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端午一战,逍遥书生在万分危急之时为弟子刘峰所救。刘峰把师父背回栀子林后,虽然有朱子桥夫妇为逍遥书生疗伤,他仍守了师父三天三夜,使逍遥书生得到无微不至的护理和关爱。刘峰之所以要守着师父,除加强护理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漕帮的人或官府的人发现了师父的藏身之地,派人围剿栀子林。 三天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逍遥书生的原气有所恢复,象纸一样苍白的脸也有些血色了。他是习武之人,不喜欢躺在床上让人侍候,便挣扎着爬了起来,说要出去走一走。 刘峰急忙上前去搀扶师父,扶着他从屋里走了出去。 杨丽珍从屋里端出两把椅子来,让师徒俩在地坝坐下说话。 逍遥书生道,“你放在这儿吧!我想跟小龙在栀子林走一走。有小龙一个人就行了,你去忙你的事。” 杨丽珍关心地说道,“小龙,虽然你师父的外伤无大碍,但是失血过多——血可不是两三天就能补上的。失血的人容易突发头晕,你要小心侍候谷主。” “知道,杨阿姨,”刘峰说道,搀扶着师父走出地坝,在栀子林里慢慢地走动。 夕阳斜照,山风徐来,迎风绽放的栀子花有如洁白的笑靥,散发出浓郁的芳香。栀子是一种矮小的灌木,并不阻挡视线,站在花丛中,能看见嘉陵江和对岸的北碚场。逍遥书生伫望着赛龙舟的地方,心潮起伏,默然良久后问道,“小龙,有没有关于魏忠贤和赵杰的消息?” 刘峰道,“魏忠贤中了师父一剑,虽未毙命,却也心胆俱裂。他还损失了六个锦衣卫。端午晚上,有数只大船泊于毛碚沱,警卫森严。第二天这些船都走了。我想,魏忠贤准在船上。如果不是师父生命垂危,又怕漕帮偷袭栀子林,端午夜里,弟子必去毛碚沱为师父报仇,杀了魏忠贤这老贼。至于赵杰嘛,这回弟子只让他流了些血,算他走运。” “有没有关于紫霞光山庄和松鹤客栈的消息?” “秦风的活儿干得漂亮,给清虚道长送马和尔后截杀追兵,不仅时机把握得好,未损一兵一卒,而且没有暴露松鹤客栈。紫霞山庄在大闹桑榆镇后,顺利撤退,官兵和漕帮的人都没敢追赶。具体情况弟子尚不知道,因为弟子要保护师父,没敢离开栀子林。” “你既然没有离开栀子林,怎么会知道上述情况呢?” “朱叔叔曾接到飞鸽传书。” 逍遥书生哦了一声。 路边出现了一个大石头,高有尺许,很平,刘峰建议师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于是师徒俩就在石头上坐下了。 刘峰道,“紫霞山庄的人马不少,胆子也够大的。师父跟紫霞山庄的关系这么密切,对紫霞山庄一定十分了解了。这个山庄到底在什么地方?山庄都有些什么人?” 逍遥书生道,“你问得好,师父正想把这些情况告诉你。”他抬起手来向西边指去,说道,“远处有一个峡,峡的南岸是缙云山,北岸是西山------” 刘峰修正道,“那个峡叫温塘峡,北边的那座山叫西山坪。” 逍遥书生继续说道,“西山坪的山顶上是一马平川。紫霞山庄就在山顶上,很气派,也很隐蔽。紫霞山庄的庄主叫祖超(这是化名,他本是一位番王,叫朱常兆)。他有一子一女。儿子叫祖云飞,年龄跟你差不多,长得很英俊;女儿叫祖凤霞,十六七岁,是个美人胎子,可是很调皮。祖超手下有两员大将——关成和吴天雄。关成的模样酷似关圣人,使的兵器也是大刀。吴天雄人高马大,使的兵器是一个五十斤重的链子锤。两员大将各有一位公子,叫关山和吴霸,年龄也跟你差不多------” 刘峰哦了一声,想起了曾经在茶馆碰见的四个年青人。他折断了红脸汉子的刀,说他的刀不能屠龙,只能屠豆腐。 逍遥书生继续讲下去,把他知道的关于紫霞山庄的情况,祖超为什么要改名换姓,隐于西山啦,松鹤客栈跟紫霞山庄是什么关系啦,向弟子娓娓道来。 突然朱子桥来到了跟前,说道,“看来谷主的精神好多了。” 逍遥书生道,“多亏了你和丽珍啦。有什么事吗?” 朱子桥毕恭毕敬地说道,“请谷主和少谷主用晚餐!” “好,”逍遥书生说,在刘峰和朱子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三人说着话,朝斜照中的农家小院走去。 逍遥书生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刘峰不用整天守着师父了。他喜欢动,一天下午,顺着山脊来到了飞蛾山的翅膀尖,发现了一群猴子。 这群猴子的目光都毫无例外地被悬崖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刘峰顺着群猴的目光望去,发现绝壁上有一株野果,其形酷似腰鼓,其色红得发亮。这种野果,刘峰还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绝壁上有一条横向的裂缝,从裂缝中长出一溜藤蔓来,抓着藤蔓攀过去可接近异果,可是最善于攀援的猴子,虽虎视眈眈,却畏缩不前。 一只大猴发出一阵威胁性的怪叫,看来是猴王发怒了。一只猴子极不情愿地沿崖壁的裂缝向异果方向攀援,瞻前顾后,目露惊恐之色,四肢有些发抖。 刘峰两眼盯着这只猴子,目不转睛,心中疑云翻滚。他想,是什么东西使这只猴子如此畏惧呢?显然不是悬崖。然而除了悬崖,还能是什么呢? 这只猴子在接近异果时,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从悬崖上跌落下去!显然,它是受到了惊吓,或者受到了突然袭击。虽然刘峰的目力极好,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群猴震慑,瞬间都安静下来,但是它们仍盯着悬崖上的野果,没有放弃的意思。 一会儿猴王又开始发号司令了,吱吱地叫着,上纵下跳。又一只猴子攀上了悬崖上的裂缝。它小心谨慎地抓着藤蔓朝野果攀去。在接近野果时,又是一声惊叫,这只猴子也坠落到深谷中去了! 这次刘峰可看清楚了,猴子是受了一条毒蛇的袭击。那蛇跟野果一个颜色,也是红的。它袭击了两只猴子之后,竟然把头伸出洞来,吐着信子,似在向觊觎野果的群猴发出警告。 刘峰想,为什么这群猴子要拼了命去摘这株野果,而那蛇并非食素的动物,又为什么要日夜守卫着这株野果呢?动物是有灵性的,莫非这株野果是仙果?他越想越觉得这株野果不寻常,遂生攀崖采摘之意,但有两只猴子的前车之鉴,他没敢轻举妄动,只是两眼盯着那野果出神,定定地站着,绞尽脑汁地寻找万全之策。 未获得野果的群猴不甘心,仍未离去,跟守护朱果的红蛇僵持着。 在猴蛇僵持之际,从远处飞来一只鹰。大概是它发现什么猎物了,开始在空中打盘旋。当它展开双翼从朱果旁边滑翔而过的时候,守护异果的红蛇倏然窜出。那鹰一声惊叫,象是被蛇咬了,可是它的利爪也抓住了蛇。鹰抓着扭动的蛇腾空而起,企图将蛇从高空扔下,可是那蛇死缠着鹰不放。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缠斗的鹰蛇象流星般从高空坠殒。 刘峰如从梦魇中醒来,见群猴犹在发愣,便施展轻功,借助悬崖上的藤蔓直奔朱果。他还没有到跟前,便闻到了一股异香,变得神清气爽。他怕还有别的毒蛇潜伏在朱果旁边,掐了一根藤蔓向朱果跟前掷去。毫无反应。他壮起胆来,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接近了朱果。 朱果共有三枚,大小介于鸽蛋与鸡蛋之间。他早已馋涎欲滴了,伸手摘了一枚放进嘴里一咬,只觉甘甜无比,香沁肺腑。 群猴见他吃朱果,都急得叫了起来。 刘峰道,“你们这些臭猴子还想打劫不曾?”他当着众猴摘下剩余的两枚,一下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咀嚼起来。其实他是在骗群猴,并没有舍得吃,而是施障眼法,把两枚朱果装进了里面的衣袋。 群猴大哗,吱吱地叫着,上蹿下跳。 刘峰攀着藤蔓原路踅回,脚刚着地,就被群猴团团围住了。 刘峰纵身离开悬崖。群猴立即跟了上去。它们看见刘峰把朱果都吃了,看来是要找他算帐。 刘峰环视群猴,心中大惊。凭他的武功,他并不怕群猴围攻,但是群猴对他独食朱果如此气愤,却令他大惑不解。 突然,一块石头向刘峰掷来,群猴吱吱地叫着蜂拥而上。刘峰看得清楚,那石头是猴王掷的。他想“擒贼擒王”,纵身向猴王飞扑而去。猴王向旁一闪,堪堪躲过。刘峰左脚落地,右腿飞出。猴王嗖的一下蹿上了树。刘峰飞身纵起,凌空一掌。猴王一下跳开。刘峰伸手擒猴。猴王惊惶下纵。它刚着地,跟着下纵的刘峰,一脚便踩在它的背上了。只听得一声惨叫,猴王便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不住地蹬腿。刘峰不忍目睹此惨状,一脚把它踢得飞下了悬崖。 刘峰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猴王,猴儿们全都老实了,没有一只还敢张牙舞爪;它们都远远地、畏怯地瞧着刘峰。 刘峰想,这些猴子都是有灵性的动物,只要它们不攻击自己,就别再杀生了,因此转身就走。当他想着今天的奇遇,兴高采烈地回到栀子林时,无意中回头一望,发现群猴竟悄悄地跟来了。 刘峰站住,群猴也站住了。 刘峰想,“我本无意大开杀戒,你们硬要找死,也怪不得我了。”便转身向群猴走去。 群猴开始不动,待刘峰走到两丈之内了,他进一步,猴儿们便退一步。群猴望着他的目光甚是温和,似乎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刘峰不知这群猴子到底要干什么,便跟群猴打起手势来。群猴盯着他的手,对他的意思似懂非懂。 刘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家了,不再理这些猴子。 他进门时碰见朱子桥从屋里出来,正欲打招呼,发现朱子桥神色有异,不禁问道,“朱叔叔,怎么了?” 朱子桥拉着他的胳膊,让他来了个向后转,说道,“你瞧,你把谁带到这里来了!” 刘峰一看是猴子,笑道,“它们的猴王死了,要我当它们的王,我没有应,它们就跟我蘑菇,死缠着我不放。朱叔叔,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们打发走?” 听见朱子桥和刘峰的讲话,屋里的人都莫明其妙,纷纷拥出——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逍遥书生。扑入他们眼帘的,是蹲伏在两三丈外的一群猴子。 逍遥书生见多识广,知道群猴不会无缘无故地跟来,因此问道,“小龙,你是不是招它们了?” 刘峰道,“它们见我采了几个野果,猴王气不忿儿,企图率众进行打劫,无奈,我只好把猴王杀了。猴王一死,这些猴子倒是不攻击我了,可是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真让我哭笑不得。” 逍遥书生也不知这些猴子要干嘛,心想,先安抚安抚,看猴儿们有何反应,因此吩咐道,“朱子桥,屋里还有些果子,你都拿出来交给小龙。” 朱子桥进屋去拿出些李子来,连兰子一起递给刘峰。 刘峰从兰子里拿出一个李子,让群猴看清楚了,然后一声呼哨,把它放在地上。 群猴瞧着果子,欲取不敢。刘峰后退两步,仍然没有一只猴子敢上前取食。他又退了两步。 一只金毛大猴注视着刘峰,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果子。它突然抓起果子迅疾跳开,在一边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刘峰又从兰子里拿出一个李子,让群猴看清楚了,然后一声呼哨,把它放在地上,向后退开了四步。 一只灰色的大猴子迟疑了一下,开始注视着刘峰逐渐接近果子,到了跟前,也是突然抓起果子就跳开了,到一边吃去。 刘峰依样画葫芦,在地上放下了第三个果子。第三只猴子上来领食物,表情上已无惧色。 刘峰道,“猴儿们,这些果子都给你们,吃了就回去,不许留在这里闹事。”他把兰子里的果子都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一声呼哨。 群猴蜂拥而上,在他跟前抡食果子。 刘峰拿起兰子来给群猴看——里面一个果子也没有了,然后一声呼哨,挥手让群猴离去。 猴通人性,果然纷纷离去。 刘峰走到逍遥书生面前,如释重负地说道,“师父,还是你老人家有办法。” 逍遥书生纳闷地说道,“猴子出没的地方,居然还有果子等着你去摘,真是咄咄怪事!是什么果子?你拿出来让我瞧一瞧!” 刘峰从里面的短衫口袋里掏出两个晶莹发亮的小红蛋来,异香扑鼻。 逍遥书生一见此果就愣住了。他记得古书上有记载,此果叫血果,又名还魂果,服之能去体内百毒,益寿延年,甚至能将死去不久的人救活。此果无籽,因而无种。它乃天地之灵气所生,上千年方开花结果。 刘峰道,“师父,我已经吃了一个了。这果子的味道好极了!我给你老人家和母亲一人留了一个。” 逍遥书生道,“你是如何发现,又是如何摘得此果的?” 刘峰把他想活动胳膊腿,沿飞蛾山的山脊走到悬崖边所耳闻目睹和经历的一切,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众人听了他的这番际遇,才明白群猴跟随他到栀子林的原因,都啧啧称奇。 逍遥书生道,“此果名血果,服之去体内百毒,甚至能救人于既死,乃无价之宝。为师虽然受了伤,但是并未中毒,也没有到生命垂危的时候,服之可惜。如果用它来泡酒,便可长期伫存,以供不时之需。为师用这两枚血果来制药,你的意下如何?” 刘峰听说此果如此宝贵,不禁欣喜若狂,心想,幸好我没有都吃了——我要都吃了,我妈,我师父师娘,还有我的小凤妹妹都吃不着了。用血果来制药,大家都能吃到了。因此他说道,“很好。我等习武之人,最怕遭人暗算,有了用血果制的药酒,便不怕暗算了。” 逍遥书生道,“那守护血果的赤蛇,也是灵异之物。如果它跟那鹰同归于尽了,把它的胆取出,也是一味难得的良药------” 刘峰一听兴奋地说道,“天还没有黑,弟子现在就去寻找那赤蛇取胆。” 逍遥书生点头道,“好。天气热,蛇既死,胆就容易坏,这事宜早不宜迟。” 刘峰带上一个小瓶,沿山脊飞奔而去,到了悬崖边,他站着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确定了鹰蛇搏斗时双双坠落的方位,企图觅路下崖。这时他才发现,到处都荆棘丛生,密得不透风,甭说路了,恐怕连山羊也难穿行。 看来只有绕道前去了,可是这得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后再觅路上山,至少得花半个时辰,到时已暮色四合,如果不能立即找到,天一黑,今天就别想找了。等到明天,那蛇胆还能用吗? 怎么办?刘峰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悬崖边转起圈来。 他想来想去,觉得除了冒险之外再无别的办法,而他获得蛇胆的心又迫切,就决定冒险了,也就是说,他决定施展轻功从崖顶上跳下去。 他正欲下跳之时,发现能沿一条路下到半崖上,从那儿下跳,把握就大多了。因此,他沿那路下到了半崖。 他歇了歇,突然提气飞纵,落在了一棵松树上,然后踏着树梢和草尖向前奔去。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感到身轻似燕,象擦着草叶和树梢在飞一样。这是他服食血果,功力大增所致,但是他自己并不明白,觉得象是在做梦。 刘峰转瞬间就到了目的地。这儿是一个山坳,松杉混杂,长着一丛一丛的一人多高的巴茅草。那鹰和蛇若跃落下来挂在树枝上,目标甚大,是比较好找的,但若是掉进巴茅草丛就讨厌了,必须钻进草丛去才看得见。巴茅草不比普通草,它的长长的叶片锋利得象刀子一样,贴肉一拉就是一条口。 刘峰只好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搜寻。 不觉暮色四合,明月东升,到了野兽回窝,飞鸟投林的时候了。黑暗的树林里叫声四起,怪象纷呈,变得怕人起来,刘峰不得不放弃搜寻。正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呱呱的怪叫声。一只黑乎乎的大鸟惊起,擦着他的头顶掠过。他本能地低头向旁一闪,竟踩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这一惊更甚,他急忙把脚拿起来。借着从叶簇枝丛透进的朦胧月光仔细一看,他不禁惊叫了一声——踩着的东西不就是寻找的鹰吗?鹰的利爪握着蛇的七寸,蛇的身子紧缠着鹰的两腿。 他从身旁的一株荆棘上摘下一棵长长的尖剌来,用尖剌划破蛇腹取出蛇胆,将其装进瓶子里,塞上瓶塞,放进衣袋。他从山坳飞纵下山,上了一条沿江的古道。这条石板路,正是他从遗世谷回家时所走的路。他清楚地记得,他骑着毛驴走到前面的竹林处就遇到劫道的了。这是他出师以来初试身手,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也是在那里,他把因剌杀魏忠贤而身负重伤的师父救上了岸,穿过荒荆蔓草,把气息奄奄的师父背回栀子林。如果师父不受伤,这回必能手刃杀父仇人。唉! 他想起遗世谷,想起师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师妹来。两人一起读书,一起学艺,一起玩耍,不知不觉地就从小孩变成大人了。她出落得象朵美丽的山茶花,轻盈如梦,光彩照人,而她那乌黑的长发,更是迷人。师父和师娘把小师妹许配给他了,遂了他和师妹的心愿。两人都巴心不得早点把婚事办了,可是师父坚持一个礼字,要自己先禀告娘亲。没想到一回桑榆镇就风云迭起,师父和自己都陷入了报仇的漩窝之中而不能自拔,甚至连封信也没有给师妹捎去------ 明月在山,峡江一半明一半暗,古道多藏于山体和树木的阴影之中。刘峰在古道上偊偊独行,忽闻水声潺潺,抬头一望,看见一座桥。潺潺流水使他想起了拾缀蛇胆弄脏的手和粘上的腥味。他从桥头下到溪边洗了手,重新回到桥上,继续前行。一路上遐想联翩,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桑榆镇的东头了。这儿有一条上山的石径,叫张飞大路,沿张飞大路拾级而上,就可以回到栀子林了。 刘峰的家就在小镇东头的张飞大路旁边。他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家了。它耸立在这里,就象漕帮帮主赵杰的一颗眼中钉,必欲拔之而后快,娘亲自然是不敢回家了,就是他自己,为了安全起见,也只在夜里回家。漕帮的人之所以没有毁了这个小院,主要是忌惮刘峰。 刘峰拾级而上,在路过家门时,情不自禁地要望它几眼。这一望,他可发现情况了:厨房的烟囱在冒烟!刘峰暗暗心惊,想道,“谁敢潜入我飞天神龙的家里?我倒要瞧一瞧。”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小院的后面,飞身纵入院内,贴着墙留意着前后左右,举步如猫行,发现院子里无人埋伏,也没有大的动静,心中越发纳罕。 他转到前面,发现客厅的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他怕屋里有人埋伏,不敢贸然撞进去,便咳嗽了一声,以便引蛇出洞。 “刘兄,你可回来了!”一个兴奋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 刘峰清楚地记得,十年前,三个杀手在夜里来灭他满门时,也管他父亲叫“刘兄”。因此,他并不因为这个亲近的称呼而放松警惕。他飞身上了院子里的黄桷树,隐于叶簇枝丛里面,开声说道,“擅闯飞天神龙宅第者,杀无赦!” “别鲁莽,人头杀了可接不上!”客厅里的人说道,“我们备了文君酒和鳝鱼丝来敬献飞天神龙。是真神你就现身吧!” “既然备了酒菜,为何还要生火?” “为了引起飞天神龙的注意,否则,我们岂不白来白等了?” 刘峰一听酒菜名,知来人跟松鹤客栈有关,心想,可能是紫霞山庄的人来了,再听关于冒烟的解释,也合情合理,便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院子里。 说话的人从客厅的窗户跳出。 刘峰见过其中的一人——美少年祖云飞。另一人也似曾相识,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想起吴霸来,这个中年人跟吴霸长得很象,估摸着他可能是吴霸的父亲。 美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祖云飞,住紫霞山庄。”接着介绍他身边的中年汉子道,“这是吴天雄吴叔叔,也是紫霞山庄的人。” 刘峰拱手道,“稀客,稀客。请进屋说话!”他从身上掏出钥匙来开了门,把两位客人让进了屋。 三人走进了客厅。 刘峰一看,桌子上还真摆着酒菜,不过没有鳝鱼丝,而是卤鸭、卤猪肚、卤鸭肠。此外,桌子上还用砚台压着一张纸。他拿起纸来一看,见是一首诗,失声念道,“茶房一面识君颜,端午神龙又再现。弟妹不知何处去,求卜来访正夜半。”他想,这诗定然是祖云飞留下的了。因而冲他问道,“你们前些日子来过?” 祖云飞答道,“来过。不瞒刘兄,端午那天,关山和我妹妹祖凤霞,在乱石阵中被使软鞭的鬼见愁郑伯熊所擒。关山就是那个自称有屠龙刀的红脸小子。他这么说,是想试探你,并无恶意,因为当时我们都怀疑你是把漕帮搞得手脚无措的飞天神龙。端午夜里,我和吴叔叔探得他两人被俞飞提审后关在桑榆分舵的地牢里,决计劫牢救人,可是待我们打进地牢,却发现人被转移了。我们不知道人转移到哪里去了,甚至找不出一点转移的蛛丝马迹来。我和吴叔叔都傻眼了,便深更半夜跑来找你。你不在,我就留下了这首诗。” 吴天雄道,“丢了这两个人,把庄主气得要杀儿子,弄得我也很尴尬。我俩只好讨军令下山救人,戴罪立功。现在我们失去了线索,两眼一抹黑,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救法?人没有救出来,我们也没有脸回紫霞山庄。刘少侠,你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乃父又曾经跟漕帮有爪葛,一定有办法打探凤霞和关山的下落------” 刘峰哦了一声,接着说道,“这事很复杂。我们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好吗?” “好好好,”吴天雄一迭连声地说。 刘峰没有吃饭,吴天雄和祖云飞为了等刘峰,也没有吃饭。三人一坐下,祖云飞便执壶斟酒。 刘峰端起酒杯道,“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干杯!”他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祖云飞和吴天雄道,“痛快。”也把杯中的酒干了。 刘峰问道,“你们能肯定祖凤霞和关山曾被关在桑榆镇的地牢?” 祖云飞和吴天雄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敢肯定。” 吴天雄补充道,“端午晚上,我和少庄主为了打探消息,来到桑榆镇的临江酒楼喝酒,碰见两个漕帮的人:一个是络腮胡了,姓梅;一个是刀子脸,姓周。就是这两人把关山和凤霞从桑榆分舵的地牢里押到大堂上受审的。他俩那天有点不遂心,一边喝酒一边叨提审祖凤霞和关山的事。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可能有假。待他俩出酒楼,我们便跟出去,把这两个醉鬼抓了,带进麻柳林审问。把情况弄清楚了,我们才去劫的牢。” 刘峰问道,“还碰见别的什么人吗?” 祖云飞答道,“在酒楼上还碰见一个老头儿和一个打莲箫的小孩——那孩子十二三岁,叫空空儿,言行怪异。他说他对桑榆镇的龙虎堂和耗子洞都了如指掌。我们偿了他半盘牛肉,还偿了些散碎银子,便把他轰走了。” 刘峰又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空空儿。他姓张,叫长江,八岁时父母双亡,被杂耍班的一个老头带走,年初才飘流回乡。母亲认得这孩子的父母,常给他些施舍。他饮尽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突然失声大笑起来。 祖云飞站起来给刘峰斟酒,问道,“有门了?” 刘峰道,“我的祖公子,你知道什么叫耗子洞吗?耗子洞是江湖上的切口,指关人的地牢或山洞。空空儿对你们说这话,八成是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了,表示愿意帮你们,可是你们却把他赶走了!” 听刘峰这么一说,祖云飞后悔不迭,说道,“我们明天就找空空儿去。” 刘峰道,“不用了。二位今天晚上只管喝酒,明天就回紫霞山庄去,五天以后到这里来听信。我好歹给你们一个交待。” 吴天雄好不高兴,竟站起来向刘峰拱手一揖,说道,“那就拜托了。” 刘峰急忙站起来还礼道,“折杀晚辈了。吴叔叔休得如此!” 事情既然有了头绪,大家又是初次见面,谈话投机,便都坐下,放开量喝起酒来。酒后,吴天雄和祖云飞宿刘峰家,而刘峰由于身怀蛇胆,便回栀子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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