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朝阳的照耀下,一个青须老者,穿着件灰布长衫,背后背顶草帽,骑着毛驴,在通向桑榆镇的沿江古道上嘚嘚地走着。盛夏的太阳一露脸,就象火一样烤人,连习习晨风也失去了它的凉爽,变得暖暖的了。生活在重庆府这个火炉子里的蜀人,在这个季节,天一亮就开始干活,为的是图个凉快;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不管是地里的农民还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人,都干了一阵子活了。因此,这老者算不得早行人。 老者骑着毛驴来到镇上,集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卖禽蛋的、卖日用品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卖艺的和卖小吃的,使小镇的后街人头攒动,腾起一片嗡嗡的喧哗之声。他下了毛驴,牵着它逛起集市来。幸好这时赶集的人还不算太多,否则,他牵着毛驴就步履维艰了。 他走到草药王诸葛贞的药摊子跟前驻了足,说声“噫”,小毛驴便乖乖地站住了。 “老爷爷,你是要瞧病,还是光买药?”随诸葛贞摆摊子的一个小女孩问道。 青须老者道,“我买两味药:一味关爷子,一味凤还巢。” 小女孩瞧着老者迷惘地说道,“没有听说过。” 青须老者道,“你还是个毛孩子,不知道这两味药也难怪。难道你师父也没有听说过?”说罢他抬起头来,把脸转向了草药王诸葛贞。 诸葛贞把青须老者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么稀奇古怪的药,老夫只是听说过,摊子上没有。” 就“听说过”三个字,已足以勾起青须老者的兴趣。他精神为之一振,说道,“我家中有病人,急需这两味药。若这两味药难采,您指条道,我自己采去。” 诸葛贞捋着稀疏的胡子掐指一算,直摇头,沉吟良久后说道,“这两味药藏于依山傍水之处,上不粘天,下不着地,非独具慧眼,视而不见,无飞天之能,采则送命。” 青须老者还想再问,药王道,“老夫言尽于此,兄台好自为之。”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开始接待别的顾客。他的草药摊已被一群人围住。 一妇人道,“我这牙,吃冷的也痛,吃热的也痛,痛得我什么东西都不敢吃,连水都不敢喝了。吃了明大夫的三副药,还是那样。你说我这牙还有办法治吗?” 草药王从药摊子上抓起一把树根递给妇人道,“这是野花菽根,你拿回家去炖五花肉吃,别放盐。” 妇人怀疑地问道,“管事吗?” 草药王漫不经心地说道,“喝两碗汤就好。以后犯时再吃一次,永不再发。” 妇人问道,“多少钱?” 草药王道,“你随便给。” 妇人放下几文钱,拿着药走了。 一年青后生哑着嗓子问道,“我的喉咙痛得不行,有治喉咙痛的药吗?” 不等诸葛贞开口,小姑娘用草纸包了一包草叶递给小伙子道,“拿回家去煎水喝。” 年青后生吃过正经医生的药都没有治好嗓子痛,哪能相信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随手抓的草叶?他望着诸葛贞纳闷地问道,“就这草叶?” 诸葛贞道,“药不在贵贱,在于能对症。你若吃了药喉咙不好,我永世不在镇上摆摊。” 年青后生将信将疑,仿效刚才的妇人,放下两文钱拿着药走了。 青须老者未能释怀,因此没有走。他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他见草药王诸葛贞这样随随便便地看病卖药,心中不胜惊讶。他也怀疑这些草叶树根能否治病,可是转念一想,“草药王”的外号乃百姓所赠,诸葛贞绝非浪得虚名,不信也得信了。可是他这样瞧病卖药,不仅没有收一个子的诊费,应收的药费也要大打折扣,可真是悬壶济世了。他牵着小毛驴离开草药摊,叹道,“大隐隐于市,诸葛真奇人也!” 青须老者既不卖什么,也不买什么,他赶集只是为了找两个人:一个是草药王诸葛贞,一个是流浪儿张长江,即镇上人人都知道的空空儿。诸葛贞他已经找着了。看来这位眼观四海、耳听八方的药王,一听就知道他要寻的两味药是两个人,而且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是药王说这两个人藏在依山傍水之处,上不粘天,下不着地,这就有点费解了;还说“非独具慧眼,视而不见,无飞天之能,采则送命”,岂不是告诉他囚人的地方既警卫森严,又很不起眼。他也算本地人了,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地方在哪里。 空空儿行踪不定,要找他,就只好满街转悠了。逛遍了集市,仍不见空空儿的踪影,青须老者便牵着毛驴向正街的庙坝走去。所谓庙坝,实际上是一座特殊的佛寺:既有菩萨和尚,又有戏台院坝;人们烧香拜佛来这里,看戏看杂耍也来这里。庙坝围墙高耸,附近商店林立,是桑榆镇最热闹的地方。 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就听见了一片喧哗声。 他抬头寻声望去,只见庙坝的墙上贴着一排布告,布告跟前围了一大堆人。他走拢去一看,发现墙上贴的竟是重庆府的通揖令。被通揖的共有六人:一个书生、一个道士、一个红脸汉子、一个黑脸汉子、一个英俊少年和一个漂亮姑娘。一个通揖犯一张画影,除飞天神龙外,全都无名无姓。他们的罪行是谋反和剌杀朝庭命官。 围观布告的人形形色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识字的和不识字的,还有出家的和尚。有的七嘴八舌、指指戳戳地议论纷纷,有的在一旁洗耳恭听。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细皮嫩肉、肋下悬剑的年青后生。他正在看墙上的画影,神情极为专注。他盯着黑脸汉子喃喃地说道,“有点象,可是没这么年青。”一会儿他的目光又挪到了那英俊少年的画影上,以手加额,若有所思。布告说这人是飞天神龙,可是他看来看去,这人还是象他最关心的一个人——祖云飞。他想,要么布告弄错了,要么飞天神龙跟祖云飞是同一个人。想到这里他的心怦怦直跳。祖云飞,美男子也,风流倜傥,使人一见就挪不开眼睛,别后心心念念,幽思难忘。飞天神龙的大名如雷贯耳,一把龙泉剑纵横江湖,人杰也------ 青须老者挪步到后生旁边,咳嗽一声,便肆无忌惮地评说起官府的通揖令来:“通揖这么多钦犯,也没个名,没个姓,史无前例呀。就凭这些画影捉人,要么一个都抓不着,要么得把重庆府的人抓了一半,弄得人人自危。古人说:民为水,社稷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青须老者出语惊人,腰悬佩剑的年青后生转身看了他一眼,又回过了头去。 然而众人都有同感,便情不自禁地附和起来,有人说画影上的书生象堰塘湾李家村的教书先生,有人说画影上的年青姑娘象他们隔壁的玉珍,有人说画影上的黑脸汉子跟力帮的铁牛象得没法再象了------ 猛听得有人大喝一声,“你们要造反?”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乍见一个官差兀立在面前,抖出铁链来就要拿人。他要拿谁呢?不是出语惊人的青须老者,也不是附和他嘲笑画影的众人,而是默然地站在青须老者旁边看布告的佩剑后生。也许官差早就看出来了,这后生是女扮男装。 官差正要锁人,闹剧突然开场了:一个小孩滚进人群,蓦地站起,手拍脚踢、滚肩击背地打起莲箫来。他边打边唱:“倒唱歌来顺唱歌,河里石头爬上坡。我从外婆门前过,看见老妈摇外婆------”七言四顿,伴着莲箫的节奏唱,显得甚是滑稽。 你道这孩子是谁?正是青须老者要找的空空儿。 官差被戏弄,恼羞成怒,向空空儿一脚踢去,说道,“滚开!” 众人一声惊呼,生怕官差踢坏了这孩子,可是只叫出上半声,下半声却卡在喉咙里了。人们只见空空儿用左手向踢出的右脚一按,不是顺势飞出,而是借势撞进了官差的怀里。他着地滚开,手里却多了一物。他看了一眼手中之物,便将其掷向了青须老者。青须老者一转身,空空儿掷来之物便进入了他的袖中。青须老者瞥了一眼,此物不是寻常之物,乃是锦衣卫的腰牌,未免暗暗心惊。锦衣卫是魏忠贤带来的,锦衣卫没有走,说明魏忠贤也没有走,他们仍在重庆府。 老者碰了一下身边的假公子的手,低声道,“还不快走!” 假公子心领神会,转身北去。 官差欲追,却被青须老者踩着了他手持的铁链。官差一抖铁链,青须老者一跤跌倒,伸手抓住链子说道,“你这位官爷好生不讲理。我是你要抓的犯人还是招惹你了,你要拿铁链子拌我?” 眼看着要抓的人跑了,官差的气不打一处来,向青须老者飞脚踢去。老者趁势抓住了他的脚脖子一捏,只听得哎哟一声,那官差便跌坐在地上了。 老者爬起来,骑上毛驴,没事一样,嘚嘚地沿正街向南而去。那凶霸霸的官差也没有追,因为他的右脚已经骨断筋折,连路都走不了了。你道这青须老者是谁?他乃飞天神龙刘峰易容所扮。他那一捏,使的是少林金刚指的功夫,连钢刀都能折断,甭说脚脖子了。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个打扮成重庆府的官差模样的锦衣卫心中明白,他遇到高人了,要杀他轻而易举,因此他不敢声张,只说踒了脚,咬紧牙关,跛着脚躲进了就近的一家面馆。 青须老者算计了锦衣卫之后,大摇大摆地来到临江酒楼门前。他刚下毛驴,店小二就迎出来了,笑吟吟地问道,“老人家是在楼上喝酒,还是在楼下喝酒?” 青须老者纵目一瞧,见楼下的窗户都打开了,只有四五个人喝酒,有的在室内临窗而坐,有的在室外的树荫下小酌,说道,“你挨着黄桷树给我摆一张桌子,毛驴就拴在树后。两副碗筷。有好酒好菜尽管上。” 小二道,“你老人家先找个地方稍坐一会儿。” 小二的动作果然快,转瞬间就拴好驴,安好桌子,摆上了碗筷和酒杯,上了两壶文君酒。 青须老者挪到旋摆的桌子旁边,脸冲大街和嘉陵江的方向坐下。虽然此时已巳牌时分,矫阳似火,但是在树荫下晒不着太阳,又有江风吹来,倒也凉快。他是只身前来喝酒,却要小二准备双份碗筷,不言而喻,他要等一个人,可是他谁也没有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客人没来,他也不催小二上菜,只管坐着乘凉,心里却在琢磨锦衣卫和重庆府的布告。他想,看来是魏忠贤伤势严重,困在重庆了。一定是魏忠贤和他身边的锦衣卫对险些在阴沟里翻船的事恼羞成怒,逼着王国臣立即采取行动捉拿剌客和剿灭叛党,王国臣无奈,才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布告,通揖没名没姓的犯人,否则,王国臣再蠢,也不会闹这种笑话。 官府画影捉拿的钦犯包括关山和祖凤霞,说明他二人仍在漕帮手中。 桑榆镇出现了冒充重庆府官差的锦衣卫,说明魏忠贤信不过王国臣的能力或信不过他的忠诚。一两个锦衣卫是不解决问题的,如果真想抓剌客叛党,魏忠贤至少得把随身带来的锦衣卫撒出一半来。这样一来,魏忠贤的身边就空虚了,正是刺杀这个独夫民贼的大好时机。可惜目前师父受了重伤,不能乘机报灭门之仇,自己又受人之托,要察访关山和祖凤霞的下落,无法分身------ 可是人不催菜菜催人,刘峰这么一琢磨,不觉桌子上已摆了三个菜了:一个香酥肉丝,一个红焖鱼脑,一个菜苔炒腊肉。再等下去,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便拿起酒壶,开始自斟自饮。独酌最容易引起人的思愁,他回忆起跟长发师妹在遗世谷中度过的美好岁月和师妹送他离开遗世谷的情景,不禁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这纷乱的思绪仿佛反刍胃中的草料,越嚼越想嚼,越嚼越觉得韵味无穷。他咀嚼着,突然想起了欧阳修的《踏莎行》,不禁失口念道,“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熏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邻桌的一位秀才模样的中年酒客说道,“先生好雅兴!你是在等朋友吧?” 刘峰道,“没准儿等来的是敌人。”这回答硬得象棒槌,但是他的语气柔和,听起来并不那么刺耳。他估计那位女扮男装的后生或空空儿会来这里,甚至别的锦衣卫会寻到这里来。他固然是在等人,也加了一份小心。 那中年酒客本来是想跟他攀谈的,见他如此回答自己的问话,便缄口不言了。 正在这时,酒楼的门口嚷嚷起来,象店小二在轰赶什么人。刘峰站起来向外走去,发现店小二轰的竟是空空儿。他对店小二说道,“小二,你怎么能赶我的客人呢?” 店小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空空儿说道,“他是你等的客人?” 刘峰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空空儿喜出望外,突然变得神气起来,冲店小二道,“你就狗眼看人低。”他早看见刘峰的小毛驴了,径直向黄桷树下走去,见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不禁欢呼雀跃起来,问道,“老爷子,你要请我喝酒?” 刘峰道,“瞧你这邋遢劲,也配跟我同桌喝酒?” 空空儿嬉笑道,“这好办。”他放下莲箫,飞也似地向江边跑去,脱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了江里,划了几下狗刨,就开始洗脸,洗爪子,搓身上的泥。他洗了澡上岸穿衣,连蹦带跳地回到临江酒楼。 “这下不邋遢了吧?”空空儿冲青须老者调皮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刘峰道,“坐下吃菜吧!” 空空儿拿起酒壶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老爷子赏我两杯酒喝!” 刘峰道,“空空儿,我曾听过你父亲说评书,也曾喝过你妈给我沏的茶,离家十年,没想到你父母亲都去世了。鸟还有个窝,你连个窝都没有,幕天席地,到处飘流。今天碰见你,也算我俩有缘。” 空空儿纳闷道,“老爷子,我记不得你了。” 刘峰笑道,“我离开桑榆镇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怎么会记得我呢?你听你父母亲谈起过刘家的小龙吗?我就是你小龙叔。” 张长江可知道小龙就是刘峰,刘峰就是名震江湖的飞天神龙,可是飞天神龙没有这么大的年纪。他仔细一看,发现这青须老者皮肤红润,二目神光内敛,听说话的声音,更不象一个胡子这么长的人。他相信面前的老爷子就是飞天神龙了,激动得跪下就要拜师,说道,“小龙叔,你可怜可怜长江,收我作个徒弟吧!” 刘峰道,“你要跟我学艺也可以。拜师的事以后再说。起来吃饭,吃了跟我走。” 空空儿一向玩世不恭,这下子可变老实了,乖乖地站起来,连剩下的半杯酒也不敢喝了。 刘峰道,“你向我讨两杯酒喝,我没有拒绝。今天就赏你两杯酒。” 空空儿道,“谢师父!”端起酒杯来,把半杯残酒喝了。 刘峰拿起酒壶来,给空空儿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空空儿感动得热泪盈眶了,他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我知道小孩子喝酒不好,这杯酒既然是师父赏的,我就喝了,以后不再沾一滴酒。”说罢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刘峰吩咐小二上饭,再加两个菜。 空空儿衣食不周,见满桌隹肴,便风卷残云般吃起来。刘峰心事重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隔了一会儿,邻桌喝酒的中年人走了。刘峰突然放下酒杯低声说道,“空空儿,我要找两个人——他们跟画影捉拿的红脸汉子和大姑娘有点相象。在端午节那天,你见过这两个人没有?” 空空儿回答道,“没------没有,但是我听说了,他俩被关在地牢里。” “你是否说过,你对桑榆镇的龙虎堂和耗子洞了如指掌?” 空空儿点了一下头,回答道,“差不多。” “桑榆分舵里面有几个耗子洞?” “就一个。” “你敢肯定?” “敢肯定。” 99“镇上别的地方有耗子洞没有?” 空空儿摇了摇头。 “有能关人的地方没有?” “有——庙坝。庙坝里面有很多房间。” “庙坝里有多少和尚?” “七八个。” “有会武功的吗?” “没有——即使有,也武功平平。” 刘峰道,“我决定今天夜探这两个地方。空空儿,你敢不敢领我去?” 空空儿一拍小胸脯,说道,“空空儿的武功不如人,但是飞檐走壁,鸡鸣狗盗却是看家本事。空空儿之所以穷,是不取不义之财,若取,花不完的银子。师父要办大事,弟子敢不助一臂之力?” 刘峰已经见识过空空儿的轻功和机灵劲了,相信他进出庙坝和桑榆分舵不会有什么问题,满意地说道,“好!吃了饭我们就到桑林那边洗澡去,然后睡一觉,准备晚上干活儿。” 空空儿吃完了饭,刘峰喝完了两壶酒。刘峰一个饭粒没沾,就叫小二结账。结了账,刘峰就骑着小毛驴穿过小镇嘚嘚西去,空空儿则象马童般跟在后面。 过了桥,迎面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桑林。刘峰向左一带缰绳,小毛驴乖乖地拐了个弯,沿桑林边的小路向江边走去。 这时正是中午时分,天高云淡,烈日当空,天上象下火似的,把屋里的桌子板凳都烤得烫屁股,江边的沙滩被晒得发白,耀眼夺目。刘峰下了毛驴,把它拴在桑林里,让它随意觅食。 空空儿发现了一棵树,满树的桑椹,边摘边吃,叫道,“师父,快过来!” 刘峰道,“这玩意儿到处都是。”他也发现了一棵挂满紫红色的桑椹的树。他酒后感到有点口渴,也吃起桑椹来。 空空儿嘴馋,很快就吃了个肚歪。他高兴地说道,“空空儿啦,你就会抖小机灵,为什么没想起到这里来找吃喝呢?” 刘峰吃了些桑椹,从毛驴背上取下包袱,叫道,“空空儿!” 空空儿应了一声。 两人走出桑林,穿过一片白洋洋的烫脚的沙滩,到了江边。 要下水就得摘假须,刘峰一摘胡子就面目全非了,看得空空儿目瞪口呆。 刘峰道,“我十二岁那年,赵杰派杀手企图灭我满门。我父亲被杀。正在这时,出现了一个打抱不平的大侠,他杀了赵杰派来的三个杀手,救了我和我母亲。事后我母亲还留在桑榆镇,我就跟了这位大侠,成了他的唯一弟子。我离开桑榆镇时你刚满五岁。我只比你大七岁,没有刚才那么老。” 空空儿咧嘴一笑,好奇地问道,“端午节在江面上大战赵杰的飞天神龙就是小龙叔吗?” 刘峰不无挽惜道,“可惜我师父剌杀魏忠贤时受了重伤,我带着师父,不能追杀赵杰老匹夫!” 空空儿赞道,“师父的水上功夫真是出神入化!小龙叔今天可得教我两手!” 刘峰道,“当然。哪里都能洗澡,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呢?一是这里能安置我的小毛驴;二是这里周围是一片开阔地,不会受到突然袭击;三是这里没有别的人,我好传你水上功夫。” 两人都脱得精光,把衣物放在了岸边的一块巨石上。 空空儿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欢叫着划起狗刨来。这天挥汗如雨,呆在哪里都不如呆在水里舒服。他游了两圈之后大声叫道,“师父,你下来呀!” 只见刘峰向水里一跳,人没有下沉,也没有一点声响,他的脚一接触水,就开始在水面上飞行起来。世间只有一种动物能在水面上飞行,它就是蜉蝣。先人把蜉蝣琢磨透了,经过毕生的苦练,才创造了在水面上飞行的功夫。因此,这种功夫叫蜉蝣功。其实,人类在很多方面都摩仿动物的行为,比如猴拳、通臂拳、螳螂拳、鹤拳、虎拳、狗拳。显然,蜉蝣功也是一种上乘轻功。会蜉蝣功的人,穿房越脊,不会有一点声响。他突然在离空空儿十丈外沉入水中,向空空儿箭射而来,宛如一条矫健的沙鱼。 空空儿正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师父,猛不防被人抱着两脚掀翻在水中,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水。刘峰急忙把空空儿放了。 两人同时从水中站起。 空空儿抓住刘峰的手道,“小龙叔,你教我如何在水上飞行!” 刘峰正色道,“这是一门苦功夫,三年五载能练成就不错了。这功夫要怎么练?先练轻功,轻功练到一定程度了,便练踏沙,然后练爬松沙堆。等你练到爬上松沙堆而沙不塌陷的时候,就进入最后的一个阶段了,练踏水。在学蜉蝣功之前,应该先学一些基本的水上功夫,也就是说,先学划水、踩水、潜水。” 空空儿道,“既然是这样,师父就教我划水、踩水和潜水吧!” 于是,刘峰开始教空空儿的水上基本功夫。空空儿的兴致极浓,一直学到傍晚时分。 两人到附近的一家饭馆吃了晚饭,便躺在沙滩上睡起觉来。 到了三更天,刘峰换上夜行衣,和空空儿潜入镇上。明月当空,夜风送爽,白天的暑热退去,在门口纳凉的已经进屋睡觉了。大街上一片沉寂。 空空儿把刘峰领进一个黑暗的小胡同,低声道,“师父跟我来。”垫步拧腰,嗖地一下蹿上了庙坝的房顶。 刘峰跟上。 两人开始从房顶上探查下面屋里的情况,遇可疑处或揭瓦窥视,或由空空儿学老鼠打架,看屋里有什么反应。二十几间厢房都查遍了,竟毫无结果。 可是大殿后面有一间暗屋,似有点不同寻常: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里面真要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也无从知晓。刘峰怀疑它是关人的地方,要进去一探究竟。空空儿却挡住道,“师父若中了机关,我可救不了你。还是让弟子去吧。” 刘峰应允。 空空儿跳下去,将做贼专用的开山刀插进门缝,拨开门闩,轻轻地推开门,打燃火摺一照,发现屋里有云床书案,竟是一间颇为讲究的禅房。门是闩着的,屋里却不见一个人影,空空儿好生纳闷,心想,此屋一定有暗道。他举着火摺四处寻找,发现床头处的墙壁上有一个旋纽,转动旋纽,墙壁上竟裂开了一道门。 他从暗道进去,竟从大殿上的一尊佛像后走了出来。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空空儿的肩膀,空空儿吓得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竟是刘峰,说道,“师父,你吓死我了。” 刘峰岂能让一个武功平平的小孩子单独涉险,他一直跟在空空儿的后面,闩书房门,关暗道门,空空儿都浑然不觉。刘峰道,“这庙里的主持不是采花淫贼,就是出去会情人去了。既然庙里没有关人,我们就走吧。” 两人飞身跳出庙坝的高墙,直奔漕帮的桑榆分舵。祖云飞和吴天雄不是劫过牢了吗?他俩肯定关山和祖凤霞没有关在地牢里。可是刘峰想,俞飞诡计多端,没准儿会让俘虏遛个弯儿又回去了。通常人们对找过的地方不会再找,对查过的地方不会再查,把人重新关进地牢才安全哩。无论如何,他要亲眼看一看才算数。 空空儿是几进几出了,对分舵大院里面的房屋和道路都了如指掌。他带着刘峰跳进大院,逶迤向关人的地牢接近,转出月亮门,骤闻刀剑碰击之声。两人驻足贴墙观瞧,只见一个穿夜行衣的持剑人,被四个漕帮的人围攻,正杀得难解难分。 刘峰道,“走,进地牢去看一看!” 于是两人在月光的阴影中绕过去,见地牢无人把门,便仗剑闯入。空空儿打燃火摺,两人拾级而下,拐了一个弯,便看见地牢了。牢中无人,因而也无人看守。 刘峰把地牢查看了一番,见牢内的稻草霉湿,地上掉的饭粒没有一颗是新鲜的,方确信最近地牢里没有关过人。 那么,关山和祖凤霞确实在端午节的夜里被转移了。 两人从地牢中出来,耳畔又响起了刀剑碰击之声。刘峰寻声望去,仍见四个漕帮的人在围攻那穿夜行衣的人。漕帮的四人,一个使剑,两个使刀,一个使棍。只见那使棍的吼叫着跃起空中,一棍向青衣人劈头砸下。青衣人向旁一闪,两个持刀的已从左右两边攻了上来,左边的上步举刀就劈,右边的则横刀推出。青衣人举剑一迎劈下的刀,眼看就要撞在推出的刀上了,却突然见他矮身就地一滚,躲过推出的刀,乘势向两个持刀人的下盘连攻了数剑,蓦地站起。他刚站起,背后就一剑剌来。他转身用剑一隔,一腿飞出,漕帮的使剑人后退避开。青衣人以一敌四,已然处在下风,险象环生。 空空儿道,“那人真傻,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嘛。” 刘峰道,“他跑不了了,那使剑的专门断他的退路,看来是想活捉他。” 正在这时,猛听得一声惊呼,那青衣人一脚踩虚,从房顶上跌下。那声音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刘峰说声不好,拔剑一声长啸,只见一道白光向那女子的坠落处飞去。那白光自然不是人,而是龙泉宝剑在月光下放出的光芒。剑到人到,围攻这女子的四个高手也从房顶上跳下来了。一阵兵刃碰击之声,断刀折剑坠落在地。 刘峰道,“四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姑娘,也不害臊?飞天神龙今天不想杀人,你们都跟我滚!” 漕帮的人对飞天神龙怕到谈虎色变的程度。这也难怪,有多少人跟他交过手还活着?仅郑伯熊和赵杰而已。持刀剑棍的四人见刘峰这般身手,相信他定是飞天神龙,只好认倒霉,纷纷跳开。 刘峰见这青衣人很象白天在庙坝门前看见的女扮男装的假公子,虽然不知道她跟祖云飞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猜她一定是来打探关山和祖凤霞的下落的,因此对她道,“地牢里没有人。姑娘快走!” 穿夜行衣的女子向刘峰拱手道,“谢大侠相救之恩!”说罢飞身上房,跳了出去。 有飞天神龙在此,漕帮的人哪里敢追,眼巴巴地看着青衣人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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