亲率一百骑兵埋伏在桑林之中,准备随时接应。” 关成、吴天雄道,“末将得令。” 祖超道,“杨月娥听令。你带剩下的人马守护山庄,负责处理庄内的一切事务。明天是决战之日,不得稍有懈怠。” 杨月娥道,“月娥得令。” 吴霸、关山、祖凤霞和祖云飞见没有他们的事,沉不住气,纷纷请战。 祖超道,“你们都留下来守山庄。军令如山,不许讨价还价。”祖超转而对大伙道,“众位兄弟,现在请到餐厅用餐。饭后各行其是。” 于是众人随庄主来到餐厅,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由于圆桌没有上下首,都是随意落座。桌子已经摆好,众人一落座,就开始上酒上菜了。酒是百年陈酿,菜是宫庭佳肴。 侍女给众人斟上酒。祖超端着酒杯从席间站起,说道,“到如今我也不瞒裴兄和清虚道长了——我就是魏忠贤满世界寻找和追杀的永王朱常兆。我与这老贼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这第一杯酒,祝你二人马到成功!干!” 众人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齐声说道,“干!”不分男女老少,都一饮而尽。 侍女给众人斟上了第二杯酒。 祖超端起酒杯说道,“皇帝昏庸,沉迷于淫乐而不问朝政,致使阉党专权,忠良受害,民不聊生。为了大明江山,为了黎民百姓,众位兄弟干了这杯酒,铲除奸阉,奋勇杀敌。干!” 众人干了第二杯酒。 接着祖超又端起斟上的第三杯酒说道,“我祖超与众兄弟共进退。若有朝一日我能还朝,我必为蒙冤受害的忠臣烈士洗雪冤屈,声张正义。众位信得过我,就把这杯酒干了。” 众人齐声说道,“我们信得过。”都把酒干了。 祖超接着说道,“大战在即,我还有点紧急的事情要办理,恕我先告退了!希望大家吃好喝好。”说罢退出了餐厅。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众人也不要侍女斟酒了,开始自斟自饮,边喝边聊。秦风挪了个席位,跟逍遥书生和清虚道长凑到了一起,商量到时如何接应。关成和吴天雄是牵制赵杰和漕帮的主将,也有好多事需要商量,哥俩也凑到一起了。四个晚辈竖起耳朵听上述两帮人讲话,不时低声嘀咕。 吃完午饭后,清虚道长和逍遥书生就告辞了。在离开紫霞山庄时,他俩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通知庄丁集合的锣声和吆喝声,少倾,又看见几只信鸽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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