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杀》第二部分 第六章 安正(二)
人群很快就散尽了。
巴老板深深一揖,赔着笑道:“谢安爷。若不是安爷来了,他们就算不活吃了小人,只怕也会拆了小人这家铺子。”
安正淡淡地道:“你先别忙谢。我有话问你。”
巴老板忙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安爷,请过来坐,小人给你泡壶好茶来。”
安正点点头,正欲转身,却又顿住。
人群已散尽了,但斜对面一家铺子的屋檐下,仍站着一个人。
安正的眉心微微一跳,眼中顿时闪起一丝精光。
他隐约记得,自己刚到时,这个人似乎已站在那里了。
这人身材很高,颀长而挺拔,一把油纸伞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正的目光,这人转过身,沿着街边,慢悠悠地往南走去。
虽然没看见他的脸,但安正断定,他的年纪不会很大,至多不过三十。他还能断定,这人不仅是个练家子,而且,应该是个有钱人。
──他是谁?
安正已经塞满大大小小的疑团的心里,又多了一丝疑惑。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老巴记,走到柜台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安正道:“嗯。这盐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老板欠起身,替他斟了杯茶,方道:“十天前,就有人到小铺子里来收盐,价钱是平日里的两倍还要多,小人……”
安正道:“别忙。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巴老板想了想,道:“反正以前没见过。”
安正道:“什么口音?”
巴老板道:“口音?听不出来,他们说的都是官话。”
安正道:“长相呢?”
巴老板瞪着眼想了半晌,方苦笑道:“安爷,小人实在是记不清了。”
安正淡淡地道:“不是记不清,是根本没注意吧?安某就知道,当时,巴老板一双眼睛看银子都看不过来了。”
巴老板赔笑道:“是,是。安爷你也知道,小人是小本生意,这年头的生意又不好做,小人又想,盐也算不上多精贵的东西。可哪知道,等小人再想进货时,却进不来了。”
安正慢慢啜了口茶,摇头道:“奇怪。”
巴老板道:“谁说不是呢。小人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铺子了,见过多少事情。这杭州城里缺过米、缺过柴、缺过油也缺过醋,还从没缺过盐哩。”
安正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道:“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巴老板忙道:“其实,小人家里也没盐了,不然的话,一定分出点来,给安爷解解急。”
安正道:“好意心领。”
巴老板送他到门外,又苦着脸道:“安爷,要是再有人来小号……”
安正道:“不会了。果真再有,你叫人来找我。”
很显然,无论哪家铺子里也买不到盐了。
安正走过半条街,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四下里看了看,转进了一条小巷。
──铺子里没盐卖,酒馆里总不会也断了盐吧?
这里离五间楼不远,而五间楼、三元楼的老板都欠过他好多次人情。
其实,在杭州城做了十几年的总捕头了,没欠过他人情的酒楼还真找不出几家来。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莫过于本地的混混青皮。而杭州城一带最厉害的混混、青皮,只要一见安正,绝对都变成见了猫的耗子。
如果他想,他很清楚,用不着自己开口,十几年来,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老板心甘情愿孝敬他的银子,只怕连他现在住的那间屋子里都放不下了。
但这十几年来,他最缺的,莫过于钱。
正因为缺钱,他一直未能实现自己童年时立下的志愿;正因为缺钱,他每逢阴雨天,心里便会像压了块石头似地堵得慌。
但他从来只拿自己应得的钱。身为杭州府的总捕头,他知道,自己应得的,就是官府发给他的那一份俸禄。
一想到今天竟不得不利用“人情”弄点盐,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只此一次!他一再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因为他实在无法面对妻子那张委屈而且失望的脸。他堂堂一个杭州府总捕头总不能让妻子连盐也没得吃吧!
巷子里,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身,便看见黑皮和丁七正向这边飞奔过来,一面跑,一面不停地抹着脸上的雨水。
安正皱眉道:“雨这么大,也不打把伞!瞧你们给淋的!”
黑皮喘着气道:“老总,出事了!五间楼……”
安正吃了一惊,道:“五间楼怎么了?”
丁七道:“一帮混混们去抢盐,和楼里的伙计打了起来…… ”
安正丢开雨伞,撒开两腿往巷口冲去,口中喝道:“还叨叨什么!快看看去!”
岳乘风将收拢的雨伞靠在廊柱上,褪去套在靴子外的桐油木鞋,推开书房门,慢慢踱了进去。
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两圈,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窗下棋枰上的半局残棋。
这盘棋他已下了十二天,而且是他执白先行,但棋到中盘时,他仍然无法确定对手的动向和意图。
对手,当然是宗万流。而棋盘,便是杭州城。
最让他担心的,是一颗他在开局前并没有太过重视的棋子。
今天,就在刚才,他突然发现,这颗棋子的重要性俄然增加了,可他却无法肯定这颗棋子究竟是白子还是黑子。
这颗棋子就是安正。
刚才,在老巴记门外,第一眼见到安正,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向正确的常理这次也没错。安正果然是个古板、固执而且极有手段的人。
但常理对这个人的了解显然也不全面。
虽然时间很短,但岳乘风还是对安正这个人有了一些更深层的发现。
安正看上去的确古板、固执。正是他的固执与古板,极好的掩盖了他的机警、精明和敏锐的反应。
这样一个人,本已极难对付,更何况,他在杭州城里显然极得人们的尊敬与信任。
如果徽帮帮众对自己的尊敬与信任能和杭州的百姓对安正一样──岳乘风不禁感慨──徽帮与天目派之间的棋局绝不会拖到现在仍未终局。
岳乘风伸出手,打乱了棋枰上的棋子。他慢慢将黑白子分开,装进棋盒里,盯着空荡荡的棋枰看了片刻,下决心似地点了点头,扬起脸道:“来人。”
门外一个声音道:“属下在。”
岳乘风道:“常老在哪里?”
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方道:“应该在望湖楼。”
岳乘风道:“去,请他过来。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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