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围了圈，你一言，我一句，又长篇大论了起来，只是这回却不说汉语，用的是家乡苗语。

　　小叫化半句听不懂，不时抬头望着已接近中天的日头。

　　五毒一阵商议，火蝎子走到小叫化跟前，操着汉语说道：「你说说，什么是天下第一毒？」

　　这会儿五毒不问候小叫化他妈妈，想来是放弃骂人的念头了。

　　小叫化清清嗓子，说道：「各位一定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中原武林有三大毒，你们想必没听过。」

　　「三大毒？」五毒摇摇头，真的没听过。

　　「听着了。」小叫化接着说：「中原三大毒，毒人、毒物、毒门。毒人嘛，人称『千毒万毒毒口毒心毒手天君毒天下』，你们没听说过吧，传闻这『千毒万毒毒口毒心毒手天君毒天下』浑身上下都是毒，别说被他的衣角沾着了，即便是他的一个屁，也足以毒倒一头大牯牛。」

　　「这么厉害！」吸血蚂蝗吃惊，问道：「千毒万毒毒毒：：：毒毒什么东西？」

　　火蝎子抢道：「老四别问了，我记下了，是『千毒万毒毒口毒心毒手天君毒天下』。」

　　羯虎子道：「看来这个人真的比我们厉害。」

　　百足蜈蚣也道：「是啊，要练到放一个屁也能毒倒一头牛，那可真不容易。」

　　这时，老大赤炼蛇精开口说道：「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那个那个要练到这么那个厉害，也是不是稀那个奇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

　　「是啊，听他的外号毒毒毒毒毒的，一听就是很厉害。」

　　「那我们是不是也来换个外号？」

　　「是，是，换个毒一点的，换什么好？」

　　「老大依你看，我们换什么外号好？」

　　却听小叫化喊道：「停停停，你们要换外号，等我说完了行不行？」

　　不等五毒答应，小叫化接着说：「毒人说过了，毒物嘛，就是：：：『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

　　话还没说完，吸血蚂蝗抢道：「这可厉害了，全身都伤了，真个是天下第一的毒物。」

　　「是啊，我们神龙窟可没这种东西。」

　　「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有这种：：：」

　　赤炼蛇精话没说完，小叫化怕五毒又是夹缠没完，抢过话头，说道：「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你们外地人的确不懂，我再说了，毒门指的是蜀中唐门。」

　　「蜀中唐门？」五毒异口同声。

　　「这我听过，唐门，唐门，的确算得上厉害。」

　　「不对，不对，我们师父的师父就和唐门的人比过毒：：：」

　　「喔！结果呢？结果呢？」

　　「听师父说，师父的师父死了，唐门的那个人疯了。」

　　「这么说，谁比较厉害？」

　　「这个：：：这个：：：一个死了，一个疯了，用汉人的话说是『平分颜色』。」

　　「错了，错了，是『平分秋色』。」

　　「秋色是什么？颜色才能分吧，秋色怎么分？」

　　「欸，秋色就是一种颜色嘛，可以平分的啦：：：」

　　「喂，喂，你们听不听我说话啊？」小叫化到底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听清楚了，我这里的天下第一毒，指的是『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因为我身上没银两了，想用它换点银子，你们要不要？要就拿银子来，不要请走开，说完了。」

　　小叫化说得又急又快，五毒倒是只有火蝎子听得明白，他招招手，要四毒聚拢过来，低声说道：「他说他身上有那个蓝色小丸子，要卖给我们。」

　　「好啊，好啊，这么毒的东西，当然要把它买下来。」

　　「只不过不知道他要多少银子？」

　　「万一他那个老虎还是狮子开：：：开：：：大开口，我们可是没有很多银子。」

　　「是啊，是啊，先问问他要多少银子？」

　　五毒一阵叽咕，推派出火蝎子上前，问道：「你那个伤：：：伤什么的小丸子要多少银子？」

　　小叫化道：「这『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奇珍异物，寻常时候我可是不卖的，只是逼不得已，才拿了出来卖。这样吧，瞧你们身上也拿不出多少个铜子儿出来，不如这样，你们身上可带有什么要紧的、值钱的东西，咱们来交换吧。」

　　「交换？好好好，不要银子，交换，交换。」

　　「老四你那个上头有朵花的锦袋快拿出来。」

　　「老五你那花帽子，快快。」

　　「你呢，你呢，你不是藏着一块玉佛像。」

　　「嗯，老大那有一把小刀。」

　　只见五毒七手八脚掏出身上值钱的佩饰、私藏，一件件拿在手里，等着小叫化点头答应。

　　小叫化的眼光从赤炼蛇精、火蝎子、百足蜈蚣、吸血蚂蝗，一直瞧到羯虎子，再又从羯虎子、吸血蚂蝗、百足蜈蚣、火蝎子，一直瞧到赤炼蛇精。

　　忽地，他的目光停在赤炼蛇精的手上。

　　一纸拆封的帖子！

　　小叫化眼睛一亮，指着那帖子，说道：「哪，那是什么东西？」

　　五毒顺着小叫化的手指看去，是白家邀宴的帖子。

　　赤炼蛇精道：「是，是帖子。」

　　「什么帖子？」小叫化问。

　　「上白家的帖子。」

　　「白家？你说的是京城白家？白宙白老爷子的白家？」

　　「是啊，只是一张帖子。」

　　「我要了，就拿这帖子换吧。」

　　「啊！真的吗？」五毒一阵惊呼，不敢相信。

　　小叫化眼珠子一转，说道：「是这样的，你们身上的东西实在不值什么钱，我如果要了这张帖子，不但可以上白家去吃个饱，还可以要点盘缠，只需白家随便给一点，也强过你们身上的任何东西，嘿嘿，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有理。」

　　「给他吧，我们没什么损失啊。」

　　「那我们去不去白家？」

　　「不去了，不去了，回家去吧。」

　　「不不不，我们带着这小叫化子一起去白家好了。」

　　「不好，不好，他是叫化子，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没那个：：：那个面子。」

　　「那就真的不去白家了。」

　　「可是我们走那么远的路。」

　　「那干戈怎么办？我们要找他报仇啊。」

　　「先跟他换了再说吧，别又让他反悔。」

　　「是啊，是啊，先换了再说。」

　　「可是不知道他卖的是真货？还是假货？」

　　「试试看就知道。」

　　「嗯，试试。」

　　五毒仍是派出火蝎子，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叫化道：「这容易，找条狗试试不就知道了，只是这小丸子只有一颗，试了就没了。」

　　吸血蚂蝗抢道：「不能试，不能试，试了就没了。」

　　羯虎子道：「那怎么办？」

　　四毒齐望向老大赤炼蛇精。只见赤炼蛇精思忖了片刻，说道：「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看来这伤：：：伤伤什么的蓝色小丸子不会有假，可是为了那个慎重，还是要试一试。」

　　只见他从腰间摘下一个小皮套，说道：「我这皮套里是一只蚂蝗，可：：：可不是我兄弟吸血蚂蝗，是一只真的吸血蚂蝗，牠很毒：：：很毒的，平常毒物牠是那个不怕的，只有遇到比牠毒的东西，牠才会躲：：：躲开。」

　　赤炼蛇精喘口气，接着说：「我的那个意思是说，你把那个什么伤伤：：：伤头伤脑的蓝色小丸子放在桌上，我也把我皮套里的蚂蝗放在桌上，我这蚂蝗如果不躲开，就代表你这个丸子毒性那个不够，我们也就没有必要跟你换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赤炼蛇精说完，其余四毒异口同声的叫好。

　　「对，对，就是这个办法。」

　　「还是我们老大英明神武。」

　　「就是这么办了，你快把那个什么小丸子拿出来。」

　　四毒你一言、我一句，小叫化却是神色数变，为难了起来。

　　只听这小叫化说道：「这个方法好是好，可是：：：可是：：：」

　　正思索着，却听远远老而干瘪的声音说道：「可是我们家这『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的毒性猛得很，就怕你们的吸血蚂蝗抵受不住，白白送了命！」

　　话音一落，一老一少两个人，已经来到跟前。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舍我和关刀。

　　舍我这一路听那小叫化和五毒的对话，断定小叫化也是为了骗五毒身上的「帖子」而来。

　　再看那小叫化的神色，别说「千毒万毒毒口毒心毒手天君毒天下」是假，即便是「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也是假。

　　眼看小叫化就要露馅儿了，随即拎着布包，拉起关刀，说道：「打蛇随棍上，小叫化这戏唱不下去了，该咱们上场。」

　　关刀没来得及问，见舍我急步走去，自也跟上。

　　走到跟前，却见小叫化张着两颗黑白分明的大眼，茫然而且惊讶。

　　只听舍我对着小叫化，笑呵呵的说：「乖孙子不认得爷爷啦？偷了爷爷的蓝色小丸子，万一害了人家什么吸血蚂蝗的命，这可不是罪过吗？回头铁定要你吃顿鞭子，好叫你学个乖！」

　　说时，一对眼皮塌垂的小眼睛对着小叫化胡乱的眨。

　　小叫化见怎地突然来了邋里邋遢的真乞丐，还开口自称是自己爷爷，一时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关刀听舍我喊这小叫化做孙子，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也开口道：「是啊，咱们这伤眼伤心：：：伤：：..嗯：：：无所不伤的蓝色小丸子，可是天下第一毒，你怎地偷了出来招摇。」

　　关刀说时两只眼睛也是对着小叫化一阵乱眨。

　　小叫化这时才看出了道理，想眼前这两人似乎没什么敌意，何况这老人的年纪，喊他一声爷爷也不为过。心忖：怎又来了两个大骗子，反正我这小骗子没辄了，跟你们胡乱演出戏也就是了。

　　于是开口说道：「爷爷，咱们那么久没饭吃了，反正这蓝色小丸子也没法子吃，倒不如卖了换些银两。」

　　五毒这时也纷纷说道：「是啊，是啊，那什么小丸子不能当饭吃，不如给了我们。」

　　「喂，老头子，你孙子答应换给我们了，你不能不认帐。」

　　「说好了，不能不讲信用。」

　　舍我道：「要换我家这宝贝儿说难也不难，你们身上那封帖子，孥往白家去，自然可以换得了白晃晃的银子，只是方才这位大爷说，要拿什么蚂蝗来试，小老儿是怕毒倒了你们养的宝贝儿，对诸位大爷不起哩！」

　　火蝎子道：「你那个『伤眼伤心伤脑伤体魂魄俱伤蓝色小丸子』真的这么厉害？真的靠近一下就会死？」

　　舍我道：「倒不是说靠近一下就会怎样，只是这毒性确实厉害，人只要不放入口中，当然不会怎么地。但是一些虫蛇什么的，只消一碰到我家这蓝色小丸子，那一碰毙命可就免不了：：：」

　　舍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哪，你们如果当真要试，那就试试别的吧。小老儿这儿有一条『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是用来看顾我们家这颗蓝色小丸子，这么长时间下来，吸收小丸子吐放出来的精华，已经是剧毒无比了。这么着，就让你们的吸血蚂蝗来试试我们家『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如此一来，你们的吸血蚂蝗或者还有活命的机会。」

　　五毒听罢舍我这一番话，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五人均想：这看顾『伤什么蓝色小丸子』的『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当真毒过吸血蚂蝗的话，那这小丸子的威力自然不假。

　　赤炼蛇精开口说道：「好，就这么办。」

　　他拔开皮套的软塞子，一条通体全黑的蚂蝗缓缓的爬落桌上。

　　舍我对着关刀一笑，也对着小叫化一笑，从容的打开用关刀衣摆裹成的布包，抖落一条二尺有余、血红恶心的粗肥红色蚯蚓。

　　这「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一露相，五毒俱是一声惊呼。

　　稀奇古怪的虫蛇毒物他们是瞧的多了，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粗肥的大蚯蚓！蚂蝗、蚯蚓还未比试，五毒心里可都已经信了十分。

　　同时，小叫化的惊恐可大过五毒，只见他从条凳上跳了起来，大叫一声，皱着眉、摀着嘴，躲到关刀背后。

　　关刀只觉这小叫化未免胆小过了头，也不理会，就这么让他躲在后头。心里头只是担心舍我要用什么法子，让这只大红蚯蚓真的成了剧毒无比的「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

　　桌子上两条毒物的比拼，在八个人十五只眼睛的注视下展开。

　　八个人，十五只眼睛？

　　一点没错！因为小叫化躲在关刀背后，只敢半睁着眼往桌上瞧。

　　桌上，蚂蝗不过拇指般大小，昂着身躯左右摆动，像是挑衅，又像是示威。

　　蚯蚓，长比成人手臂的身躯，却是圈成一团，一动不动。

　　蚂蝗昂着身躯，缓步前移，一点也没有畏惧的样子。

　　蚯蚓圈成一团，不知怎地，仍是一动不动。

　　蚂蝗步步进逼，却在离蚯蚓一寸之距，停了下来。接着，挣扎，后退，挣扎，后退。

　　五毒吆喝了起来，想是用家乡苗语帮着蚂蝗助威。

　　关刀看得莫名其妙，心想莫非这只毒蚂蝗真怕了「长白山颠千年毒蚯蚓王」的庞然身躯。

　　瞧向舍我，只见他一脸笑意，透着古怪。正自百思不解，不经意间看到舍我右手一直藏于桌下，才恍然大悟：这老家伙当真猾头，小小一只蚂蝗，怎敌得过他数十年的内劲。

　　小叫化初时躲在关刀后头，这时却已站在前面，两只眼张得似铜铃大，瞧得津津有味。

　　显然，五毒的助威声，及不上舍我浑厚的内力。

　　在舍我内劲的催逼之下，蚂蝗不住后退，后退，后退。

　　终于，跌落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