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杀》第二部分 第七章 雨夜(三)
第四杯酒下肚,安正眯起的双眼才慢慢睁开。
黑皮早已忍不住了,道:“老总……徽帮的前任帮主是不是姓萧?”
安正盯着酒杯,淡淡地道:“不错,萧扬。”
黑皮道:“刚才小三子说,买下包家码头的人,也姓萧。”
安正仍然没抬头,却叹了口气,道:“有件事你没搞清楚。”
黑皮微微一愣神,道:“什么事?”
安正道:“徽帮前任帮主的确姓萧,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姓萧的人都与徽帮有关系。”
他终于抬起头,盯着黑皮,道:“再说,萧扬已死了快两年了,绝大多数江湖帮派都不是父终子继。据我所知,徽帮更不是这样。”
黑皮呆了呆,道:“无论如何,徽帮都绝不会放过天目派。这一年多来,其他地方天目派的生意都受到徽帮的打击。”
安正道:“我们在杭州,不在其他地方。”
黑皮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低声道:“这么说,老总相信老狐狸的话喽?”
“老狐狸”就是胡师爷。
这个绰号正是安正的杰作,而且早已传遍整个杭州城。
安正微微一笑,干了第五杯酒,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相信过他的话?”
黑皮的眼睛亮了起来,道:“老总也怀疑这件事与徽帮有关?”
安正道:“当然。”
黑皮又一呆,慢慢放下酒壶,道:“老总已有证据?”
安正道:“现在还不知道。”
黑皮道:“为什么?”
安正道:“因为丁七还没有回来。”
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又放下,接着道:“正因为丁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才真正开始怀疑徽帮。”
黑皮已经糊涂了。
安正道:“如果老狐狸没上那辆马车,丁七早就回来了,对不对?”
黑皮点头,道:“老总怎么知道那辆马车是在等老狐狸?”
安正道:“我不知道。”
黑皮怔住。
安正道:“只是我没看见轿子。”
黑皮恍然。
胡师爷一向是个很爱干净,也很会享受的人,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绝不可能独自打着伞,趟着满地的积水穿过大半个杭州城从府衙一直走到庆春门来。
更重要的是,虽然嘴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只要一提及安正,胡师爷就会恨得牙痒痒的,他冒雨专程来给安正送盐,本就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极不寻常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当然自有其更不寻常的原因。
黑皮笑道:“我明白了。”
安正的嘴角闪过一丝嘉许的微笑,点头道:“你说说看。”
黑皮道:“我从没见过老狐狸坐马车。”
不仅胡师爷,府衙里的官员出行,只要不出城远足,只会坐轿子。
安正目光闪动道:“接着说。”
黑皮道:“巷口的那辆马车很精致,也很漂亮,应该属于某个大户人家。”
安正点头,道:“不错。”
黑皮道:“也就是说,老狐狸此行,应该不是府台大人的意思,而是…… ”
安正打断他的话,道:“不要急着下结论。”
黑皮想了想,道:“断盐很可能会激起民变,紧张的应该不仅是官府,还有盐商。”
安正道:“不错。”
黑皮道:“杭州一带乃至浙江全境的大盐商,大部分都是天目派的人,这…… ”
安正道:“你又忘了一件事。”
黑皮怔了怔,方道:“盐商的经营权是由官府指派的,对吗?”
安正道:“正是。官府能指派这一家,也能指派另一家。”
黑皮道:“所以关键在官府?”
安正道:“不错。”
黑皮吃惊地道:“老总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是官府在暗中…… ”
安正皱眉道:“当然不是。”
黑皮显然又有点糊涂了。
安正道:“你记不记得那个姓冷的人?”
黑皮道:“望湖楼的冷老板?上次是我把他打发走的。”
安正道:“加上上次,他总共给我送了几回礼?”
黑皮道:“……好像……应该不下三次。”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城里所有的当官的他都送过厚礼,被拒绝的,只有老总这里。”
安正淡淡地道:“望湖楼的生意有多大?比得上五间楼、三元楼、赏心楼、花月楼这些老字号吗?”
黑皮道:“远远比不上。”
安正微笑道:“你想想,这些老字号每年孝敬官府的,又能有多少呢?”
黑皮一怔,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安正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道:“徽帮和江湖其他帮派有所不同,以做生意为主,通过生意来扩大地盘,所以他们每到一地,总是会首先与当地官府搞好关系。”
黑皮吃吃地道:“莫非、莫非姓冷的正是徽帮的人?”
安正道:“你想想,天目派手中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黑皮道:“不外乎盐、茶、丝绸、竹木材…… ”
安正道:“其中最重要的是盐,而盐又是由官府控制的。姓冷的不惜血本往官府里大把塞银票,只可能是为了盐。因为,只有在这种生意上,他才有可能将塞进官府的银票再成倍地赚回来,而且……”
黑皮抢着道:“可以以此打击天目派。”
安正干了第六杯酒,轻轻吁了口气,食中二指交替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两眼又微微眯了起来。
黑皮道:“如此说来,姓冷的十有八九与徽帮脱不了干系。”
安正眯着眼看着桌上的油灯,沉吟道:“比起姓冷的来,另一个人更可疑。”
黑皮急切地道:“谁?”
安正慢吞吞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黑皮又怔住。
安正道:“今天在老巴记时,他一直站在街对面,打着伞,伞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黑皮怔怔地地道:“老总为什么怀疑他?就因为…… ”
安正道:“只是一种感觉……他去那里绝不会为了买盐,更不可能是看热闹…… ”
黑皮道:“要是我们知道那辆马车的主人是谁就好了。”
安正道:“丁七回来,就知道了。”
黑皮的目光不觉溜向门外,喃喃地道:“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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