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杀》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邂逅(一)
三月十五。杭州。昭庆寺。
暮春三月的江南,正是春深似海时。
岳乘风挤出山门时,浑身上下还是热烘烘地出了一层薄汗。
他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人流。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在昭庆寺,在昭庆寺外这条远算不上宽阔的街道上,能挤得下这么多人。
西湖香市的热闹与繁华,岳乘风是闻名已久了。
每年春天,近至嘉湖、远至山东,都有很多人赶到普陀、三天竺来敬香朝佛。
香客们自然不会错过西子湖醉人的春色。朝过佛,敬过香,便一起涌到西湖来了。
自花朝至端午,各地涌来的香客便一直绵延不断,最多的时候,简直可达百万之数。
一向精明的杭州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做生意的好时机。
西湖沿岸,随处可见临时搭起的大大小小的竹棚,而整个西湖,也就成了一个大市场。
大概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因各地香客的涌来而发起,所以人们都称之为“香市”。
繁华又热闹的香市最为繁华热闹之处,莫过于东起武林门,西至三天竺这一带。而整个香市的中心,就是昭庆寺。
除了像眼下这样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往前挤,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沿街的房屋,全都改成了店面,店门外又搭起了竹棚。每个竹棚前,都围着一大群半晌也不肯挪动脚步的香客。
摊主们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声嘶力竭地吆喝着,摊边的香客们则不紧不慢地挑三拣四,讨价还价。
岳乘风一向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萧嫣然也不是。
所以岳乘风想不通他这位一向极爱清静的爱妻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一定要来昭庆寺上香。
她的两鬓已被汗水湿透,秀气的鼻尖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岳乘风有些无奈,又不禁很有点心疼。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目光里的关切,萧嫣然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一丝浅浅的,但无疑是愉悦的微笑在她嘴角慢慢绽开。
一股莫名的震颤突然自他心底升起,瞬间涨满了他的心。
──整整十八个月了!
十八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岳乘风突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紧随在他们身后的常理,发现他那张十八个月来几乎无时无刻不紧皱着眉头的、阴沉的脸上,也闪动着一丝轻松而又惊喜的微笑。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岳乘风想不明白。
毋庸置疑,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论是对于他,对于萧嫣然,对于忠心耿耿的常理还是对于整个徽帮。
他的嘴角,终于也咧开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
常理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冲萧嫣然的背影点了点头。
岳乘风这才发觉萧嫣然已停在街边的一个竹棚前。
他赶忙跟了过去。
看见自己的摊前多了几位衣着、打扮、气派显然非同寻常的人,摊主本就声嘶力竭的吆喝声顿时更显急切,更显热情。
岳乘风不禁好笑。
面前这位摊主已经放弃了其他顾客,全力向萧嫣然一人发动了“猛攻”。
萧嫣然只是静静地看,不发一言,更没有伸手去接摊主递过来的东西。
说实话,这个小摊上还真有几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岳乘风只扫了一眼,便发现一只蝶形汉玉佩和一尊拇指大小、雕功极精美的和阗玉观音。
可惜的是,这位摊主看错了人。
在富甲天下的徽帮帮主的千金小姐眼中,这两件玉器最多也只算得上二流货色。
看着正哑着嗓子,满脸急切的摊主,岳乘风忽然有些不忍心了,他伸手拿起那个玉观音,道:“这个不错。”
摊主如逢知音,如逢救星,大喜道:“大爷真真是好眼力!没得说,这块玉是……”
萧嫣然淡淡地道:“玉的确不错。”
她扳过岳乘风的手,指着莲花座,道:“你看,这是什么?”
莲花座的正中至左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
岳乘风抱歉似地对摊主一笑,将玉观音放回到摊上,道:“咱们走吧。”
摊主急了,一连声道:“等等、等等,这位爷,这位太太,请等一等。”
岳乘风道:“你还有什么宝贝?”
摊主四下溜了一眼,下决心似地咬了咬牙,道:“好,货卖识家。这可是小人压箱底的宝贝,要不是碰上大爷这样有眼力的,再也不愿出手……”
他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刚解开包上的布扣,又停下,低声道:“今天总算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唉!”
萧嫣然“嘻”地笑出了声。
岳乘风笑道:“听你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嫁闺女呢!”
摊主也笑了起来,道:“不瞒大爷说,这件东西,小的可真的心疼,比自己家的闺女还心疼哩。”
萧嫣然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那就难办了。就算我们看上了,也不好意思买呀。”
摊主愣了愣神,赔笑道:“夫人这是拿小的开心了,嘿嘿……”
他显然生怕这笔生意跑掉了,不敢再耽搁,一面赔着笑,一面飞快打开了手中的布包。
岳乘风只觉眼前一亮。
布包里是一只小鹿。
白玉雕就的小鹿。
小鹿的前腿扬起,微曲的后腿嵌在一块翠绿的翡翠上,像是正欢快地在一方绿茵中嬉戏、玩耍。
岳乘风伸出手,伸到半途,痉挛似地抖动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怎么样,你看。”
萧嫣然从摊主手里接过那只小鹿,仔细地看了一番,递到岳乘风面前。
“唔……不错,玉不错,手工也不错……”岳乘风竭力控制着,但还是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发颤,听上去很不正常。
萧嫣然也察觉了。
“你怎么了?”她的目光立即自小鹿上移到他脸上。
岳乘风忽然觉得很有些惭愧,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有点闷……人太多了。”
他猛地扭过头,挤进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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