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虽然吴天雄和祖云飞闯进桑榆分舵的地牢没有见着人,但是姓梅的络腮胡子和姓周的刀子脸并没有说谎——他俩把关山和祖凤霞押回地牢之后才出来喝酒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梅周二人刚走出桑榆分舵,赵杰便派人抬来两口棺材。押送棺材的是赵杰的亲信飞刀卓。飞刀卓是外号,他的大名叫卓一鹏。此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短脖方脸,腰插十二把飞刀,外罩一袭蓝衫。虽然飞刀卓武功超群,但是他专为赵杰看守龙洞,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响亮。 死了人才需要棺材,可是桑榆分舵并没有死人,因此上上下下都大惑不解。 飞刀卓见过副帮主俞飞和分舵主雷振山,说明赵杰派他送棺材来的用意,是要用棺材把在乱石阵中擒获的两个俘虏偷运到龙洞。赵杰要亲自审问这两个人。 俞飞和雷振山都目睹了赵杰和飞天神龙在江面上的那场大战,时间虽短,但却惊心动魄。他们看见赵杰为避飞天神龙要命的一剑而扎入水中后再也没有起来。因此俞飞问道,“赵帮主可好?” 飞刀卓答道,“赵帮主受了伤,但是性命无碍。他恐怕要在龙洞中养些日子。他对大闹桑榆镇的那帮人感到莫明其妙,也很恼火。” 雷振山问道,“赵帮主打算怎样处置这两个俘虏?” 飞刀卓答道,“帮主没有说。” “这是两个大活人,你拿棺材怎么运呢?” “这好办。在他们的饭菜中下点蒙汗药不就成了吗?” 关山和祖凤霞还是早晨吃了饭,经历了一下午的恶战之后又被提审,这时已经饥肠辘辘了。晚饭送进地牢,两人一看有酒有肉,菜还做得挺香的,以为是受到优待了,便毫不犹豫地吃喝起来。吃着吃着,两人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一闭眼,便歪倒在了地上。 关山和祖凤霞被装进棺材,抬出桑榆分舵,运到了一只乌篷船上。 新月如钩,碧天上的几颗疏星,象是在透过朦胧的夜色窥视嘉陵江和桑榆镇。经过了一场龙舟大赛的热闹和一场鏖战的洗礼之后,嘉陵江似乎感到了一丝倦意,流得迟缓起来,而两岸却显得格外安静。飞刀卓亲驾小舟,顺流而下,经过停泊了突来的数只大船而戒备森严的毛碚沱,进入了观音峡中,悄然地驶入了黑龙潭。 飞刀卓一声暗哨,在崖壁上的凿孔系上缆绳。 从龙洞的洞口坠下一个十来丈的绳梯来。 飞刀卓沿绳梯爬上去,到了龙洞的洞口。洞口甚大,高可两丈,宽有三四丈。由于这个洞在半山上,远处望去,洞并不大,加上有树木遮掩,更显不出它的宽宏了。这时洞口已点上了两盏火把似的大油灯。 洞里有一股泉水泻出,挂在崖壁上,轰然有声。从洞口看下去,那贴壁停泊的乌篷船,便隐在了一片银色的水雾之中。 赵杰的背部中了数剑,皮肉翻裂,早已上了药,包扎好了,罩上了一件紫色的长衫。从表面看,不见一处伤痛,但是由于不能躺下休息,赵杰又不习惯于打坐,觉得十分别扭,怎么也闭不上眼睛。他听见飞刀卓回来了,强掌着站起来,走出房间,向洞口迎去。 两人在灯下相遇。守洞的众侍卫立即围了过来。 赵杰急不可待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飞刀卓道,“回帮主,人弄来了:一个是毛头小子,一个是黄毛丫头。俞帮主已经提审过这两人了。他俩除了姓名之外,什么都不肯说。帮主现在就要提审这两人,还是另选时间地点?” 龙洞是赵杰藏身,也是他藏姣的一个秘窑,洞中藏了七名美女,若干丫头和老妈子,其余的就是看守这个洞的侍卫了。这些美女,都是在大旱之年向龙王爷献祭的牺牲,赵杰将其从江中救起,藏于洞中,以供其淫乐。因为她们是牺牲,为了活命,只好答应断绝跟外界的一切联系,终生侍候他。其实,从选美貌的童女到献祭的全过程都是赵杰一手操纵的,害人救人都是他。知道他的这个秘密的,即使是漕帮的人,若不能守口如瓶,必遭杀身之祸乃至灭门。刘云之死,便跟赵杰的这个秘密有关。龙洞中所藏的众美,由于是二十年来所献牺牲的大聚会,年龄参差不齐,小的只有十四五岁,大的已经三十出头了。她们住在龙洞中的七间小屋里。 飞刀卓的问话提醒了赵杰:如果在龙洞中提审俘虏,而审过之后又不能杀掉的话,便只能将其终生囚禁,否则,龙洞的秘密势必要外泄。终生囚禁还不如杀掉省事。他叫飞刀卓去带人时,由于气糊涂了,是想审后就杀掉的,但是现在仔细想起来,审过就杀未免有些轻率鲁莽。因此,他沉吟了许久才说,“我精神有些不济,现在不审,把他俩弄到对岸的洞中暂时关起来吧。” 飞刀卓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属下现在就去办理此事。” 赵杰道,“好。”旋即转身回屋休息去了。 飞刀卓从绳梯下到船上,解了缆绳,在朦胧的夜色下悄然地把船划到了对岸。 北岸的山洞跟南岸的龙洞相对,也有一股泉水从洞中泻出,隆隆地飞坠成瀑。只是北岸的洞要比龙洞高得多,高到老鹰筑巢的半空中了,无法通过绳梯上下或用辘辘提吊重物。 飞刀卓打了一声呼哨,接着几声夜猫子叫,然后把船驶向瀑布的下游靠了岸。 只见象蚂蚁出洞一样,从洞里出来好些人。这些人直奔江边刚刚泊岸的乌篷船。他们到了岸边,见了飞刀卓,都毕恭毕敬地站住了。 飞刀卓道,“我的船上有两口棺材,棺材里有两个活人。你们把这两个人抬进洞去关起来,饭菜侍候,准备帮主提审。谁要打那丫头的主意,杀无赦。” 众人齐声道,“我等听明白了。” 于是这些人打开棺材,把关山和祖凤霞抬出来放在两乘滑竿里,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抬进了洞里。 话说吴天雄和祖云飞,没有救着人,从桑榆分舵出来已经是二更天了。吴天雄十分气恼,要回麻柳林去杀诱使他们中计的梅周二人。祖云飞拦住道,“吴叔叔,我看这事多有蹊跷,不象是络腮胡子和刀子脸撒谎。” 吴天雄气愤地说道,“他俩没有撒谎,为什么地牢里没有人?” “漕帮的副帮主俞飞,人称小诸葛,他比我们棋高一着,料定了今晚有人来劫狱,因此把凤霞和关山转移了,并且张网以待。” “他能把人转移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想仍在桑榆镇和北碚的范围内,但我对漕帮的情况知之甚少,对桑榆镇和北碚也是两眼抹黑。我为什么一有闲暇就想出来走一走,就是想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了解江湖上各帮派的情况,现在我仍感到自己简直象个外来客,茫无头绪。我想,熟悉桑榆镇和漕帮情况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草药王诸葛贞,一个是飞天神龙刘峰。若能找到他俩,救人就有希望了。” “你知道他们的住处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草药王在附近的几个集镇上卖草药,知道飞天神龙刘峰的两个落脚点:刘家老宅和松鹤客栈。” 吴天雄一想,找草药王是明天的事了,可是今晚呢?太晚了,投不了店,也回不了紫霞山庄,还什么事都干不了。他是个急性子人,闲不下来,说道,“少庄主,我们碰个运气,去一趟飞天神龙的家怎么样?” 祖云飞道,“刘家老宅在桑榆镇的尽东头,是漕帮的肉中剌眼中钉。飞天神龙的师父受了重伤,他绝不会带着师父在这样一个地方栖身。” “我说了,碰碰运气。即使他不在,在他家里住一宿总是可以的嘛。” 祖云飞道,“吴叔叔的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两人踏着凄清的月光,迎着深夜的习习凉风穿街过巷,向小镇的东头走去。祖云飞曾和关山、吴霸及妹妹凤霞去造访过刘峰,虽然没有见着人,但确确实实地是到过他家门前了。小镇方圆就一两里路,两人脚程又快,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只见一个为稻田和玉米地包围的掉散的小院,兀立在朦胧的夜色之中,院门紧闭,四野一片蛙声和虫鸣。 祖云飞上前扣了三下院门,叫道,“刘峰兄弟。” 没有回应。 祖云飞又叫道,“刘峰兄弟。” 仍然没有回应。 祖云飞回过头来对吴天雄道,“里面没有人。” 吴天雄用手推了推门,发现是从里面闩着的,说道,“跳进去。”说罢一矮身纵进了院内。 跟着祖云飞也飞纵入内。 两人进了院内,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的门是锁着的,但是有一扇窗户虚掩着。祖云飞问道,“怎么办?” 吴天雄道,“现在我们跟飞天神龙的关系,已经是同仇敌忾,生死与共了,不必拘于常理。进!” 于是两人越窗而入,进了客厅,发现桌子上有一盏油灯,便打火点上了灯。拿着灯在各个房间里一转,发现所有的物件都整整齐齐的,桌椅上也无甚灰尘。看来飞天神龙是经常回来了。 祖云飞找来笔墨纸砚,磨墨蘸笔,题诗一首。诗曰:“ 茶房一面识君颜, 端午神龙又再现。弟妹不知何处去, 求卜来访正夜半。” 祖云飞把诗读了两遍,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落款——文君九、单玉思(文君酒、鳝鱼丝的谐音),然后用砚台压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两人在屋里睡了一觉,翊日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这天离北碚三十里地的澄江镇赶集,他俩便到澄江镇访草药王诸葛贞。 民谣曰:北碚豆花土沱酒,好玩不过澄江口。澄江口者,澄江镇也。澄江镇因码头而兴,是农副产品和煤炭的集散地,商业繁荣,居民上万。街道上店铺林立,茶坊酒肆,随处可见,戏园青楼,也有好几家。一到逢集的日子更是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禽蛋的、卖小吃的、卖艺的,抡占沿江一带的街道,棚有棚街,猪有猪市,赶集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祖云飞和吴天雄到达澄江镇时,正红日东升,街上的人还少,集市尚未兴起,然而小吃摊却长长地摆了一溜。两人肚子饿了,先尝了尝梆梆糕、糍粑块,接着便坐下来吃担担面。担担面的味道香辣浓厚,吃了未免口渴,两人又去寻涝糟开水。 吃了早点,两人开始逛集市,只见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却不见草药王的踪影。 祖云飞道,“吴叔叔,你看这如何是好?” 吴天雄道,“咱们两个带着兵器在大街上逛来逛去,只怕会惹出麻烦来。你看前面有条堰河,不如到河边转一转,待半上午的时候再回到集市上来。如果草药王要来赶集,到时一定能找着他。” 祖云飞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两人说着话来到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清晰可见。举目一望,只见一只小船载着一二十个农民模样的人,还有蔬菜、鸡鸭之类的在集市上出售的东西,从上游驶来,在前面不远处的码头靠了岸。 待船上的人都肩挑背背地上岸了,祖云飞和吴天雄走到跟前欲上船渡河。船家道,“我们不摆渡。你们要过河,可以绕点远,走堰坎过去。”他用手朝北边指了指。 祖云飞道,“谢谢老伯!” 两人转身沿河边向北走去,上了堰坎。堰坎中间有一个闸门,外侧有一个跨度不大的两尺多宽的石板桥。从堰坎过去,别有一番风景。一条修得极讲究的小路逶迤傍河。挨着堰坎处的路外侧有一丛香蕉林,林中隐着一个有石桌石凳的八角水榭。两人信步走了进去,竟发现水榭边系着两只小巧的游船。连粗犷的吴天雄也顿感妙趣横生,叹道,“真是个好地方!可惜无酒!” 祖云飞欲解缆弄舟,却发现小船是用铁连锁着的,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两人沿着曲径向前走去,突然听见银铃似的笑声,仿佛年青的姑娘在打闹,都不约而同地寻声望去,扑入眼帘的却是碧绿的河水和被涨水所淹的一片柳林,并不见一个人影,心中不胜惊异。 蓦闻柳林中水响,乍见一只游船分开绿丝钻了出来,船上坐着两个穿红衣的女子,其中一个抬头望了一眼祖云飞,转瞬间便连人带船都没入了一片绿色之中。那船,那人,就象从绿波中出现的鱼,尾巴一划,又没入了绿波之中。 祖云飞失神地望着那消失了的船和人,自言自语道,“莫非我在做梦?” 吴天雄道,“不是在做梦,你听,那两个女子正在说你哩。” 祖云飞倾耳谛听,两个女人的声音已经变成呢喃燕语,听不清楚了。 然而吴天雄的听力超群,仍能听清楚: 第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姐,岸上的那个少年长得真帅,不仅面若冠玉,唇若涂朱,而且高矮胖瘦都恰到好处,还有那么一种英风侠骨!” 第二个女人的声音:“不知他姓是名谁,何事到此。” 第一个女人的声音:“一问不就知道了吗?待我上岸问他去。” 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小红不得鲁莽。看样子,他正在考虑事情。” 第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姐,那不是考虑事情,而是魂不守舍。他见了小姐的绝世姿容才发呆的。此时此刻,他的魂恐怕正在这柳林里寻小姐哩。” 第二个女人的声音:“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你的嘴!” 第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撕,你撕!红娘若没有嘴,谁给你们牵线搭桥?小姐要害起相思来就无药可救了。” 第二个女人的声音:“越发放肆了------” 碧雾绿烟中水声乱响,柳丝乍动,突发女人的打闹声。 吴天雄道,“少庄主,你今天恐怕要走桃花运了。” 祖云飞收住神思,有些腼腆地说道,“吴叔叔休得取笑晚辈。我跟船上那姑娘,风马牛不相及。” 吴天雄道,“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需以前是否蒙面,也无需身体相及。不信咱们走着瞧。” 两人沿着曲径向前走去,进入了一片果林,路左为桃,路右为李,都果实累累,即将成熟了。祖云飞想,若在春天,满山遍野的桃李花,如轻盈的红霞白云,蜂蝶飞来,翩翩起舞,嗡嗡营营,是何等赏心悦目。关于春天的遐想使他感到一种孤独,一种渴望。它们到底是什么,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他的脚步被思绪缠住,迈不开,走得十分缓慢,而且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了。 吴天雄问道,“你在想什么?” 祖云飞掩饰地回答道,“没想什么。我觉得这里的景色很美。”然而这里的景色,似乎每一处都跟那只小游船和船上的姑娘分不开。就说这果林吧,他总觉得林子里有姑娘的身影在晃动。 走出果林,迎面出现了一条用条石修建的路,此路上通一户人家的宅院,下接小河的清波,穿过这条路,便是一片竹林。 祖云飞望了望四周,问道,“我们还向前走么?” 小河边的景色使吴天雄的兴致勃发,两条腿好象刹不住,不走不舒服,因此说道,“时候还早,走吧。” 于是两人穿过面前的这条路,进入了一片茂盛的竹林,沿着一条清幽的石板路向前走去。这是一片楠竹林,粗的楠竹有碗口大,参天生长,摩天接云,新出土的竹笋随处可见,有的才拱破地面,有的则象要剌破云天的长矛。林中小鸟儿啁啾,不时有竹鸡啼叫,野兔出没,清新的空气使人心旷神怡。 突然,路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石桌石凳。若夏天在这里弹琴、下棋或饮酒,定会妙不可言,因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客来了,倒茶来!”一个怪怪的声音喊道。 祖云飞寻声望去,竟发现那声音是一只鹦鹉发出的。鹦鹉在一只鸟笼里,鸟笼挂在一棵竹子上。既有鸟笼,就一定有人了。用目一寻,发现一个头梳双丫髻的红衣姑娘正蹲在地上做野餐。鹦鹉一叫,那姑娘便站起身,向祖云飞和吴天雄迎来,笑盈盈地说道,“小姐命我在这里恭候二位贵客。请坐下喝茶!” 吴天雄和祖云飞拱手道谢,看了看四周,便在石凳上坐下了。 姑娘倒了两杯茶,端来放在两位客人面前。 吴天雄还真有些渴了,伸手一摩茶杯,不冷不热的,便端起杯子来喝了两口,仔细地品了品,说道,“好茶!” 姑娘得意地笑了笑。 吴天雄问道,“姑娘,你们小姐认识我们?” 姑娘答道,“当然认识,连鹦鹉都认识。” 吴天雄虽然是老江湖,也未免心中纳闷。他自己没有到这里来过,不知堰河边住着什么高人。由于祖云飞出游,常带着关山、吴霸和祖凤霞,他也没有听儿子谈起过这个地方。他瞧了一眼祖云飞,见祖云飞精神焕发,并不想询问什么,心想,年青人的事长辈哪能都知道,便把涌到嗓子眼的疑团咽了下去,装在了肚子里。 竹林里响起脚步声。 红衣女子说道,“小姐来了。” 祖云飞和吴天雄寻声望去,透过叶簇枝丛,只见一个云髻高绾、身穿红色披风的绝色年青女子,正提着一个食盒沿石径走来。待那女子到了跟前,祖云飞见她冲自己一笑,也还以一笑。吴天雄可就愣了。你道这位小姐是谁?就是刚才在柳林中的游船上见到的那位快乐的姑娘。两位姑娘在柳林中的私语,吴天雄听得明白,分明她俩不认识祖云飞,更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偏说认识,还把他俩当贵客接待,只能有一种解释:姑娘挖空心思要结识祖云飞。 姑娘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四样凉菜、四样干果来摆在桌子上,然后把食盒放到一边,脱下披风来顺手搭在身边的竹枝上——披风一脱,便露出一身白绫对襟短打和悬在腰间的短剑来。 红衣姑娘道,“小姐,鱼烧熟了。” 白衣姑娘吩咐道,“起锅。” 红衣姑娘把鱼盛进盘子里端上石桌,一股特别的香味立即弥散开来。她一边上菜一边介绍道,“这种鱼叫江团,形状酷似鲶鱼,肉质肥嫩鲜美,只有一根剌,是堰河及嘉陵江的特产。” 吴天雄和祖云飞闻着红烧江团的香味早就馋涎欲滴了,然而却没有看见酒,颇感遗憾。 只见白衣姑娘突然拔出短剑来,喀嚓一声,一剑削断了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楠竹,然后截掉中间以上部份,便剩下一丈多长的竹竿了。她把竹竿拿到石桌旁,在最上面的一个竹节上钻了一个眼,在眼里插进根小管。红衣姑娘把空酒壶拿过来,接住从竹节里导出的液体。倒空一个竹节,正好一壶。 这壶液体是水还是酒?毋容质疑,带清香的酒味已经弥散开来了。 吴天雄和祖云飞都暗暗称奇。吴天雄想,“我活了四十多岁了,中国的大江南北,哪里没有去过,从未听说过活竹的竹节里能倒出水来,甭说酒了。如果这满山遍野的竹子里都装着酒,可有渴的了。”祖云飞想,“这姑娘真是个奇女子,竟异想天开,用绿竹酿酒!” 白衣姑娘亲自执壶,为吴天雄和祖云飞斟上酒,酒入杯中,变成了绿莹莹的流动的碧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然后她又斟了两杯,在祖云飞的对面坐下,说道,“小红,你也来吃吧!” 小红入席。 白衣姑娘道,“吴前辈请!少庄主请!” 这下子不仅祖云飞愣了,连吴天雄也愣了。两个江湖上的大男人在这里做客,主人竟是两个花容月貌的年青女子。自己对这两个女子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她俩的住处,也不知道她俩的芳名,想来实在荒唐。然而人家却知道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在通常情况下,这对江湖人士是非常危险的,但是祖云飞和吴天雄的直觉告诉他俩,这两个女子绝无恶意。因此,吴天雄和祖云飞异口同声地说道,“姑娘请!” 三人都把第一杯酒干了,然后小红也干了。 小红站起身来,给客人和主人斟酒。 白衣姑娘道,“山野没有美酒隹肴款待贵客,只有家常酒菜。小红的厨艺还可以------”说着给吴天雄的盘子里夹了一块鱼,接着又给祖云飞的盘子里夹了一块。 两人一尝这鱼,味道果然鲜美,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白衣姑娘见两位客人心事重重,少言寡语,不禁问道,“二位心里好象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不知是否与小女子有关?如果有关,不妨直言,只要我能帮忙,决不推辞。如果无关,说说更无妨了。” 祖云飞道,“不瞒姑娘,昨天看龙舟时,我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失踪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俩是跟我一起出来的,你说我急也不急?” “啊,有这种事!”白衣姑娘惊叹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看龙舟失踪的?” “在桑榆码头,河边有一片乱石的地方。” 白衣姑娘一听暗暗心惊。你道这位小姐是谁?她是郑伯熊的千金郑玉莲。她虽然天生丽质,头脑也很聪明,但是不近女红,也不爱读书,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郑伯熊因势利导,传了她一身武艺。身上有了功夫,父亲又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姑娘的胆子就更大了,经常带着贴身的丫鬟小红外出。看龙舟大赛,自然是缺不了她俩的。乱石阵发生打斗时,主仆俩在南岸,隔着一条江,江面又因涨水变宽,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厮杀的激烈却是感觉得到的。乱石阵里刚打起来,就出现了剌杀九千岁魏忠贤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主仆俩就在附近,这个场面可就看得一清二楚了。而乱石阵中的厮杀和剌杀魏忠贤之间,又象有某种联系。 郑玉莲想,看来我的这两位贵客大有来头,便情不自禁地重新打量起祖云飞和吴天雄来。祖云飞一表人才,文武兼修,气宇轩昂,风流倜傥,不象绿林中人或江湖中人,身上也没有官宦人家的那种傲慢或优越感。他是个非常理想的夫婿,姑娘越看越喜欢。可是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姑娘却琢磨不透。再看吴天雄,人高马大,貌似莽汉,但是并未见他有任何粗鲁的言行。姑娘在划船时偷听到祖云飞和吴天雄的谈话,才知道祖云飞是少庄主和吴天雄姓吴,两人的关系很亲密,但不象主仆。她觉得吴前辈也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她尽顾打量人和想这些事去了,竟忘记了客人在跟他说话。 小红见主人有些失态,插言对祖云飞道,“我从未见小姐象今天这样殷勤接待客人。少庄主若能将你弟弟妹妹的姓名长相等详细情况告诉我家小姐,或许我家小姐能帮助你们寻找。小姐姓郑名玉莲,父亲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见愁郑伯熊。” 吴天雄早就看出郑小姐对祖云飞一见倾心,祖云飞也对郑小姐有意。这两个倒是一对璧人。可是郑小姐刚才的失态分明是一种惊诧和迷惘,象感情陷入了泥潭。待小红说出这番话来,吴天雄对郑小姐的情绪变化才多少有些理解。因此吴天雄对郑小姐道,“我对你父亲郑伯熊也有些耳闻。他武艺高强,是个侠义之士,吴某好生敬佩。我们少庄主叫祖云飞。他的妹妹叫祖凤霞,义弟叫关山——这两人昨日在乱石阵被擒。若小姐帮我们找回这两个人,无论小姐有什么要求,都包在我吴天雄身上。” 郑玉莲道,“谢谢吴前辈!小女子将尽力而为。” 三人又开始渴酒吃菜,小红在一旁侍候酒席。郑玉莲几次用话剌探祖云飞的家,祖云飞都支吾过去了,说自己行如飘蓬,居无定所。 郑玉莲道,“如果有什么消息,我怎么告诉你呢?” 祖云飞道,“我有时在北碚的松鹤客栈落脚。若我不在,事情又急,可请客栈的掌柜秦风转告。今天我和吴叔叔到澄江镇来,是要找一个人——他是卖草药的。时间不早了,我和吴叔叔要告辞了。”说罢站了起来。 众人跟着站起。 吴天雄道,“多谢郑姑娘的盛情款待!告辞了。” 郑玉莲不便挽留,直把祖云飞和吴天雄送到堰坎,然后才分手。 红日高照,已经是半上午了。这时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祖云飞和吴天雄过了堰坎,迎面便是猪市,穿过猪市是禽蛋市场,过了禽蛋市场是铁匠铺和篷街,然后就是卖粮食、蔬菜、山货、日用品和草药的地摊了。在这些地摊之间,夹杂着小吃摊和各种艺人的摊点。赶集的人川流不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嗡嗡的喧哗声远闻一里之外。两人在人流中寻觅卖草药的地摊,可是在集市上走了个来回也没有见着诸葛贞和他的摊点。 显然,诸葛贞没有来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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