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郑伯熊既然答应帮飞天神龙寻找囚禁关山和祖凤霞的地方,第二天早饭后,他喝了几口茶就开始准备动身去桑榆镇了。他换了一身白绸子裤褂,把银龙软鞭缠在腰间,再罩上一袭蓝衫。正在这时,女儿郑玉莲闯进屋来,问道,“爹,你要去哪里?” 郑伯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柄迭扇回答说,“去桑榆镇会会老朋友。” “我也要去,”女儿说。 郑伯熊一看,女儿上身穿着件银灰色对襟盘扣短衫,下身穿着件粉色的长裙,手里拿着剑,早准备好了。郑伯熊说,“我去办点事,你瞎搀和什么?” “嗯,”郑玉莲鼻子一哼,扭动着身子撒起娇来。“人家整天关在屋里,怪闷的,跟爹爹出去走一走,散散闷嘛。” 郑伯熊说,“你这鬼丫头,背着我到处跑,天上都是脚印,还说我把你关在屋里!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哪里有麻烦朝哪里凑,锦衣卫没有把你抓起来,你又夜闯桑榆分舵,企图劫牢。这些事岂是一个女儿家应该干的?你迟早要给我惹出麻烦来。” “爹,有人告我的状?” “不是有人告你的状,是有人告诉我你跟画影捉拿的那帮人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爹在乱石阵中擒获的那两个人,你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不认识。不不不,是这样的------”郑玉莲有点慌乱了。 “是你喜欢上他们之中的什么人了?” “没------” “没有就好办,你就乖乖地给我呆在家里。” “人家想跟爹爹出去走一走嘛。”郑玉莲拉着父亲的胳膊摇晃起来。 郑伯熊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闺女,视若掌上明珠,闺女一撒娇他就没有辙了,说道,“好吧——可是不许多嘴,不许给我惹事!” 闺女欢呼雀跃起来。 于是郑伯熊带了女儿就出门上路了。 父女俩在北碚渡江,来到桑榆镇大街上时,已经是半上午了。 天阴沉沉的,虽无灼人的烈日,但是很闷热。 郑伯熊带着女儿,摇着迭扇向桑榆分舵走去。帮里的兄弟,无人不认识郑伯熊,父女俩刚走到门口,一个姓高的看门的兄弟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道,“郑爷,您老人家好些日子没露面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郑伯熊问道,“雷舵主在吗?” “雷舵主这会儿不在,可是没有离开桑榆镇,没准儿隔一会儿就回来了。穿云燕崔爷在里面,您老不想跟他聊一聊?” “也罢,好久没有见着崔贤弟了。” 看门的极其热情地领着郑氏父女进了桑榆分舵的大院,向右拐,经过一个月亮门,走进了一间轩敞的客厅。穿云燕崔仁杰正在客厅里跟人聊天。 郑伯熊父女径直向穿云燕走了过去。 穿云燕一抬头,乍见郑伯熊兀立在跟前,急忙站起来说道,“小弟失迎了。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莲儿,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郑玉莲过来,向穿云燕道了个万福,说道,“崔叔叔好!” 穿云燕一迭连声地说,“免礼免礼。大侄女出落得一表人才呀!” 郑伯熊说,“光长个儿不长心眼,大前天在镇上差点没让锦衣卫当钦犯抓了去。” 听郑伯熊这么一说,穿云燕的头脑嗡的一声,象电光石火般转动起来。他知道大前天在庙坝门前发生的事。一群人围着看布告和钦犯的画影,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要抓人,结果却莫明其妙地变成了铁拐李,龟缩进了一家饭馆里。当天晚上,桑榆分舵的大院里便发生了劫牢的事。他就是那个围攻女扮男装的劫牢人的持剑者。他确信劫牢的姑娘就是锦衣卫要抓的那人。这样一推理,郑伯熊的女儿就成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劫牢人了。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是郑玉莲说话的声音,很象被飞天神龙救走的那姑娘,因此,心中未免疑云翻滚。 郑玉莲早把穿云燕认出来了,因为当天夜里,穿云燕是平常装束,月光也甚明亮。 郑玉莲听父亲说她险些被锦衣卫抓起来了,心想糟糕,爹要把我卖了,却假装不好意思地说,“爹,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醒她爹别再接着讲下去了。 穿云燕吩咐上茶,同时向大哥和侄女让座。 父女俩也不客气,便在八仙桌旁坐下。 穿云燕问道,“大哥来桑榆分舵,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伯熊说,“我已经不算漕帮的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端午节那天,我在乱石阵中擒获了两个捣乱的男女,把他俩交给俞帮主了。从目前官府张贴的告示看,这两个人还在帮里,而且官府毫不知晓。我关心漕帮如何处置这两个人。如果处置不当,不仅漕帮会有麻烦,我鬼见愁的麻烦就更大了。” 穿云燕敛容问道,“有这么严重?” 郑伯熊叹了一口气说,“你没有动脑子想一想,官府要捉拿的都是些什么人?” 穿云燕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都是漕帮的对头。” “大谬不然,”郑伯熊一板一眼地说,“是魏忠贤的对头而不是漕帮的对头,而魏忠贤却是皇子皇孙,朝庭内外,读书人和老百姓一致痛恨的独夫民贼。” “难道飞天神龙也不是漕帮的对头?” “飞天神龙的父亲是漕帮的人,在漕帮有不少朋友,为兄我就算一个。飞天神龙认定他父亲是赵帮主害死的,誓报杀父之仇,却并不想跟漕帮为敌。死在飞天神龙剑下的漕帮弟兄不少,但是,都是赵杰派去杀他的人,除此之外,他没有杀一个漕帮兄弟。如果他真是杀人不眨眼,贤弟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剑下亡魂了。” 穿云燕略为沉吟后问道,“大哥,你认为剌杀魏忠贤跟大闹桑榆镇有无关系?” “当然有关系,”郑伯熊说,“全帮上下,包括俞帮主在内,都认为大闹桑榆镇的人马来历不明,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跟对方有何仇怨。既然无仇无怨,人家为什么要跟我们作对呢?他们是为了制造混乱,为寻剌魏忠贤的剌客制造下手的机会;同时也是为了牵制漕帮,不让漕帮派人去增援魏忠贤或拦截剌客。” 穿云燕崔仁杰跟郑伯熊是八拜之交,因此交谈都推心置腹。听了郑伯熊这一席话,穿云燕就觉得郑伯熊的言行前后矛盾了。所谓前,是指端午节前;所谓后,是指现在而今眼目下。再说,谁都不知道画影捉拿的那帮人是什么路数,拜兄竟然能把端午节发生的一切都说得头头是道,看来是跟这帮人有所接触了。因此穿云燕问道,“他们是不是问你要人了?” 郑伯熊嗯了一声。 “大哥,你看这事怎么办合适?” 郑伯熊叹道,“虽然人是我抓的,怎么样处理这两个人,就由不得你大哥了!但是有一点是明显的:不能把这两个人交给官府——一旦把他们交给官府,就结下死仇了。漕帮很可能遭到血洗,为兄我也有灭门之虞。当然这两个人也不能杀了。既然是这样,还不如把人放了,交个朋友。” “兄长之言不无道理。但是,如果这事让官府知道了,说漕帮勾结匪盗和朝庭钦犯,漕帮也担待不起呀。” “官府好敷衍,而江湖则不能敷衍。贤弟实话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关押在什么地方?” “大哥,这两个人在当天夜里就转移了,当时我没有在场,不知道转移到哪里去了,但是听说飞刀卓来过------” 飞刀卓是专门给赵杰看守密窑的人。一听飞刀卓来过,人转移到了什么地方,郑伯熊就心中有数了。他想早点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刘峰,然而又不晓得到何处去找刘峰,便决定在镇上的茶楼酒肆碰碰运气。他站起来告辞说,“打扰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办,告辞了。” 穿云燕问道,“大哥不见雷舵主了?” “来不及了,改日吧。”郑伯熊向穿云燕一拱手就要走。 穿云燕把郑伯熊及其女儿送出桑榆分舵,宾主才真正分手。 走在街上,郑玉莲低声问道,“爹,是飞天神龙找过你了吧?” 郑伯熊反问道,“你认识飞天神龙?” 郑玉莲摇头说,“不认识。” 郑伯熊狡黠地瞧了女儿一眼,说道,“真的不认识?人家可认识你,而且数次出手相救。你是不是喜欢上飞天神龙了?” 郑玉莲失口否认说,“没那事。”口虽这么说,不禁两颊发热,羞红了脸。她的意中人是祖云飞,但是也很喜欢飞天神龙。她跟祖云飞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跟飞天神龙的关系就更远了——连面都没有见过。说没有见过面也不是事实,应该说是没有见过飞天神龙的本来面目或没有看清楚才对。 父女俩说着话,转瞬间就来到庙坝门前了。告示和画影还张贴着,由于是阴天,没有矫阳灸烤的缘故,围观的人尤其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两人不由自主地走了拢去,扎入了围观的人群之中。 多数人都是安安静静地看布告,看画影,只有少数的几个人在一边看一边低声交谈。可是郑玉莲一走拢去,就象闹山的麻雀一样叫起来了——她指着飞天神龙的画像大声问道,“爹,你说它象吗?” 郑伯熊瞥了一眼周围,看都是些什么人,结果却发现有一半的陌生面孔,而且这些陌生面孔差不多都是青壮年男人。凭他的阅历,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效区的农民,谁是民间的匠人,谁是卖艺的。使他惊诧的是,差不多有一半的陌生面孔不属于上述的各种人。因此,他在回答女儿的问话时就多了一个心眼:“这些被通揖的钦犯,就飞天神龙一个人还勉强算有名有姓。神龙见首不见尾,见过他本来面目的都见阎王爷去了,谁知道这画影画得象还是不象?” 郑玉莲接着问道,“那么,其余的画影呢?” 郑伯熊回答说,“我不敢说这些画影象还是不象,但是无名无姓,若凭画影抓人,还不把重庆府的青壮年都抓了去?谁若被抓,不花银了休想出来。如果被抓的是大姑娘小媳妇,官差和狱卒们可就开荤了!” 郑伯熊出语惊人,说出了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的心里话,招来了无数的目光,然而这些目光不全都是钦羡与赞许,也有象锥子一样扎人的——这是六扇门里的人特有的目光。桑榆镇是漕帮的地盘,郑伯熊又有一身的武艺,不怕捕快找麻烦,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拉着闺女的手说,“走,我们喝茶去!” 父女俩顺着正街向南走,突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浩浩荡荡的嘉陵江涌起万倾波涛,澎湃着,喧响着,声闻两岸。岸边的飞沙随风腾起,象条龙一样张牙舞爪地扑向一只在波涛上象惊马般驰骋的飞舟,蓦地回过头去,升腾而起,直上云天。船夫们在船上惊惶地跑来跑去,大声地喊叫着,急急忙忙地降下风帆。正在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桅杆断了,掉进江里。那船虽樯倾楫摧,却未减疯狂之势,仍在波峰浪尖上冲来撞去。 郑伯熊本想进茶馆喝茶,见突然变天了,想到茶馆一定很挤,便和女儿一起进了临江酒楼。屋里的人不少,可是大多数都是进来避雨的,而不是喝酒的。店小二认识郑伯熊,急忙迎上前来说道,“郑爷,您老好些日子没有来喝酒了。楼上请!” 郑伯熊父女上了楼,见只有几个人喝酒,空位甚多,便在一张临窗的桌旁坐下,两人都是侧面对着窗户。郑玉兰顺手把剑放在了桌子上。 两人刚坐下,小二就转到跟前了。店小二笑问道,“郑爷,您老要什么酒菜?” 郑伯熊说,“两壶庐州老窑,菜嘛,一个红焖鸭掌、一个香酥肉丝和一个------” 郑玉兰打断父亲的话问道,“有没有小笼牛肉?” 小二一迭连声地回答说,“有有有,还是现成的。但不知小姐要几个小笼牛肉?” 郑玉兰说,“这个菜要吃热的,你先给我们上两个,隔一会儿再上两个。” “两壶庐州老窑、两个小笼牛肉、一个红焖鸭掌------”店小二就开始唱酒菜了。本书前面有交待,这临江酒楼迎接顾客的小二只管唱酒菜和收钱,不管上酒菜。上酒菜另外有人。唱菜也是一门绝活,不仅要唱得好听,还要唱得让站台的和厨师都听清楚了,还要唱得让端盘子的知道朝哪张桌子送。 转瞬间酒和小笼牛肉就端到桌子上来了。郑玉兰执壶把盏,给父亲斟酒,父女俩就开始喝起酒来了。 突然头顶一声霹雳,仿佛酒楼都要被轰塌了似的,雷电伸缩,斩劈着层层乌云。紧接着哗的一声,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霎时间雨雾笼罩了窗外的一切,雨声淹没了酒楼里的说话声。楼里立即暗下来,象到了掌灯时分。虽然尚未到中午,店小二却提了一盏风灯来挂在酒楼上。顾客们仍嚷嚷看不见夹菜,店小二又在楼上挂了一盏风灯。楼下更暗,也挂了两盏风灯。 街上的行人和客商,自然要找地方避雨。避雨的最好去处,首推茶肆酒楼,其次是店铺,实在来不及的,就只好到屋檐下凑合着躲了。因此,在暴风雨到来之前,桑榆镇大大小小的茶馆都挤满了避雨的人。有的人虽然不口渴,但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占个位置,也要一碗茶。至于饭馆酒楼,虽然也有避雨的人向里拥,但是一般都只限于楼下。 临江酒楼今天是格外热闹,郑伯熊父女俩上楼时,楼下已挤满了人,他俩刚喝上酒,楼梯便响个不停,不一会儿工夫,楼上的所有桌子都被占上了。店小二更忙,唱酒菜的声音不停,由于雨声太大,只好拉开嗓门嚷嚷。楼上楼下忙着上酒上菜的,一路喊着“借光”在人群中穿行。 楼梯又响了,这次的响声不同寻常,也就是说,既不象喝酒的顾客上楼那样从容,也不象店小二上楼那样急而有节奏,而是一男一女推推搡搡地上楼的劲头,脚步沉重而杂乱。在楼上喝酒的顾客们,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向楼梯口望去。 一个鼠目蛤蟆嘴的差人和一个被锁的漂亮姑娘出现在楼梯上,两人的衣服都淋湿了。那姑娘哭叫着,争辩着,说她是良家妇女,不是画影捉拿的钦犯。那差人一边把被锁的女人朝酒楼上推,一边威胁说,“你是不是钦犯,一过堂就真象大白了。你要撒泼放刁,只是自讨苦吃。” 没有人敢出面干预,那姑娘终于被官差推搡上了酒楼。 店小二急忙迎上前去,说道,“官爷,左边角落里有空位,请!” 那官差一上楼就瞧见临窗对酌的郑伯熊和他的闺女郑玉莲了,因为不仅他们的位置抢眼,人也抢眼。那官差看郑伯熊,象画影上的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看郑玉莲,比他铐的姑娘更美,也更象画影上的姑娘。这一发现,官差便盯着郑伯熊父女目不转睛了。他对店小二的话充耳不闻,拉着被锁的姑娘径直向郑伯熊父女走了过去。 店小二也跟了过去,背着官差冲郑伯熊把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郑伯熊冲店小二说,“没你的事。” 官差把锁人的链子拴在郑伯熊父女喝酒的桌子脚上,从桌下拉出凳子来,一屁股就对着窗户坐下了,操着北方口音说道,“来一壶酒和一只酱鸭——鸭子剁了盛盘。” 店小二问道,“不知官爷要什么酒?” “有什么好酒尽管上,”官差气壮如牛地说道。他发现了桌子上放着的剑,就更加怀疑郑氏父女了。 店小二唱了酒菜,然后就走开了。 楼上有几十个人喝酒了,其中有认识郑伯熊的,见官差对他父女俩甚是无礼,而郑伯熊又是名震江湖的鬼见愁,专打抱不平的主儿,怎能吃这一套,因而便情不自禁地低声嘀咕起来,不时掉过头来,向这张桌子张望。他们议论什么呢?议论端午节九千岁魏忠贤和知府大人王国成遇剌,议论重庆府通缉剌客及其党羽的布告和画影,议论官府大规模地胡乱抓人,致使各地的监狱都人满为患,议论谁家的姑娘媳妇入狱后被强奸,谁家的小子被抓,花了一百多两银子才把人弄出来------ 那被锁的姑娘站在郑玉莲和官差之间,稚气未退,也就十六七岁,眉清目秀,鬓发散乱,身上的衣裙多半被雨水淋湿,仍在哭泣着大声辩解,说她不是画影捉拿的钦犯,是歇马场人人都知道的梅秀才的女儿。她到桑榆镇来,是给她外婆送药。她外婆就住在背街,上个月中了风,半身不遂了------ 姑娘这么一哭诉,把许多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官差身上,其中有出于义愤的瞪视,有琢磨人的冷眼,也有带讥笑的窥瞧。那鼠眼蛤蟆嘴的官差被看得如芒剌在背,手脚无措,坐立不安。他恼羞成怒,突然站起来抡起胳膊就给那姑娘一个嘴巴,姑娘哎哟一声,向旁边一闪,嘴角流出血来,与此同时,只听得吱嗄一声,桌上酒壶摇晃起来,两只酒杯翻倒,把喷香的酒洒得满桌都是。 郑玉兰早就看着这官差别扭,听了姑娘的哭诉,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现在酒席被掀,不由得无名火上窜,伸手就要拿放在桌子上的宝剑来教训官差。父亲眼疾手快,一下压住了她伸出去拿剑的手。郑伯熊早就看出这官差不是普通的官差。在重庆府办差的,没有一个不知道他鬼见愁郑伯熊,见了他都得叫声郑爷,岂敢如此放肆?再说,这官差说的不是重庆话,也不懂重庆的规矩,八成是魏忠贤带来的锦衣卫。魏忠贤身边的人都是属螃蟹的,而且一个个都身手不凡。 郑伯熊本不想跟官府的人发生冲突,他一忍再忍,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了。他把脸一沉,转过脸来冲官差说道,“不知老兄为何要掀我鬼见愁的酒席?” 官差强词夺理地说,“是这小贱人打翻了你们的酒,不是我。” 郑伯熊说,“你不把她拴在桌子脚上,你不恼羞成怒,在众目睽睽下随便打人,她怎么会打翻我的酒呢?” 官差道,“我看你是‘瓦漏椽子稀,人穷怪屋础’。” 郑伯熊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抓这姑娘?她犯了什么王法?” 那官差打量着郑伯熊父女,一对贼眼珠子嘀溜溜地转:“你什么事都要管,是不是活腻了,想蹲监狱?” 郑伯熊说,“大路不平行人踩,情理不合众人抬。这事既然让我郑伯熊撞上了,我就管定了。你把我的酒打翻了,我可以不跟你理会,可是这姑娘,你必须给我放了。” “我要不放呢?” “放不放由不得你。”郑伯熊的火气上来了。 官差突然狂笑道,“哈哈哈哈,我看你倒有点象画影捉拿的钦犯!” 郑伯熊冷笑道,“你们这一帮饭桶,既不能保护九千岁和知府大人的安全,又不能将真正的剌客缉拿归案,倒会来邪的——抓老百姓勒索银两,抓良家妇女逼迫其伴宿!你说说,你们要抓的钦犯都是谁?” 那官差瞪着眼说道,“飞天神龙。” “谁见过飞天神龙?” “爷我就见过。” “飞天神龙象什么样?” “耳朵小得看不见,长了一对绿豆眼——他象只王八。” 说时迟,那时快,那鼠目蛤蟆嘴的官差说完这句话尚未闭嘴,一物突然向他迎面飞来,直奔他的哽嗓咽喉。他已经躲闪不及,想道,“我命休矣!”正在这时,他莫明其妙地感到口中多了一物,吐在掌中一瞧,竟是一个软泥丸。如果不是一个泥丸而是一件暗器,这官差必死无疑,因此,这泥丸也吓得他魂飞魄散。 郑伯熊久历江湖,知道这泥丸必是朋友所发,旨在警告官差,也告诉他鬼见愁,若要修理这小子,无需他亲自动手。郑伯熊想,忍字头上一把刀,倒是忍一忍的好,一旦跟官府的人动上了手,他郑伯熊虽然不是画影捉拿的钦犯,也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可是这泥丸到底是何人所发呢?在漕帮的人中,或许飞刀卓和赵杰有这种本事,可是他俩绝对不在这酒楼里。那么又可能是谁呢? 郑伯熊正在琢磨,空空儿打着莲箫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来,口中唱道,“五月里来怪事多,随手捡起一大箩。母鸡打鸣且不说,猫呀狗呀都附和。听得塘里蛤蟆叫,要把飞的天鹅捉。捉呀捉,捉呀捉,猫抓糍粑爪难脱------”空空儿一现身,郑伯熊就知道这泥丸是谁发的了。 上楼之后,空空儿竟向郑伯熊和官差舞了过来。楼上数十位酒客,坐的坐站的站,全都把目光集注在了空空儿身上。 郑伯熊拈着胡须对官差说道,“有人说你胡说八道,要掌你的嘴!” 那官差惊魄未定,东张西望,心中惶惑。 空空儿乘机舞到跟前,突然改了调儿,唱起乞讨歌来,脚踢手拍,滚肩击背,打得更来劲了,一只两三尺长的莲箫在官差面前晃来晃去。 官差向空空儿怒吼道,“给我滚!”向他一掌挥去。空空儿就地一滚,不退反进,只听得啪的一声,莲箫便打在了官差的屁股上。这一击没有什么力道,那响声也是莲箫上的铜钱疾速滑动时发出的,因此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然而官差却有点受不了——不是皮肉受不了,而是面子受不了。他大叫道,“好小子!”伸手就拿空空儿右手的脉门。空空儿一晃身形转到了他的左侧,拿莲箫反肘一点,正拄在官差的下巴上。这一下也没有什么力道,当然伤不了人。 你道这官差是谁?是魏忠贤身边的锦衣卫闹海金蟾甘子义。甘子义不属于五虎五彪,可是在锦衣卫中却算数得着的人物,一口单刀神出鬼没,暗器铁莲子百发百中。 响当当的锦衣卫怎么穿起重庆府马步快的衣服,干起捕快的勾当来了呢?九千岁魏忠贤遇剌后,由于内脏受伤,又受了惊吓,回到重庆府衙后一直卧病不起。他一想到自己在大风大浪中一直都顺顺畅畅,竟在微服私访时在阴沟里翻船,气不打一处来。他要知府王国成在十日内将剌客和叛党缉拿归案。眼看限期快到了,王国成派出的捕快,只打听到一些关于飞天神龙的传闻,至于真正的剌客及其同党,捕风捉影地抓了一阵子,一无所获。魏忠贤急了,把他身边的锦衣卫都派出来帮助缉拿钦犯。锦衣卫们两眼一抹黑,连剌客的影子都找不到,只好胡乱抓些老百姓进行敷衍。贪财的,趁机勒索百姓,大发横财;好色的,趁机抓一两个漂亮的姑娘媳妇受用。 闹海金蟾甘子义自视甚高,也是轻敌托大才着了空空儿的道。被一个小娃娃戏弄他哪受得了?他一声虎吼,一个泰山压顶,一拳朝空空儿的头顶击下。空空儿一闪身,闹海金蟾趁空空立足未稳,一腿扫去。空空儿拔地而起,堪堪躲过。只见闹海金蟾一个大蟒翻身,上身一倒,身子凌空一滚,左腿向外踢出。这一腿本是踢的中路,由于空空儿矮小,就成了上三路了。空空儿一个金龟缩头,矮身躲过。只见闹海金蟾身体继续凌空滚动,右腿向内踢出。这一腿踢得低,不能用刚才的招式闪躲,后退又来不及,空空儿只好顺着踢腿的方向转。闹海金蟾使的是旋风腿,左右腿交替踢出,逼得空空儿转起圈来。 鬼见愁郑伯熊两眼盯着空空儿跟官差打斗,准备危急时出手相救。 一动真格的,空空儿就不是对手了,险象环生。为了避其锋芒,空空儿边打边退,蓦地一个筋斗从楼梯口翻下了楼。 闹海金蟾恶气难消,咚咚咚咚地追下楼去。空空儿一声唿哨,宛如耗子逗猫,向外就跑,钻进了茫茫的雨雾之中。 闹海金蟾顾及身份,本想见好就收,让空空儿这么一逗,就非取空空儿的性命不可了,毫不迟疑地追了出去。 郑伯熊心想不好,空空儿要遭毒手,正欲追下楼去,猛听得楼下响起呼应的呼哨声,也就是说,有人告诉郑伯熊他接应空空儿去了。郑伯熊展眉一笑,转而对被铁链锁着的姑娘道,“姑娘不要害怕,今天有人为你作主。” 姑娘咚的一声就给郑伯熊跪下了,一连嗑了三个响头,哭喊道,“侠客爷救命!” 郑伯熊说道,“姑娘请起!你稍等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双手把她搀了起来。 姑娘将信将疑,定定地望着郑伯熊发愣。 郑玉兰走过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向她使了个眼色,把她按在了刚才闹海金蟾坐的位置上,然后斟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说道,“喝杯酒压压惊。” 姑娘摇了摇头。 出了这样的事,临江酒楼的楼上楼下都开锅了。虽然窗外风啸雷鸣,下着瓢泼大雨,雷声和风雨声却压不住酒楼内的纷纷议论之声。有人借着酒劲,竟大声地讲起这几天官差胡乱抓人的事来,说张家的小子前天被抓,李家的姑娘昨天又被抓了。另一人接茬儿道,“我隔壁的柱子兄弟是个下力的,也被抓了,他母亲呼天抢地地哭得死去活来。人家下力挣钱糊口,犯了哪家王法?伤天害理呀。” 郑伯熊和女儿喝着酒,静观事态的变化。那被铁链锁着的姑娘坐在他两人之间,焦急地等待着,不知等来的是福是祸,不时偷偷地东张西望。 约莫隔了半柱香的功夫,空空儿回来了,鞋没有了,光了脚丫子,外衣也没有了,只剩下个红肚兜,可是莲箫犹在手中,左手里还多了一物——一把钥匙。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宛如一只落汤鸡。虽然如此,他却兴高采烈,一上楼就打起莲箫来,边唱边舞,一步一步地向郑氏父女靠近。 不是闹海金蟾回来而是空空儿回来,不言而喻,闹海金蟾栽了。闹海金蟾会栽在空空儿手里吗?空空儿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闹海金蟾把空空儿追到江边,易容成青须老者模样的飞天神龙就现身了。他放过空空儿,横剑挡住闹海金蟾,说道,“恶人终会栽筋斗,没有恶人恶到头。你虽然是无恶不作的锦衣卫,好歹也算个人。回去吧,回去把抓的人放了,我飞天神龙饶你不死。” 闹海金蟾先是一愣,没想到在茫茫雨雾中突然被人截住。一听说飞天神龙,他不但不住手,反而来劲了,想抓他邀功。他唰地拔出刀来,哈哈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要捉的就是你飞天神龙。” 刘峰怒道,“找死!”上步一剑点向闹海金蟾的面门。闹海金蟾举刀一拨,回手一刀,斜肩带背劈下。刘峰向旁一闪,飞腿踢去,这一腿正踢在闹海金蟾的屁股上。闹海金蟾向前蹿了几步,突然一招回头望月反背刀,向刘峰迎面撩来。这一招甚是怪异,刘峰噫了一声,不退反进,向斜前方一上步躲开了撩来的刀,右转身一剑劈下,只听得哎呀一声,闹海金蟾持刀的胳膊就被卸落在地上了。刘峰说道,“留你不得。”上步一剑,割断了闹海金蟾的喉咙。 空空儿从他身上搜出开锁链的钥匙。 师徒俩将闹海金蟾的尸体和兵刃都抛入江中。空空儿嫌穿着湿衣服难受,把外面的衣服裤子也脱下来扔进了江里。 飞天神龙对空空儿道,“快回酒楼去开了锁链放人。” 郑伯熊见空空儿回来了,知道追他的锦衣卫被做了,亲自斟了一杯酒,冲空空儿说道,“好样的!我赏你一杯酒喝。”端起酒杯来向空空儿掷去。 空空儿伸手接住酒杯,滴酒未溅,说道,“谢郑爷!”一仰脖子把酒干了。他抹了抹嘴巴,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开铁链的钥匙放在杯中,将酒杯掷了回去。 郑伯熊接住杯,得到钥匙,给拴在餐桌上的姑娘开了锁链,说道,“姑娘快回家,以免家里的人担心。” 姑娘热泪泉涌,向郑伯熊嗑了三个头,一转方向,又向郑玉兰嗑了三个头。她站起身来,见空空儿打着莲箫舞到跟前了,紧紧地握住空空儿的一只手说,“小兄弟,我谢你了!”说罢转身象惊弓之鸟一样飞下了酒楼,出了门,消失在了茫茫雨雾之中。 郑伯熊低声问道,“你师父呢?” 空空儿回答说,“我师父成落汤鸡了,不便现身。” “你告诉你师父,观音峡的龙洞。” “什么意思?” “酒楼里耳目众多,不便详说,他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肚子我不管了。你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空空儿说,“谢郑爷!”他见瓢泼大雨还在下,自己折腾了一上午,肚子也确实饿了,就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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