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杀》第三部分 第十章 信任(二)
司马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道:“小岳,吃完这顿饭,我就要走了。”
岳乘风脸上的笑意已完全消失:“为什么?”
司马固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是个习惯吃闲饭的人,而且,我也还没到只能吃闲饭的地步。”
岳乘风道:“我没有让你吃闲饭。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
司马固道:“我能帮你什么呢?望湖楼里不管有多忙,也没有我能插上手的事。”
岳乘风瞟了冷平湖一眼,淡淡地道:“我也没想让你做这种事。”
司马固道:“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岳乘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司马固又干了一杯酒,食中二指捏着酒杯慢慢转动着,低声道:“小岳,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岳乘风道:“此话怎讲?”
司马固道:“我的腿的确受过伤,但我的脑子并没有坏,而且还很灵光。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临走前,我有一句话还是要说。”
岳乘风急道:“司马,我……”
司马固根本不听他的,紧接着道:“你们忽视了一个人。”
岳乘风一怔,道:“谁?”
一边问,他一边飞快地瞟了冷平湖一眼。
司马固仍转着酒杯,头也不抬地道:“张庆。两浙镇守太监,张庆张公公。”
岳乘风微笑。
那是一种稍显迷惑的微笑,似乎他根本不懂司马固在说什么。
其实,他的心跳已加快了,就在司马固说出“张庆”这个名字的一瞬间。
他的脑子里,也闪出了一道灵光。
司马固放下酒杯,直视着岳乘风,认认真真地道:“在项大将军手下时,我曾与张庆有过一面之缘,我相信,他还能记得起我这个人。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牵个线,搭个桥。”
岳乘风举手轻轻抚了抚额头,正欲开口,冷平湖已抢在了前头:“多谢司马兄好意。只是望湖楼的生意并不大,张公公又怎会将我们这些小人物,小生意放在眼里。”
司马固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果然。你们果然不相信我。”
冷平湖忙道:“司马兄说哪里话。在下……”
司马固拎起酒壶,替自己斟酒,一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道:“我刚才说过,我的脑子并没有坏。我有眼睛,能自己看,有耳朵,能自己听。”
冷平湖无言以对。
司马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力抹去嘴角的酒渍,盯着岳乘风道:“小岳,我很感激你这么多年来还记得我这个朋友,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次,你不欠我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站起身来。
岳乘风稳稳当当地坐着,微笑道:“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认为我不相信你呢?”
司马固淡淡地道:“既然是朋友,我总该知道帮我的到底是什么人。你让我来帮你,也该让我知道我帮的是什么人。如果你不相信我这个人,又何必伸手拉我一把?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又何必留下呢?”
岳乘风道:“你帮的是我,是岳乘风,是你冒死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小岳。”
司马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低声道:“现在的小岳已不是以前那个小岳了。”
岳乘风含笑道:“你说我现在是什么人?”
司马固忽然坐下,又倒了杯酒,方道:“夫人姓萧?”
岳乘风不动声色地道:“你见过,还用问吗?”
司马固道:“你的岳父死在扬州,前年年末,对吗?”
岳乘风道:“不错。”
司马固干了杯中酒,长长吁了口气,方道:“徽帮与天目派前年冬天在扬州曾有一场血战,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冷平湖座下的椅子突然发出“吱”地一声轻响。
岳乘风道:“我知道。”
司马固道:“正是在那场血战中,徽帮前任帮主萧扬死于天目掌门宗万流的剑下,对不对?”
岳乘风道:“对。”
司马固道:“自前年底开始,天目派在各地的生意相继被挤垮,就在前几天,齐灵风在丝绸、盐、毛竹木材等生意上也遭受了重创,……”
冷平湖突然插话道:“司马兄好像知道很多事。”
司马固慢慢扫了他一眼,道:“我是个江湖人,如果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又如何在江湖上混下去呢?”
冷平湖道:“你还知道什么?”
司马固叹了口气,道:“冷兄真想听?”
冷平湖咬牙道:“想!”
司马固又叹了口气,方道:“坐在我对面的,正是徽帮现任帮主。要是我说错了,小岳,我情愿把脑袋送给你!”
冷平湖的瞳孔急剧收缩,如两点锐利的针尖。
针尖之上,寒芒暴涨。
司马固又拎起了酒壶,看也不看他,淡淡地道:“冷兄已动了杀机。我没说错吧?”
冷平湖慢慢站起身来。
司马固斟着酒,慢吞吞地道:“小岳,要是你再不开口,我大概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岳乘风开口了。
他一开口,冷平湖便怔住。
司马固也怔住。
“今天天气很不错。”
谁也没想到他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司马固看了看窗外,道:“的确不错。”
岳乘风道:“我想出去走走,司马有兴趣吗?”
司马固放下酒壶,道:“有。”
岳乘风一笑,道:“你去楼下等我,我得换身衣裳。”
司马固的脚步声一消失,岳乘风的脸就放了下来。
他看着仍怔怔地站在一旁的冷平湖,冷冷地道:“你都听见了。”
冷平湖道:“是。”
岳乘风道:“这样一个人,你愿意他是朋友,还是更愿意他是敌人?”
冷平湖道:“朋友。”
岳乘风的口气更冷:“他是我的朋友!”
冷平湖的头低了下来,低声道:“是。属下明白。”
岳乘风叹了口气,面色终于有所缓和,淡淡地道:“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留住他?”
冷平湖道:“是。”
岳乘风点点头,道:“你该去找常老了。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望湖楼后门外,是一条小巷。
小巷里臭气冲天,令人欲呕。
司马固一声不吭,只紧跟着岳乘风往前走。
小巷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司马固跟着岳乘风钻进车厢。
岳乘风有些无奈地冲他笑了笑,指了指身上新换的一件湖绿长袍,道:“没办法,有人跟踪我。”
司马固恍然,意味深长地一笑,道:“齐灵风的人?”
岳乘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味:“是。”
他叹了口气,又道:“要是只有齐灵风的人,也用不着我如此费神了。”
司马固诧异道:“还有谁?”
岳乘风道:“安正。”
司马固吃了一惊:“杭州府的总捕头?”
岳乘风道:“杭州还能有两个安正?一个就够让我头疼的了。”
司马固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方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只忽视了张庆一个人,没想到连安正也忽视了。”
岳乘风又叹了口气。
他笑容里的苦味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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