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李良先将母亲安顿在客栈了,整理整理巾绩衣衫,便往镖局去了. 门口守门的见他探头探脑,穿着也不光鲜,要哄他走,恰好一个中年汉子跨门而出,李良记得他是杜老镖头的第八个弟子姚远志,急忙叫了一声:”姚前辈,晚辈李良有礼了.” 姚远志倒是知道他的来历,当下引他进了镖局. 威远镖局不愧是冀中第一,光是前台的朱漆柜台就有五六丈长,两边坐上三四十条大汉也不嫌挤.因为近黄昏了,只有几个蓝衫小伙子坐在柜台后面,很是空闲. 到了后院,李良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纵是官府的演武场也不过如此了,一色黄土地面,足有十亩来宽.两个年轻男子正在右角演练刀法,银光翻滚,刷刷刀声不绝. 姚远志引他沿着场边绕过,离这两人最近的地方有七八丈远,饶是如此,刀锋破空的声音仍让人心惊.看这两人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刀法已有如此造诣,不禁暗生自卑之意. 姚远志并无多言,将他直带到林中一处庭园,几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在园口围着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看见两人,便迎了上来,招呼道: “姚师叔,你又回来了?这位兄台是……” 姚远志道:”这是你爷爷前两日提到的李良-----就由你带去见他老人家吧,我刚请了安道别,这就直接回去了.” 那青年答应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良,笑道:”李兄清跟我来.” 经过那几个丫鬟身边时,李良不知何故背上出汗,脸也红了,只听见几声轻笑,那青年道:”一会儿我过来.”却是和那几个女子说话. 杜宅有四五进房子,正面就是刚才那个园子,另三面却是一湾荷塘,有一条沿着湖边的曲廊.那青年引他走回廊,穿过一扇侧门,径直到了金刀杜胜的书房. 杜胜闻声已经起身,李良进门急忙单膝跪下请安.杜胜摆摆手让他起来,第一句话却是问他师傅杨传恩. 提起师傅,杜胜胸臆间就有一点热.正是这个干干瘦瘦的老人,不仅传业授道,还时常周济母子二人,看李良长大成人,又推荐他到威远镖局.虽说江湖险恶,但毕竟远胜一辈子在老家蚕桑耕种. 杜胜又问了他几句路上的情况,然后指那青年道:这是我孙儿杜文博,你们年龄倒是相仿,有什么事尽可以找他.李良这才抬头看他,只觉得皮肤白皙,衣饰华丽,却找不出杜胜的一点影子. 杜胜要留他吃饭,李良老母尚在客栈,急忙推辞. 杜胜倒不强留,捋须道:也罢,明儿早上你再来吧,-----晚上好好将息一下. 次日李良起了个大早,怕今天要考较武艺,便出门想找个地方练练师傅传的游龙刀法. 街市上薄薄的一层雾气,尚有夜间的凉意,单已有三三两两进城的人马.挑着鲜蔬的菜农在他身前停下,李良刚在疑惑,后面走上来客栈的伙计,却是要买他还带着露水的韭菜跟黄瓜. 李良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路边买炊饼油条的都摆出来了,心想毕竟是省城,可比家乡小镇热闹多了. 正寻思回去,咿呀一声,旁边一扇门开了一半,出来一个妇人,拎着篮子,正要举步,顿了顿,掩面打了一个喷嚏.抬头看见李良,含羞笑了一下,垂首疾疾走了. 李良不由得微微一笑,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直到肋间都有凉意了,才呼出来.这时远远近近一片咿呀的开门声,早晨乳黄色的阳光也撒到了他脚前的青砖地上. 吃了早饭到了镖局,李良不由得庆幸来得早,原来威远镖局例行的卯时齐聚一堂,分付诸般事项. 一屋子足有七八十号人,请安招呼声不绝.李良正不知所措,忽然屋里惊了下来.却听一个男子道: 庆历四年三月十二日卯时正,给老人家请安--- 众人一齐唱诺. 接着是杜胜的几个徒弟分别报昨日接镖送镖的情况,李良倒都认得着几人.接下来站出来让李良吃了一惊,居然是昨日见过的杜文博,只听他朗声报道: 杜文博及柳雄柳师叔昨日山西大同府七十二箱货物,已交割完毕. 他说话字字沉稳,大堂里一片寂静. 李良忍不住翘起脚从众人头上望去,之见杜老爷子穿了一件绿缎长袍,端坐在堂前,左右侍立两个中年人,分别是三徒弟洪时全和杜家的二代传人,也就是杜文博的父亲杜启宇. 旁边转过来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英雄绩的壮年男子,身材高大,眉眼疏朗,开口道:”文博且退下.----昨日托老爷子鸿福,来去都无大碍,只是升庆行的货在梁州地面耽搁了半天,不过十几个山贼,倒伤了我们一个兄弟-----这件事暂且记着,迟早会有个交待.------刘福,交待今天的货吧.”--------李良也认得他,是杜胜的开门弟子沈立. 左上角一个声音道:”今日共十四件,甲货四件,乙货九件,丙货一件.” 李良也不明白只是听着. “甲货一,东门赵大爷,货不详,三箱,赣南抚州.” 念完即由两三个声音争着要,杜胜却并不发话,任凭沈立从中指派. 一直到丙货,却是邻县一个商人的茶叶干货七八箱要送冀南的接水县.刘福的话音刚落,右手前面一个声音道:”这货我承了吧..”李良依稀记得是杜胜的四徒弟杨无畏.人丛中似有窃笑声,李良抬眼望去,周围几个年轻人脸上颇有不屑之色.来不及细想,只听上面在叫自己的名字,赶忙上前,却是沈立在扬手招他. “这位是新来的兄弟李良,他师傅杨传恩杨老爷子跟我们是一脉的.”沈立扶着他肩,向众人道. “今儿起,你就跟着你杨师叔吧.” 李良转头看去,看见杨无畏正朝自己颔首微笑. 堂会散去,杨无畏吩咐手下的徒弟周明去沈立处领镖牌,这边对李良说:”不必客气,从今后就当是一家子.好好干,定有出息的.-----对了,家人安顿好了没有?咱们午时过后就出门的.来回四百里路,要四个对时.” 李良告之实情,杨无畏也有些犯难,正自沉吟,过来一个青年男子,揖首道:”杨师叔,沈师叔差在下领李师兄去领杂物银两.”李良记得正是昨日在场上练刀的一人,比李良还高出一截,骨骼粗大,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杨无畏对李良道:”你先随他去吧,过后咱们再说.” 那青年领着李良穿过大堂到了后面一进房子,左边过了一个小花园,又是一排房子,门口遇见一个小厮,被那青年一把扯住,问道:”林师姐在吧?”两人显是厮混熟了的,那小子笑道:”放手!----李渔,你知不知道昨天她到门口来----“话音未完,就被那双大手拨了个转,屁股上挨了一脚.”滚!” “小鱼儿,在这欺负谁啊?” 李良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位少妇站在了面前.脸上有几颗雀斑,似笑非笑.李渔急忙拉过李良道:”不敢不敢,有正经事的,这位是新来的李良李师兄,跟着杨师叔的,现来领些东西.----我师傅吩咐的”一边说,从怀里掏出张纸条. 那少妇却不接纸条,一双眼看着李良,李良耳朵发热,拱手道:”在下李良,见过林师姐.”少妇笑着点点头道:”是清河那边的人吧?”李良也听出她的口音是家乡人,忙道:”是,是.”还想说点什么,那少妇却接过纸条垂首看,”唔”了一声,对一旁的小厮道:”你去领这位新来的李爷拿两套丁字号的衣服,完了再带来见我.” 待领了衣衫,那少妇-----杜胜二徒弟钱贵门下的林萍,又交给他一两十钱的纹银,李良不明就里,推辞不肯受,林萍”扑哧”一笑道:”还没见你这样的,给钱不要.--------这是镖局的惯例,月底还有你二两薪俸,你也是不要吗?”李良这才伸手接了.林萍又问他是清河那个地方的.原来她家只是隔了一条河的三河乡,李良赶集卖菜去过不少次. “你回来姐姐请你吃饭,----谁叫咱们乡亲呢.”林萍笑道.沉吟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改口道:”你回来再说吧,路上小心一点.多跟着杨师叔.” 李良出的门来,庭院里一院阳光,微微的一点风,几棵老柳树枝叶便摇摆起来.平生还是第一次怀里有这么多钱,感觉新鲜而愉快.接下来又犯了愁,只是几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安顿母亲呢?脚下便踯躅下来. “咦,你怎么还在这?”林萍出门看见他. 初夏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犹如透明的感觉. 李良于她已有亲近感,遂如实告之.谁知她极爽快的道:”这又何难,先住我家吧,我婆婆正愁没伴儿呢.”李良张着嘴,感激的倒说不出话来了. 阳光照着城外的田舍,四野空阔,劲风吹得镖旗猎猎作响.两辆篷车载着货物,一众人马前后相随,迤逦南行.李良早看见日间的李渔也在队中,有点纳闷,忍不住问旁边一人----杨无畏的三个弟子之一成威道:”那个李渔李师兄怎么也…..” 成威搔搔头道:”听说沈师叔差他到接水办点事的,我也不太清楚.李师兄身手极好,这趟镖有他在更放心.倒是那个老头子有点怪怪的,我看到他就觉得有点晦气.” 李良知道他在说跟在第一辆篷车车首的那个老头,面色黧黑,穿一件粗布长袍,似乎太长了一点,把马蹬子都盖着了.李良只道他是镖局的人,原来却是客人那边来的. 成威回过头来问后面的吴方----杨无畏的第三个徒弟:”你看他象不象夜蝙蝠?”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晚上住在了奉玉县城的一个客栈.李良跟大徒弟周明守前夜.周明问了他些师承,家乡的话题,后面眼睛半开半合道:”李兄弟,你看着点,我昨天却没睡好……”后面几个字含含糊糊,李良再看他,,早已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李良不禁心道:镖师这一行,原来竟这等轻松? 檐角的那盏气死风灯摇摇摆摆,车房里忽明忽暗.对面马厩里传过来马轻轻喷鼻的声音. 李良感到一丝凉意从脚底袭来,霎时间连后颈都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抖了一抖. 这一抖居然就停不下来了,牙关也颤动起来,心一下一下撞击胸膛,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房前的庭院里,眨眼的功夫多出一排黑影,高高矮矮,也不言语,只有手里的兵器闪着冷光. 原已入睡的周明这时却先他站了起来,高声喝道:”朋友来了,还不起来招呼.”横七竖八躺在车旁的镖丁都跳了起来,刀光闪闪,护在了车旁. 李良镇定精神,右手握住刀柄,站了起来,站到周明右手,问:”要不要叫师叔?” “别急.”周明头也不回,道.李良却感到他口气里自我安慰的多.只觉得这样并不妥,就这一霎那,一柄刀从屋檐下面夹着风声直奔面门而来. 李良本能地一侧身,耳边金铁交鸣,周明已抽刀架住,嘴里”咄”的一声,兜头劈了回去. 李良这时反而镇定的让自己都吃惊,江湖凶险四个字在脑子里一晃而过,眼角已瞟见一把利剑无声无息的往肋下刺了过来. 李良侧移一步,竖起刀锋,去磕那柄剑,刀剑相交,手腕一震,差点把持不住.心中不免震骇,手上却不停顿,腕一斜,刀锋直取那人头颅. 那人一声冷笑,其快无比的一伏身,往李良身上直撞过来. 李良却已料到他这招,纵身闪过,”刷---“长刀带着风声,画出半个圆,直奔那人后颈.那人被这一刀逼的有些仓促,打了个滚,方才险险躲过. “好!”背后有人叫道,却是贼人中的一人.”好刀法啊,杜胜的弟子也并非都是饭桶啊.” 这人声音嘶哑,语调滞塞,听不出是何方口音.接着又道:”当家的既然来了,怎么却做缩头乌龟不出来?” 这时庭院四角几枝火把相继燃起.杨无畏等人站了出来. “朋友,先将人放了,有话好说.”杨无畏道. 李良这才看到周明委顿在地,头上悬着一把亮晃晃的大刀. “你就是杨无畏?”中间一个蒙面黑衣人问道. “在下正是.-------朋友如肯卖我一个薄面,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帛字说了一半,就咽了下去,一把刀已经当头砍了过来. 甫一交手,杨无畏心里就叫了一个糟字,对手内力雄厚,决非普通剪径的盗贼,只得尽展所长,奋力应付.只是不明白几百斤普通货物,怎么会招致如此强豪. 众人正聚精会神,看杨无畏跟来敌拼斗,却不料李良那边又铿铿锵锵交起了手. 几个回合下来,李良顿感不支.对手剑招又快又狠,劲力充沛,实在是远在自己之上.刚才一招险些得手,实属侥幸. 那人似也估出了李良的斤两,手上加力,恨不得几招撂倒李良. 李良知道如此下去,自己胸口势必添上几个窟窿.师傅有一招刀技绝杀,唤作”青云破”,此时不施,更待何时? 那边众人都捏着汗看杨无畏两人缠斗.人人都看出杨无畏左支右绌,落在下风.想上前援手,又自问比师傅不如,盼着年少一辈的高手李渔出手,却看他只是沉着脸,并无挺身而出的意思. 这时只听李良那个角落一声闷哼,众人都是一惊,只道李良挂了,定睛看去,只见一人横刀而立,一人蜷缩在地.立着的那人一身威远镖局的丁字号窄袖箭服,不是李良是谁? 众人不禁欢呼出声.几个黑衣人却怔住了.跟杨无畏交手的那人两刀将杨无畏逼出一丈之外,回首急道:”快去看伤势如何!” 李良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若上前一步,他就一命归西.”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松枝火炬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跟杨无畏交手的那人显是几人的头领,哑着嗓子道:”好,一人换一人,咱们今日就算栽了,好不好?” 杨无畏大喜过望,道:”当然可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之事,只怕还有什么误会.这几箱货物,并无值钱之物,各位是看不起的.” 李渔在人从中听的直摇头. 几个黑衣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然后示意来人扶周明过去,两个黑衣人也过来,俯身查看李明刀下的伤者.身上却并无刀伤,只是晕了过去,两人回头朝头领点点头,一人背起伤者,一干人消失在门外的夜幕里,远远扔下一句:”咱们后会有期.” 院子里顿时活跃起来,几个镖丁不由分说,架起李良,欢呼着将他上下抛掷数次,方才放下. 杨无畏赞道:”真是年少出英雄,年轻人有你这般身手,实是不简单.” 李渔和吴方等人更是拉手附肩,佩服不已. 第三天晌午到了接水县城,交了货物,一众人到县城最热闹的酒楼喝酒庆贺.众人都推李良座次席,一一过来敬酒.那随镖的老头也来敬了一杯,赞赏了几句,又问了几句李良的师承来历,摇头似觉得不可思议. 众人喝的酩酊大醉,第二日方才踏上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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