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杀》第二部分 第七章 雨夜(二)
安正和黑皮刚在桌边坐下,便听见院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黑皮站起身往门边走去,口中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正有些失望地道:“看来是我错了。”
黑皮伸出头向门外看了一眼,笑道:“老总没有错。来的不是七哥。”
他笑嘻嘻地拉开房门,道:“快进来,安爷正等你哩。”
小三子两手捧着顶斗笠,局促不安地半侧着身子,挪进门来。
安正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淡淡地道:“你的记性还真不错。黑皮,把那五斤盐拿给他。”
“五斤?”小三子显然有点发晕。
安正道:“怎么,你还嫌少?”
小三子忙道:“小的不敢。不是嫌少,是多了,太多了。”
黑皮将布口袋丢给他,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想得倒美。”
安正道:“拿回去,给四邻五舍,还有你那帮狐群狗党都分一点。”
小三子连声道:“是是,是。”
安正转口道:“最近,作坊里的生意怎么样?”
小三子立刻来了精神头,笑道:“没得说,好得不得了。”
安正道:“怎么个好法?”
小三子道:“今年也就怪了,丝价一个劲儿往下跌,绸缎的价码却往上涨了。这半个月来,老板的嘴乐得都没合拢过,一个劲儿地招人,催命似地逼着大伙儿赶货。”
安正道:“看样子,你们老板很有办法,找到大买主了。”
小三子道:“是买主自己找上门来的。”
安正目光一闪,道:“其他作坊呢?还不眼红死了?”
小三子道:“眼红什么,家家都这样。今年也就怪了,一下冒出这么多大买主。”
安正默然,眉头渐渐皱紧了。
小三子看看他,又看看黑皮,有些不安地倒动着两脚,赔笑道:“安爷,还有别的事吗?”
安正道:“没有了。你早点回家,别让你老娘惦记。”
小三子一躬到地,道:“谢安爷。”
走到门边,他却停了下来,跺了跺脚,转身道:“嗨,差点忘了。”
安正道:“什么事?”
小三子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十几天前,北关外码头来了十几条大船,听人说,船上装的全是盐。”
安正道:“哪个码头?”
小三子道:“就是包家码头。不过,听人说包老板前不久把码头给卖了。”
安正道:“卖给谁了?”
小三子想了想,道:“新老板好像是姓萧。”
安正的眉头皱得更紧,眯成两道细缝的双眼之中,精光隐现。
丁七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抹去迷住双眼的雨水。
他已看不见那辆马车。
马车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丁七横了横心,甩脱脚上的薄底快靴。
一阵锐利的疼痛立即自脚板底升起,瞬间便传遍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的脚已被街上的碎石割破。
他不在乎。
──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看到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
其实,这已不是他的任务。
安正交给他的任务,是让他搞清胡师爷的行踪。
胡师爷已不在这辆马车上。
对于丁七来说,刚开始,跟踪胡师爷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
果然如安正所料,胡师爷上了巷口的那辆马车,然后马车就开始慢悠悠地往西走。
虽然出门时没带伞,但丁七却连一滴雨也没淋着。马车走得实在太慢了,丁七不得不
贴在街边的人家屋檐下,慢吞吞地跟着它。
走到盐桥边,清宁巷口,马车停了下来。
这里离都转运盐使司下辖的几座盐库不远。胡师爷既然到了这里,其目的地显然只会是盐库了。
──没想到这老狐狸今天说的竟是真话!
丁七不觉有点诧异,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
车厢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盏琉璃风灯,接着是一把伞。
伞撑开,一个白色的人影自车厢里钻了出来。
丁七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胡师爷身上,应该是件暗青色的长袍!
他飞快回过头,正看见胡师爷正躬着身慢慢自车厢里钻出,那个白色的人影替他打着伞,左手搀扶在他的肘下,口中似乎在说着“小心,慢点”一类的话。
──这人是谁?
丁七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张脸。
──应该就在最近。
就在他一迟疑间,马车已启动。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和一声响亮的吆喝,马车如搅乱雨丝的夜风一般,眨眼间冲上了盐桥。
来不及多想,他撒开两腿,追了上去。
丁七的脑中,突然闪起一道灵光。
他的确见过这个人。时间是一个月前,地点是安正家。
这个人姓冷,是清波门内望湖楼的老板。
那天,他专程去安家拜望,可连安正的面也没见到,就被黑皮打发走了。
挂在车篷上的那盏风灯并不太亮,这个人的动作又实在太快,而丁七离马车也远了一点。
丁七实在跑不动了。
他的两脚早已麻木,现在,连两条腿也像是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令丁七不解而又失望的是,车过后市街,转进清河坊时,突然慢了下来。
──难道它不是要去望湖楼?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阵低沉的呼啸声。
在他身后。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黑影丢开手里的木棍,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
显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黑影俯身抓住了丁七的双肩,将他甩到自己的肩上。
他扛着丁七穿过一条小巷,又四下里看了看,将昏迷不醒的丁七放下,拖进一个墙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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