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回 善恶因果
乔峰看着黑衣人消失,呆了半晌,才沿着右边的小路向前跑去,他还想学着黑衣人那样跳跃自如,可惜怎么蹦也蹦不高,反累得气喘吁吁,又只得作罢。 转过右面的山麓,早瞧见一条飞瀑白烟似的挂在山壁上,远远地便看见玄慈双手数着一串佛珠,坐在一块石头上念佛,身旁便是一个山洞。他怕被玄慈瞧见了责怪,便不敢再向前,只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偷看。 过了一会儿,瞧见乔妈妈从山洞里走出,玄慈赶忙从石头上坐起来,道:“乔施主,叶姑娘如何了?”乔妻道:“玄慈师父,咱们可得早些做准备了,叶姑娘快则明天,迟则后日便要生了。”玄慈的双手有些发抖,道:“如此就有劳施主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递与乔妻道:“还烦劳女施主去山下集市一趟,买些……东西回来……” 乔妻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收了,道:“师父放心,俺会把事儿操办利索的。”回身瞥了洞一眼,又道:“你还是进去陪陪叶姑娘吧,她一个姑娘家,头一次经受这种事儿,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儿的。”玄慈无言,只是垂头数着佛珠,双手却哆嗦得厉害。 他直待乔妻去远,才抬起头来,身上已经冒出了虚汗,四下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这才走进了山洞,洞长约有三丈多,尽头处铺了厚厚的一层茅草,上面还垫了几块兽皮。叶绿华挺着个大肚子侧躺在上边,脸色蜡黄,丝发散乱,看到玄慈进来,叫了声玄慈? 玄慈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掌握了,道:“绿华,真是苦了你了!”叶绿华脸上划过一丝轻淡的笑来,道:“你能过来陪我,我心里很是欢喜。”用舌头舔了舔了嘴唇,说:“听乔妈妈说,孩子这两天就要生了,玄慈,你在庙里出家,身不由己,不能常陪我,现在好了,有了孩子后,我就不孤单了,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你是一个样。” 玄慈听了这话,鼻子一酸,沉声道:“绿华,玄慈罪孽深重,对你不起……”叶绿华闭上眼睛,随即又张开眼皮,道:“不,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知道吗,六年前一见到你,我的心就跑到你那儿去了,这都是命啊!” 玄慈脸上却满是凄苦,嘴里轻声念诵着:“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叶绿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玄慈,还要给孩子起个名儿呢。唉,我还不知道你出家前姓啥?”玄慈道:“我姓张!”叶绿华道:“姓张……啊,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张善好了,他爹的法号里可不是有个慈字么,正好配成对儿!”玄慈忙道:“还是叫他张果的好,你是叶绿华实,孩子的名儿自然也要随了你。” 叶绿华笑了笑,道:“开花结果么?”伸手摸了摸大肚子,说:“玄慈,我感觉到小张果在里边踢我了,很有劲儿,准是个小子……”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道:“以前还是个姑娘家时,对生儿育女的事情真是一知半解,自怀上孩子后,才懂得了些礼道。在平常百姓家,妇人进入临产一个月内,娘家要送一份礼到婆家为女催生的,这就叫催生礼,多半是送些鸡蛋鸭蛋的,上面还画着彩呢!”玄慈道:“我已经让乔妈妈去买蛋来了……我们也让人给画上彩!” 叶绿华却继续道:“婴儿生下来第三天,要给他沐浴,要办‘汤饼会’,招待来贺喜的亲朋好友,这就叫三朝礼。往下还有三腊礼呢,一腊头七,二腊十四,三腊二十一天,这时候娘家人要送猪肚、猪脚来,又叫‘催奶礼’。接下去是满月后的洗儿礼,百日后的‘过百岁’,最后便是周岁礼了。”玄慈默默道:“我也知道周岁礼这一说,要让孩子抓东西,看他将来的前程。” 叶绿华唉了一声,道:“这可是个大礼,要让小儿坐在堂中央,四周放着果品吃食、金银玩具、文房四宝、书册经卷、秤尺刀剪、彩缎花朵、官印钱陌、女工针线等,看他先抓什么出来,借此来试探他的志趣爱好……唉,玄慈,你周岁时抓的是什么,难道是一个木鱼,一串佛珠吗?唉,就是不知道咱们的张果将来会抓到什么?” 玄慈听她慢慢说着,心如刀绞。叶绿华盯着玄慈手里的佛珠,痴痴地道:“玄慈,我可不想咱们的小张果,周岁时也抓到佛珠……” 听了这话,玄慈手里的佛珠啪地掉在了地上,两颗眼泪脱眶而出,滴在了叶绿华的手背上,他颤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出家的,他,他不是还要陪着你么……”叶绿华喃喃道:“是的,我看到了张果,也就当是看到了你。” 她脸上虽然笑着,却已经是泪流满面。“玄慈,我不是为自己叫屈,我只是替孩子难过……别家的孩子有的他没有,别家孩子没摊上的苦他却都跟着受了。” 叶绿华说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玄慈放声痛哭起来。玄慈颤抖着手,抚着她的长发,仰起脸来,泪水也从眼眶里哗哗而下。他心里在大声疾呼:“佛祖,弟子罪业深重,请你责罚!只求得保佑她们母子平安才好……” 这个孩子是在第二天夜里的丑时呱呱落地的,果真是个男孩儿。这期间,淫雨连绵,玄慈一直站在洞外守候,耳边听着叶绿华撕心裂肺的哭叫,他一开始还觉得心惊肉跳,后来却渐渐地麻木了,只是泥塑般地僵在那里任凭冷雨吹打,心下一片茫然。 直到听见一声孩儿的响亮的哭声传出洞来,他的知觉才慢慢恢复了些,乔妻跑出来,喜道:“玄慈师父,生了生了,叶姑娘产下一个麟儿,母子平安。”玄慈马上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热了,泪水再次涌出来。 他随着乔妻走进洞去,灯光下,瞧见叶绿华满头大汗地瘫在了那里,脸上虽然疲倦憔悴之极,却掩饰不住兴奋和欣喜,草榻上,一个光屁股的男婴正在哭个不止,眼皮紧眯着,脸蛋涨得发红。乔妻捧起孩子,递给玄慈,道:“来,师父你也来抱抱他,沾些喜气儿。” 玄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来,当真是悲欣交集,有甜蜜也有苦涩,有满足感也有罪孽感……幸好现在孩子还没有睁开眼儿,不然的话,玄慈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面对他那双无邪的眸子,在世人的嘴里,这个小生命会被骂作是孽种;而在奉行清心寡欲的佛门中人看来,孩子又是自己犯了淫戒而结下的恶果。这天真无辜的小生命一落世就被套上这么多的罪名,而造成这些恶因的恰恰就是他的父母,孩子自己却是没有丝毫的选择余地。 玄慈想到这里,心头便如同压了铅似的,不敢再多抱这婴儿了,又将他慢慢放回了叶绿华的身旁。不经意一转头,瞥见乔妻也在一旁偷偷地拭眼泪,更是心乱如麻,借着油灯的微光,看到自己映在洞壁上的身影,竟有些佝偻,好像是被千斤重担坠压所致。 四天以后,玄慈在嵩山脚下的许家集租赁下一处院落,让叶绿华母子搬进去居住,他晓得知道这件事底细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也不敢另外买丫头给她使唤,只得又烦劳乔妻也暂住这里照料。他自己因在少林寺里声名隆重,素来被方丈灵门禅师看好,隐隐便有将主持之位交与他接掌的意思,因而不便随便出山门,只能隔三差五地来探视一次,又怕被邻人看到了招惹出是非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不敢多留。 月余之后,叶绿华的身子已经恢复如初,自己能照料自己了,乔妻这才回到少室山的五乳峰去。但玄慈下山来探视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以至于隔着半个月才能来上一回,也都是深夜潜来,又连夜赶回去,见了面也一句情话没有,只是问她吃的穿的用的缺了不曾,甚至连孩子也很少去抱。叶绿华心里不胜悲苦,还自当他厌倦了自己,可孩子却是他的骨血啊! 每当夜深,守着空荡荡的一所宅院,她抱着孩子仰望窗外的月色,一盏孤灯相伴,当真是柔肠百结,不知道流下了多少泪来。但每次被泪痕脏了脸,又怕万一玄慈来了撞见,只得半夜三更地起身重新梳妆打扮。 面对着那面铜镜,想到古人所说的,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闺房乐事,自己又几曾领受过?便觉得万分委屈,少不得又要伏案大哭一场才行。这样以来,孩子确实成了她在这个世上惟一的精神寄托。他的哭,他的闹,他的哑哑学语,他的依赖无不给叶绿华带来初为人母的欣喜和满足。 话说这一天,正好是孩子的百岁日子,一大早,乔妻就带着乔峰上了门,拿了一篮子鸡蛋,又有红枣、栗子等物。乔峰在山中一直没有玩伴,虽然见这小弟弟还不会开口说话,依然喜笑颜开,对他百般逗弄。 抽了个空子,乔妻问叶绿华:“玄慈师父他今天不过来?”叶绿华摇了摇头,道:“来也是晚上来。”凄然一笑,道:“他怕白天来了被人撞见。”乔妻听了,心里暗暗叹息,却在嘴里安慰说:“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这天晚上,玄慈果然下山来了,并特地给孩子买了一把长命锁。叶绿华却是表情漠然,道:“你要是今后不方便,就别再来看我们娘儿俩了。”将孩子的身子翻过来,一掀衣服,说:“你看看这里。” 玄慈一瞧,大吃了一惊,孩子的后背和两边的屁股上各有九个疤痕,急问:“这是怎么回事?”叶绿华淡然道:“是我用香火给他烧的!”玄慈道:“绿华,你何苦这么做?”叶绿华叹了口气,把孩子的衣服拉好,遮住了那二十七个香疤,道:“谁叫他的父亲是少林高僧呢!” 玄慈听了话垂下头去,久久不语。叶绿华也只管摆弄孩子,不去理会,后来,玄慈终是开了口:“我也知道,你怨恨我这些日子没常过来看看,其实在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你和孩子……别说练功了,便是每日诵经时也心不在焉,我这个样子哪还是什么佛门弟子?身在寺庙心在红尘,还不如趁早脱了这袭僧袍。” 叶绿华听了这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玄慈,你这话可是当真?”玄慈沉重地点点头,道:“我这些天不敢来,就是想看看自己有多大的耐力,能不能忘掉你们,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摆脱得掉……” 叶绿华却是心花怒放,抱起孩子来就亲了一口,叫道:“儿子,儿子,你有爹了,你爹要跟咱们娘儿俩在一起了。”她满脸红光地朝玄慈道:“大哥,你快看,孩子他会笑了,他冲着你笑了。” 玄慈把憋在心底下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也觉得身上轻松些,搭着叶绿华的肩头,一起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蛋,说:“我明天就去跟方丈说,这便离开山门,你我找个偏静的地方一起过活。”叶绿华喜滋滋地叫道:“啊哟,这么说大和尚赶明儿就要还俗,这声师父以后可就没机会再叫了,我还趁早给你多补上几句吧!”乐陶陶地连着叫了几声大和尚! 这天深夜,玄慈离去后,叶绿华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一会儿整理整理这儿,一会儿整理整理那儿,将近子时时,她突然听到房门轻响,一愣,心想:“难道是玄慈去而复返?”她走出正屋,隔着门板问:“是谁?”门外却并没有人应声。 叶绿华一皱眉,自恃有武功,却也不畏惧,霍地拉开门闩,冲了出去。中天月色皎洁,院落里却空无一人,叶绿华一跺脚,又飞身上了屋顶,四下瞅了瞅,也并无异常,只得又跃下去。 她进屋后把门闩重新插好,一待撩开门帘,登时如遭冰水淋浇,从头顶凉到了脚跟。里屋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黑衣人,虽然脸上蒙了黑纱,但眼中精光逼人。 叶绿华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瞪,不由得一阵胆寒,只见他慢慢转头,看着放在炕上的孩子,蓦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声,叶绿华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大叫一声朝炕上的孩子扑去。却见黑衣人右手一挥,在叶绿华的左边脸颊上划了三道血痕,她的身子原地打了个旋儿,向后就倒,将堆在那里的茶具呼啦一下尽皆碰倒,孩子这时也被惊醒了,哇地声哭了起来。 叶绿华手掌在地上一按,呼地跃起来,又披头散发地冲了过去,嘴里喊道:“别动我的孩子!”黑衣人的左手一扫,又在她的右边脸颊上划出了三道血痕,招数使得相同,叶绿华却偏偏无法躲避,啪地下又跌倒在了地上,将茶具压得粉碎。她满脸鲜血淋漓,发疯似的又翻身爬起来,哀求道:“英雄,你两年前在洪水中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是记着您的恩德的……” 黑衣人却不待她说完,就一摆手:“我当初救你和玄慈,可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这一点须得讲清楚。”叶绿华颤声道:“可是……恩公旦有所使,请尽管道来,小女子就是舍了这条命不要,也会去做的,只求您能饶过我的孩子!” 黑衣人听她这样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地道:“你的孩子这般金贵,那别人的孩子就是粪土吗?”叶绿华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软求是没什么用,朝着炕上又扑过来,那黑衣人疾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脖颈,她顿时窒息发不出半点声来。 炕上的孩子还在哭个不停,黑衣人左手一招,他便缓缓地飘了起来,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着飞向了黑衣人的臂弯儿。叶绿华的眼里早渗出了眼泪,满是哀求之意,黑衣人又冷笑了下,将她向后一推,摔出了一丈多远,之后,身形一晃,冲着房门撞去,只听啪地声,门板从中显出一个人形,他已经穿身而过。 叶绿华叫声还我孩子!冲出屋子,见那人已经在十几丈开外,当下跳上墙头,踏着房顶追去。但那人的轻功委实了得,几个闪晃就把她给落下了,孩子的哭声也渐不可闻。叶绿华此时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心里边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孩子夺回来!她一口气奔出了许家集,前面早就失去了黑衣人的踪迹,但她还是发疯般地向前追赶。 月光下,黑黝黝的少室山矗立在前面,她漫无目标地乱闯,一头扎进了树林里,衣服被荆棘挂得成了破烂不堪,待冲到紫云洞时,她的心头猛地燃起了希望,是啦,孩子一定还在洞里边。 她伸着两只胳膊,踉踉跄跄地闯了进去,里边黑兀兀地,她尖身叫道:“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儿?”扑到角落里的谷草上哗啦哗啦地摸索着,但摸遍了整个角落还是没有孩子的踪迹。 叶绿华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牙齿也嗑得哒哒响,她使劲地抓着两把干草,将头埋在里面,凄声喊道:“孩儿,我的孩儿,你在哪里?”猛地抓着干草冲了出去,嘴里叫道:“你一个人跑出洞了吗,你不要妈妈了?” 她一阵风似的地冲了出去,月光下,看到自己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手里的干草四下乱丢,像个疯婆子般发出了一阵阵狂笑。 笑着笑着,又嘎然止住,耳边听到一个呼哧呼哧地剧烈的喘息声,才觉出自己的手脚酸麻不堪,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我的孩子是被人抢去的,不在这个山洞里……”,猛地,就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敲了一下,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便昏倒在了紫云洞前。 再说玄慈,当晚回到少林寺后,便盘算着第二天如何跟方丈灵门禅师提还俗的事,虽说在许家集当着叶绿华的面儿,他已经表明了离开佛门的决心,但玄慈毕竟从年少时便皈依三宝,几十年如一日的研读经文,参禅打坐,真要一下子就此与之绝裂,还是不免踯躅。 第二天做完了早课后,还未等他去方丈室,灵门禅师却先使一个小沙弥前来传讯了。待玄慈赶到证道院时,武四僧之首的玄澄已经先在方丈室候着了,两人相互施了礼后,玄澄笑道:“恭喜师弟,从今日起你已经荣升为本寺龙树院的首座了。” 玄慈乍听了这话,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也分不清是喜是悲,自己今天本是要来跟方丈提还俗的事儿的,可现在……玄澄见他神色痴迷,还只当是欢喜得过了头,须知道灵门禅师这么安排玄慈,显然是有意在将来把主持的位子传给他。 历代的少林方丈在武功方面并不一定很高,但在佛法方面却需得精通三昧,而玄慈身位本寺玄字辈的“文四僧”之首,自然在参研佛经方面有很高的造诣,此次再担任了龙树院的首座,隐隐便是研习经法的翘楚。当下,玄澄又合十道:“方丈师父已经跟众位长老群议过了,今日便要在大雄宝殿上召集一干弟子,当众宣布……” 便在这时,灵门禅师由两个小沙弥搀扶,走了进来,两人等他在禅床上坐定后,赶忙跪下行礼,灵门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你们两个从今以后,一个是达摩院首座,一个是龙树院首座,往后见了老衲便不可再行此跪礼,合十相问就是了!”两人忙道:“弟子不敢。”这才站起身来,侍立在两旁,玄慈冲着玄澄合十道:“恭喜师兄入主达摩院。”玄澄也还礼道:“同喜同喜。” 却见两个小沙弥捧过两个檀木匣子来,灵门从右边那个匣子里取出一串佛珠,和一本度牒来,叫声玄澄,玄澄赶忙向前接了度牒,又垂头让灵门将佛珠给他挂在脖子上,才施礼道:“多谢师父!”缓缓退下。 灵门又拿起左边匣子里的佛珠和度牒,玄慈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他心乱如麻,舌苔一阵发涩,竟是有些精神恍惚,待觉得一本度牒扣在手心里,抬头看见灵门安详慈善的面容,不觉脱声叫道:“师父……”泪水夺眶而出。 灵门还只道他感受师恩厚重,激动如此,当下笑眯眯地道:“好了,今后好歹也是一院之主了,且不可再使这些小儿女情态。”这话传到玄慈的耳朵里,当真如洪钟大吕,他总算明白,自己原是注定了要在这寺庙里参拜,青灯木鱼终此一生的,头一垂,泪洒如雨,灵门便将手里的佛珠给他带上了。 在这一刹那间,玄慈竟产生了错觉,那串佛珠化作了一条连锁,将他就此牢牢地拴在了佛座下。 又听灵门道:“今天便是七月七乞巧节,为师受东京大相国寺、光明寺几家方丈邀请,要去京师作乞巧法会,你俩个下去收拾收拾,这便随老衲走一遭吧!”两人合十称是,各自回去打点行装。当日,灵门等十二名僧众便起程赶往东京,下午到达大相国寺后,便在那里先安歇了。 当日黄昏后,一弯残月升起东天,夜暖风和,正好游戏玩耍,东京城里城外,家家热闹,户户喧哗,大街上来往的人众都穿了锦衣戴了花帽,纷纷济济,熙熙攘攘。 三街六市上,各种社火队的表演丰富多彩,叫人目不暇接,什么舞鲍老、跳判官、花鼓舞、腰鼓舞、狮子舞、蜡祭舞应有尽有;虽然不是元宵灯节,但烟花爆竹燃放起来依然映得偌大的一个东京城如同白昼一般。 少林寺僧众跟大相国寺、光明寺所设的水陆斋会,却是在东门摆开的道场,一溜儿排开了三个斋棚,玄慈和玄澄护持着灵门守在中间的那个里边,斋戒梵呗,鸣钹击鼓,念《金刚经》和《华严经》。 这乞巧节又称七夕节,最主要的活动便是用来纪念牛郎和织女,京师人用竹木扎成了棚子,剪五色彩纸糊在上面充作仙楼,上面又搭着一架彩纸糊的仙桥,牛郎和织女分列两旁。其下则摆开一张桌案,上面供奉着瓜果点心,而那些出来游玩的女子们,便也利用牛郎和织女雀桥相会的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默念祈祷,向织女讨教如何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心灵手巧。 少林来的这十二名僧人中,除了玄慈外,个个抖擞精神,诵经念佛。玄慈虽然嘴里也在唱吟道和,心里却总是放不下叶绿华母子,七夕节本来是庆祝牛郎织女银河相会,而他自从灵门手中接过度牒,做了龙树院的首座后,与那尘世情缘便真的要割断了。 在这东京城的乞巧节里还有一样物事让玄慈看了觉得心碎,那便是摆在他们法棚外,向观者售卖的磨喝乐。这是一种用泥塑成的孩童,小的有巴掌大,最大者可高三尺,身上穿着彩衣,头上戴了花帽,手上箍着银镯,裙下佩着玉环,做工甚是考究,多是产自苏杭两地。 磨喝乐又称摩侯罗,在佛经里是天龙八部神之一,据说当年曾是一位国王,后因罪坠入地狱,经过六万年才得以脱身成胎,再经过六万年方出世成人,六年出家成佛,名为磨喝乐。宋人喜欢这个人物,希望也能生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于是便将磨喝乐用泥捏成这种彩色的童子玩具。 玄慈在看到这磨喝乐时,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自己才刚过百岁的儿子,磨喝乐,这本是一个佛门弟子,人们为什么却偏偏想祈求得到这么一个子息呢?很久以来,玄慈就知道忘情是最难修行的一课,而就在这个东京城里的乞巧节上,人们在争相祝愿牛郎和织女银河会的时候,他想的却是如何斩断跟叶绿华之间的那缕情丝;人们在抢着买磨喝乐时,玄慈想的却是今后再也无法跟自己的儿子同享天伦之乐了。 残月已经上到了柳梢头,大街上热闹非常,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叫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儿哪去了?”又有人喊:“快拦住前边的那婆娘,她抱了人家孩子去了!” 人群登时乱了,斋棚外响起了惨叫声,玄慈抬头一瞧,登时如五雷轰顶,从人群里夺路冲过来的竟是叶绿华,只见她穿着身破烂的衣衫,披头散发,手里抱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玄慈再也顾不得什么禁束了,呼地站起身来,只见叶绿华撞翻几个人,冲到了斋棚前,她的脸颊上多了六道疤痕,目光阴冷,嘴角显出了几丝狞笑。 她冲到中间的斋棚前,一抬眼看到玄慈,表情登时凝滞了,呆立在当场,几个大汉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朝着她的后背腿弯拳打脚踢,嘴里骂道:“打死你这疯女人,光天华日之下便敢来抢人家孩子。”但叶绿华的两眼只是瞪着玄慈,动也不动,任那些拳脚打在身上噗噗地响,竟似浑然不觉。 啪地一下,一块木板砸在她的额头上,血顿时从她的额发里流出来,她却硬是咬着牙承受了。玄慈再也看不下去,喝道:“住手!”却见一个妇人哭喊着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叶绿华臂弯里的孩子夺了去,“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叶绿华打了冷噤,喃喃道:“那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抢了去……”身子前后摇晃着,便要倒下去。玄慈刚要离座,却听灵门喝道:“玄慈坐下,俗世之事,岂是你出家人能管得了的?” 玄慈还要说什么,猛觉灵门眼光凌厉如剑,顿时泄下气去。便在这时,一小队守城的官兵赶了过来,带头的头目一摆手,喝道:“来啊,把这女贼给我拿下!”却见叶绿华双手一格,几根长矛登时飞上了天。 那个头目见她身手了得,慌忙向外拔刀,叶绿华早欺身近前,左手一别,啪地下将他的胳膊扭了麻花,叫道:“我不是贼,我的儿子被贼抢去了,你还给我……”玄慈听了这话,头轰地一下,心道孩子不见了? 叶绿华哈哈地疯笑着,将那头目猛地向前一推,顿时撞到了五六个官兵,她嘴里念道:“我的孩子,谁抢了我的孩子……”一转头,看见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站在人群里,猛地一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转身扑了过去。 那个黑衣人见她冲到跟前,身子蓦然朝上拔起,向后倒着翻了个筋斗,已经落在旁边扎的“仙桥”上,脚尖随即在桥上一点,牛郎和织女轰然栽倒下来,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利箭似的向后飞去,一旦踏上房顶,便正过身来向远处窜去。 叶绿华好容易看到抢自己儿子的人现身,也忘了自己远不是此人的对手,发疯似的跳起来,踩着人众的头顶,在一片哎哟责骂声中也窜上了房去。 玄慈乍见抢自己儿子的人出现,哪里还顾得许多,也飞身窜了出去,但他终究不能像叶绿华那样无所顾忌,睬着人的头顶上房,只能从人缝里挤,眼看着不及,忽听身后有人道:“师弟,我帮你一把!”却是玄澄,只见他单手在玄慈的后背上一托,他立时便轻飘飘地飞起来,向前冲去两丈多远,跳上了房去。 几乎同时,玄澄抓住旁边的竹竿使劲一撑,身子也向前飞起,玄慈前脚刚落到屋脊上,他也到了,两人一起甩开大步,朝前面追下去。 此时,东京城里游人如织,万头攒动,各式各样的烟花嗤嗤啦啦地喷出五色的火焰来,照得上空一片通明。过节的人乍听到前方人声鼎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体,待见一条黑影箭矢般地在房顶上窜过来,后面还紧跟着一女两僧,都惊叫起来。 那黑衣人冲到一座风月楼前,突然一斜身,偏着身子踩着楼沿滑到了第二层,脚尖一挑,挂在阁楼上的一盏红灯笼被挑得向后飞去,他边向前跑边挑灯,一口气将八盏灯踢向后边的三人。叶绿华的轻功虽然不弱,但身在半空却也无法躲闪,只得伸手去格,才打飞一盏灯笼气便泄了,身子悠忽向地下落去。 玄慈不假思索,猛地头上脚下,坠势比她还快,抢先落了地,伸手托住了叶绿华。在下面观望的人见这两人猛然从房顶上栽下来,哗地闪开了一个大圈子,两人一旦落地,就看见玄澄脚尖踩着那些飞过来的灯笼,一闪而过。 啪啪几下,灯笼跌到旁边的棚子上,打翻了供奉在桌案上的香油,呼地一下便着起火来。人群里顿时大乱,有人敲响了铜锣,吆喝道:“失火了,快来救啊!”叶绿华叫了声孩子!飞身又起,重新跳上了屋顶,玄慈紧跟着上去,却见玄澄追着那黑衣人早就去得远了。 玄澄此时施展的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一线穿”,又名一苇渡江,昔日达摩老祖传道完毕,只身西去,即以一根芦苇渡江而去,便系这种功夫。黑衣人用灯笼来射他时也不躲闪,身子向上猛地拔高三尺,左脚尖在灯笼一点,便向前迈出一大步,右脚尖在另一盏灯笼一点,又向前跨出一大步去。站在街面仰头向上观望的百姓见他僧袍飘飘,凌空踏虚便好似在平地上行走一般,都惊呼他是佛祖显灵。 那黑衣人正是萧远山,他跟踪玄慈来到东京城,突见叶绿华现身,怕她上去跟玄慈相见,道明真相,坏了玄慈的声誉也提前破了自己的计划,便站出去将她引开。他素来对少林僧人瞧不大起,以为他们徒有虚名而已,谁知玄澄内力深厚,轻功绝佳,自己一时间竟是摆脱不了,才收起了轻敌之意。 眼见玄澄迫得近了,他也起了好胜之心,跳到一座八角楼阁上后,突然转身向下跑去,他两脚踩着墙壁噌噌而下,身子侧斜过来,脚板便好像有吸力似的,一直跑下了底楼,紧跟着双臂一振,又像只大鸟一样向下飞去,稳稳地落到了汴河上的一条河船上。 那汴河是都城开封通往江淮和东南地区的运河,上面停泊着密密匝匝的河船,每条船上各挑了一盏灯笼,夜里看去便似在一弘碧水里撒满了发光的珠子。黑衣人两脚一旦在船蓬上落实了,又像个弹丸似的弹向另一条船,百忙中转头一瞧,吃了一惊,见那玄澄跳到河船上后,顺手操起两根一丈多长的竹篙来,往河里一插,身子借劲向前弹起,便像是走高跷一般,转眼间便追到了萧远山的身后,仅距着一步之遥。 萧远山眼看着前面出现一座虹桥,赶忙放平了身子,脚板在船蓬上一跺,向前平平射出,嗖地从桥洞里穿了过去,到了河的另一端。玄澄追了这么久,也没赶得上这黑衣人,心下不仅骇然,没想到在汴梁居然碰到了这么厉害的高手,见他穿过桥洞而去,两只竹篙用力一撑,向上拔过丈数,也带着竹竿从桥上跃过去。 桥上的游人远远地便看见两个人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本还以为是眼花了,突然见那僧人手持竹篙从河面上窜起,由他们的头顶上飞过来,不免惊慌失措,有几个人不提防,被人群一挤,便从桥沿上掉下河去。 玄澄从桥上跃过后,轻飘飘地落到了一条河船上,嘴里叱喝一声,手里的两条竹篙脱手掷出,像蛇一样颤巍巍地钻向了黑衣人的后心。萧远山的身子犹在空中踏步,听到身后风声响起,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伸手一格,震飞一根,手腕紧跟着翻转,却将另一根竹篙抓在手中,向河里一撑,身子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纵身上岸,玄澄见了,也不禁暗暗佩服。 两人上了岸后,一前一后又朝外城跑去,在街上游玩的人只觉眼前一花,两条人影就窜上了屋,都惊得目瞪口呆。 守城的将官早就接到通报,说是都城里出现了飞贼,现在远远地瞧见两团黑影滚滚而来,一抬手,城楼上的御林军纷纷拉弓搭箭,对准两个飞奔而来的“贼人”,顿时间箭落如雨。萧远山和玄澄各接一只羽箭在手,一边拨打雕翎,一边向前奔跑,御林军因见玄澄是个和尚,萧远山却黑衣遮面,料定他才是飞贼,那箭矢倒是有大半射向他的身上。 就这么一缓,两人几乎是同步冲到了城垛上,守城的士兵仗着长矛朝萧远山刺来,被他随手一扒拉,登时有两三个便栽下城去。 玄澄喝道:“留下吧!”呼地一掌朝他的后心拍去。萧远山反手一接,只觉力道奇大,脚下未稳也不敢硬拼,借力向前一窜,抓住竖在城头上的大旗,嗤啦一声从中撕成两片,顺势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玄澄伸掌在垛口上一按,斜踩着城墙向下跑去,到了半数,身子向前一挺,并不落地,而是往前纵去。 较起城里的灯火通明来,城外却是漆黑一片,萧远山又是专捡着难走的沟壑、荆棘丛跑,玄澄追在后面无论使多大的力,总是距着他有一步之遥。两人来到这无人的地方,才施展出全身的解数来,像两团旋风一般卷过草尖、树梢,那些宿鸟、走兽被惊起后,还未来得及飞窜起来,两人早去得远了。 萧远山一口气跑了这么长时间,也有些体力不支,耳听到身后玄澄也微微气喘,知道两人再把这轻功比下去,便要到各自的极限了,心想既然已经到这地步,索性便好好跟这和尚斗一斗,且看看自己练习了那《无相劫指》、《伏魔杖法》之后,是不是有些长进,想到这儿, 哈哈一笑,真气一泄,身子从草尖落下去。玄澄见他住脚,身子往前又窜出一步,这才凭空转了个大弯儿,拦在了萧远山的前边。 萧远山冲着玄澄一竖大拇指,道:“好和尚,好功夫!”玄澄单掌合十:“施主谬赞了,再比下去,贫僧只怕便要落后了!”萧远山道:“如此来,咱们就换个花样比试如何?”玄澄眼光一盛,道:“正要领教!”萧远山道:“痛快!咱们且运气平息半个时辰,再做计较!”说到这儿,便走到一边去盘膝坐下,闭目养息,玄澄见了,也坐下来调气运功。 再说玄慈,跟叶绿华一起又追出了会儿,却哪里还能看到黑衣人和玄澄的身影,他又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便拉着叶绿华转去了东南隅的一条偏僻的街道,此时,过节的人多涌去了东京城里的那些主街,相形之下,这里却是冷冷清清。 走了没一会儿,便来到一处清静之地,却是开封地面有名的古吹台,里面有纪念唐代诗人李白、杜甫、高适的三贤祠。白日里这儿游客络绎不绝,此刻却一派荒凉,残月斜挂,树枝阴影婆娑。 玄慈眼瞧着四下没人,忙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将叶绿华头上的伤口给包扎好,叶绿华紧绷的神经一旦松下来,就再也支持不住了,腿一软,便瘫在玄慈的怀里,竟是闭过气去。玄慈一惊,伸手去掐她的人中,急声唤道:“绿华,绿华!” 片刻之后,叶绿华悠悠苏醒过来,看到玄慈满脸惶急,哇地就哭出声来:“玄慈,玄慈,孩子丢了,被那个黑衣贼抢去了!”玄慈自见到那个黑衣人现身,便知道正是两年前在洪水中救过自己的命的人,虽说其行事有些诡秘,但又似友非敌,谁知道,这一次他竟然出手将自己才过百岁的儿子抢了去。 想到这里,玄慈已经明白黑衣人这样做肯定是谋划日久的,只怕回到少林寺后便有个圈套在等着自己了;这个人多年前就曾去刺杀汪剑通未遂,这些年又将矛头瞄了自己,照常理来说,他的武功如此高绝,想做什么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却要下手来抢一个刚出生未久的婴儿,难道是要想以此来要挟自己吗?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还是要安慰叶绿华,柔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叶绿华眼泪婆娑地道:“我今儿早上去乔大嫂家,央她的男人到少林寺寻你,寺里的师父说,你跟方丈去了东京,还说……说你成了龙树院的首座了……”说到这里,又捂住了脸,抽泣起来。 玄慈见她丝发散乱,削肩不住地颤抖,心里便像给毒蜂的尾针蛰了似的,一阵抽疼,在这个柔弱的女人面前,他有些无地自容,脸盘也火辣辣地烫。想到自己昨晚上还答应她要离开佛门,可今天早上却又从方丈手里接过了度牒,如此反复无常,实是小人之为而非君子之道。想到这里,玄慈觉得一阵眩晕,其实无论是在尘世也好,佛门也罢,自己在做人上面都已经败了。 叶绿华说了刚才的那番话,原本还盼着玄慈给她一个解释,说自己其实并无意接受首座之职,但现在见他支吾不语,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世事真是变幻无常,一夜之间,自己不但失去了孩子,还失去了玄慈。 她咬着嘴唇,将捂住脸的手掌拿开,顺势理了理额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玄慈幽幽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孩子在我心中的地位原来比你还重要。”凄然一笑,将玄慈扶在她腰边的手推开,朝外面走去。 玄慈一愣,忍不住问:“绿华,你这是要去哪儿?”叶绿华走出了几步,停下了脚,却并不回头,只是淡淡说:“我去找我的儿子,就是寻遍天涯海角,我……我也要把他给找回来。”玄慈垂下头来,弱声道:“我……对你们母子不起啊!” 叶绿华蓦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来,尖锐之极,她霍然转过身来,丝发向两旁一分,露出脸颊上六道血痕来,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她讥笑道:“玄慈师父你放心,你这龙树院首座的位子定会坐稳的,小女子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再登你少林寺的大门了。” 她说到这里,嘴里又发出一阵略带着哭音的长笑,大步向外走去,玄慈几次想开口将她叫住,却总是没发出声来,最后一狠心,垂眉闭目,听任她自去了。 耳边听得夜风哗啦哗啦地吹着树叶子,蛐虫的唱和声也此起彼落,远处,又隐隐传来了爆竹烟花的噼啪声、游人的笑语声。可她的人已经去远了,为何笑声、哭声还是在耳边一个劲地萦绕? 玄慈终于抬起头来,张开眼,面前是漆黑的一片。夜空上,牛郎织女星隔着条银河犹自相对灿烂,京城里,今夜里有多少痴情的男女在山盟海誓?乞巧之夜,金吾不禁,火树银花,祥云霭霭,瑞气融融,果然是太平享乐风景,旖旎华丽风情,人人皆欢颜。 当此良宵佳节,少林寺的高僧,龙树院的首座玄慈一个人走出三贤祠的时候,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左右踯躅了会儿,才猛地想起了一事,那玄澄追踪黑衣人而去,不知道现下如何? 回头再说玄澄和萧远山,两人在那片空阔之地打坐半个时辰后,体能已经恢复如初,正相对而立。玄澄跟萧远山经过适才的一番轻功较量后,对他已是心存好感,当下合十道:“阿弥陀佛,恕贫僧冒昧,有句话想请教施主。”萧远山一抬手,道:“师父请说!” 他因佩服玄澄的身手了得,所以称呼上便也客气了些。玄澄道:“以施主的身手武功,何至于去抢那女子的幼儿,此事让贫僧好生不解。”萧远山听了哈哈一笑,道:“师父是责问在下身为男儿,却如何去难为一个妇人么?嘿嘿,若是他们先抢了我的亲生骨肉,那又如何?我一报还一报,又有什么错处?” 玄澄听了,道:“善哉善哉,贫僧不知道内情,倒是险些误会了施主。如此说来,你我便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斗才是!” 萧远山听了这话,伸手慢慢解开系在颈上的丝绦,将斗笠摘了下来,玄澄本以为他这便要以真面目相示,谁知道摘了斗笠后,面上还蒙了一层黑布,听他阴恻恻地道:“有一点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和尚你,我与你少林寺之间有莫大的仇怨,你大可不必心存顾忌。” 玄澄听了心中一凛。萧远山紧跟着又加上一句,道:“所以待会儿出手后,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心存姑息,大和尚小心了!” 萧远山说到这儿,平伸双臂,在胸前划了个太极阴阳鱼的形状,玄澄一瞧这架势便知道,他练的是道家的内功心法,当下不敢怠慢,使出少林昭阳拳的第一式:起式双抱拳。这套拳是少林拳术中极为常用的,但一招普普通通的招数由他使来,却形神俱现,隐隐便有大宗师的风范。 萧远山叫声好,上前一步,右掌斜着穿出,划了半个弧儿拍向玄澄的面门,玄澄双拳齐举,腿扎成了马步,一招“五花坐山架”封住了上盘,两人拳掌相接,只觉一股粘劲儿从中缠绕,腕上一震,身子各自摇晃了一下。 萧远山笑道:“大和尚还是使出你们少林的绝学来吧!别尽拿这些充数的拳脚来搪塞我!”玄澄道:“那贫僧就得罪了!”一记大力金刚掌直劈了过去,萧远山叫声来得好!向前一步,运气想硬接他这一掌,谁知玄澄这招却是虚招,两掌将接未接时却突然收回,变掌为爪,横抓向萧远山的右肋,却是龙爪手里的招数。 萧远山可没这么多花巧,右掌依然拍向他的胸前,却使左手来格他的龙爪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两人各使奇招,却是一招也没有接实,未触即分,唰地各向后飘去丈远。 萧远山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拢五指翘如刀形,使出虫二先生传他的绝技“朱砂掌刀”来。这套掌法威猛凌厉,却是将刀法融入掌法里,虫二因为萧远山走的是刚猛一路,便传了他这门“掌刀”,另一套“紫烟剑掌”却讲究潇洒自如,走势轻灵,便没传他。 萧远山一口丹田气提起来,迅速地走遍全身,黑衣便如水波似的簌簌抖动,两只“掌刀”缓缓举起,在胸前交叉,隐隐有寒光闪烁,竟不像是血肉生成的。 玄澄瞧着这架势,便知道厉害,两眼里登时灿然生辉,他是少林寺中第一等嗜武如命之人,见到神奇的武功便是食客碰到美味佳肴似的,当下拉开架子,等着对方进攻。萧远山运气完毕,“掌刀”朝两边霍霍劈了两下,草叶乱飞,一招“凤凰展翅”,掌风劈到时,居然便跟真刀似的,发出了呛啷之声。 玄澄见他一抬手,自己便觉得劲风裂面,叫声好,想看清他下一步的刀势,脚下向后滑去,不料他这一退,萧远山便直取中宫,“旋风刀”、“泼风刀”“磨盘刀”、“ 点水刀”,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似一刀。 玄澄既被他抢了先着,一时间便无法反击,脚尖连点,身子向后飞快地退去,萧远山大吼一声,上身向前探出,几乎是平行而进,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劈去,树叶草屑四下飞扬。两人一个倒退一个逼进,像两只燕子似的从草尖上掠过。 玄澄在向后退时已经看清了地形,将要退到背后的那棵大树跟前时,突然前俯后仰,弹起两条腿盘住了树干,将整个身子翘了起来。待萧远山追到时,他早运气于双臂,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燃木刀法”,以硬碰硬,当当当当当当,一口气接了萧远山三十几刀。 两个人一个盘在树上,一个站在树下,运刀霍霍,劲气四射,那棵大树吃刀风所摧,枝断叶碎,无移时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树桩,甚至连树皮也被剥了个干净。 玄澄见萧远山的攻势一直不减,当下盘住树干的双腿一绞,带着身子向旁边甩了过去,他一旦落到了树后,右掌便呼地穿出去,正好萧远山也一招“穿心刀”直刺过来,只听嚓嚓两声响,两人的手掌都插进了树干里,左右一分,那树桩啪地声早从中分成了两截。 玄澄却乘着这个机会,猛然身子伏地,竟是用两只手掌和两脚的足趾同时抵地,支住全身,胸和腹部离着地面能有二三寸,身体的中部向上耸成了弓背形。只见他落地后,两掌猛力向地面一按,两足趾向后一撑,全身便凌空而起,乘机挥掌朝萧远山击去。原来,这门功夫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蜈蚣跳”,又名蛇行术,是少林武学中最适于夜战的武功。 萧远山见他突然使出这样的招数,自己的“掌刀”便失去了威力,也紧跟着变招,身子猛地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落下后向前一窜,手掌按地,两条腿连环绞出。玄澄双掌一撑,身子在空中盘了个旋儿,躲开萧远山的腿,单掌朝他的头顶拍去,掌还未及拍到,萧远山一缕指风早已射到,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劲气相撞。玄澄脸色一变,脚下一用力,身子便直挺挺地竖了起来,惊问道:“无相劫指?” 萧远山也一个高儿蹦起来,嘿嘿道:“正是无相劫指,怎么样和尚,在下练得还过得了你的法眼?”玄澄高声喧了句佛号,怒道:“阿弥陀佛,原来半年前潜去藏经阁盗书的便是施主你!” 萧远山冷笑道:“这些武功自创练出来那日起,便为天下人所共有,你们少林寺却将其束之高阁,禁止他人参研,未免也忒小气了吧!”玄澄道:“武功一道,便似刀在人手,善者用之为善,恶者用之为恶,像施主这样巧取豪夺之辈,只怕偷学我少林武功不至于是用为善地的吧!” 萧远山环抱双臂于胸前,傲然道:“我就算是用它来为恶,和尚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玄澄合十道:“罪过,罪过,贫僧自当将施主解送到本寺方丈堂前,听他发落!”萧远山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话未落,嘴里就发出一声闷哼,左臂的“天井穴”已经被玄澄的指风袭中。 紧跟着,玄澄也哼了一声,左腿上的“伏兔穴”也着了道儿。萧远山嘴里叫声解!左手并指一点自己左臂的“天井穴”,右手又是一缕指风射出,对方的另一指风又弹中了他肋下的“太乙穴”。 两人一起使“无相劫指”,一面将无形劲气弹向对方,一面又得解被对方封住的穴道,只听得“解!”“中!”,声声不断,伴随着闷哼声,一眨眼间,两人各中对方十几指,最后一指啪地在空中相撞,两人的身子都为之一晃。 萧远山知道自己再跟玄澄斗下来,也讨不到什么好儿去,猛然朝玄澄身后冷笑一声,道:“少林僧人原来都是些以多胜少之辈!”玄澄见他说得郑重其事,还当真以为在适才两人的拼斗时,玄慈已经赶到了,回头一瞧,漆黑一片,却哪里有人,便知道中了他的道儿。也不及转身,双掌向前推出,将萧远山射来的两缕指风化解,再看时,他早就冲进了树林里。 玄澄怒吼一声:“哪里走?”拔步追了过去,也冲进了林子里,只听得宿鸟哗啦啦地暴飞,前边枝叶簌簌作响。待冲出了树林,见前面是一个山谷,耳听得石子响动,显然那萧远山已经跳下了谷里,玄澄素来艺高人胆大,马上也跟着跳下去,踩着山壁向下滑去。 他才滑到谷底,萧远山就从谷顶上的草堆里站起来,原来他适才一冲出林子,便在这里伏下身来,却顺手拣了块石头扔下谷去,玄澄果然上当,朝那个方位追了下去。萧远山一待他下到谷底,便朝着相反方向奔去,一口气冲出了十数里,眼看着离着汴梁城近了,这才停下步来,将脸上的黑布扯掉,从城门返回。 此时,乞巧节已经接近尾声,游人稀疏了下来。他折进一家酒肆,要一坛好酒,二斤牛肉,狂饮起来,想起今晚跟那玄澄的一场较量,当真是畅快之极,现在回想起来犹自眉飞色舞。 无移时,一坛酒便告罄尽,他吃得口滑,正待再要时,便听得门外有叮叮之声传进来,隔着帘子向外边一瞧,见一个独眼瘸腿的大汉拄着一只铁拐,正从店外走过。萧远山眼睛一亮,这不是那个青龙三年一现身的铁狠吗?两年前蒙他心存结纳,又是请酒又是赐马的,萧远山一直心怀感激,现在在这东京城碰着,如何肯放过,便招呼伙计过来结了帐,出了门直追了上去。 他向前几步,正要开口招呼,却见铁狠脚下一转,又折向了另一条街道,目光闪烁处,好像还在留心后边是不是有人在跟着。萧远山一见这情形,心中一动,便不再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蹑着他。 跟着铁狠走了会儿,见此处行人零落,原来却是驿馆的分布地,还多是接待外国使者的馆驿,萧远山依次看来,见有班荆驿、怀远驿、礼宾院、同文馆、瞻云馆等,其中,接待他大辽国使者的都亭驿占地最大,足足有半条街道的模样。 铁狠一路上走过去,恰好便在“都亭驿”前停下,萧远山躲在一棵树后,听铁狠对门口的守卫道:“请进去通报一声太巫师,就说故人铁狠应邀前来。”萧远山听到“太巫师”这三个字心中一动,难道说我大辽的金乌卜损太巫师也来到了东京? 他在契丹时就多听说这太巫师的大名,是本土萨满教的领袖,人人都把他当作了通灵神仙,隐隐有与西藏活佛并肩之势。却见那守卫已经请铁狠进门,当下绕到墙的一边去,瞧着四下没人,轻飘飘地跳进了院子。 只见里边张灯结彩,挂红戴绿,在前厅处,十几个长相狰狞的契丹武士正在围成一圈喝酒,嘴里哼着粗犷的调子,用随身佩带的牛角弯刀割肉吃。萧远山远远地看到铁狠被一个门公模样的人引着穿过走廊,向后院走去,便一纵身跳上屋顶,一溜烟儿地向前跑。 后院很是宽广,墙上爬满了紫藤,东侧是一座湖石假山,山色润而青,上有赏景平台,左边倚着假山建了一个八角凉亭,亭子四下挂了红色的灯笼。 萧远山瞧着院里没人,便从屋顶跳下,因见西面长廊曲折,松竹青葱,更便于藏身,于是几步跨了过去,躲在了一棵粗松的后边。只听得铁拐敲地的叮叮声传进,铁狠已经被门公引着入了后院,两人走进了八角亭,门公道:“居士请坐,这便替你请太巫师出来!”铁狠道声有劳,就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了,却将挂在肩上的一个黄布包袱解下来,放在石几上。 少顷,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身穿雪白衣袍的汉子已经快步走进来,鼻梁高挺,面如满月,头发扎成了十数条小辫子,他走进亭子冲着铁狠施礼道:“不知居士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尚祈见谅!” 铁狠起身还礼:“几年不见,太巫师宝相尊严,叫人好生景仰!”那人忙摆了摆手,道:“居士客气,我萧金萨只是暂代太巫师的法身出行,当不得你这般夸誉。”萧远山在暗处听了,心道原来不是金乌卜损的真身,我说铁狠怎地这么容易便能见到他呢! 原来,这萨满教是契丹、匈奴、女真、鲜卑、蒙古、乌桓等北方民族最原始的宗教,流传极为广泛,却并没有一定教义传播。在通古斯语里,巫师便被称为”萨满“,其原意为激动不安和疯狂乱舞,并含有占卜之意,大辽的许多重要典礼,都是由巫师来主持的。 巫师最高地位的便是太巫师,其下才是大巫和巫。拜日是契丹人最重要的信仰,所以这位太巫师金乌卜损的名字里便有“太阳”(金乌)的字意,由此也可以看出,大辽国民对他崇拜的程度。萧远山少年时虽然多在中原度过,但对于这个萨满教领袖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知道这太巫师位子的继承跟西藏活佛的转世说法相通,极具神秘色彩。当然,因为这太巫师的地位十分尊崇,所以除了大的庆典仪式他会抛头露面外,一般的场合都会另找一个法身代替他出巡的。铁狠今天所见的这个“金乌卜损”便是其中一个,无怪他的汉语说得如此流利。 见亭子里的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有侍者送上来茶点,“金乌卜损” 萧金萨道:“本巫师此次来到南朝,原本想着去姑苏燕子坞拜见慕容施主,谁知他竟是与两年前便谢了世,从此天人相隔,叫我好不心伤。” 萧远山远远地听到他提到了慕容博,心中一凛,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居然跟这“金乌卜损” 萧金萨之间还有瓜葛。他本来还对铁狠心存些许好感,现在见他也跟慕容博有牵连,厌恶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却听铁狠道:“慕容先生英年早逝,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所幸他为慕容世家尚留下一脉骨血,其旧部也多忠义之辈,想来日后也不至于堕了他慕容氏的名头。”“金乌卜损” 萧金萨合十道:“闻听慕容先生尚有遗脉在世,不胜之喜,此间事务一了,本巫师必当去参合庄慕容先生的墓前一祭。”铁狠听到这里,笑道:“太巫师这般想去燕子坞,只怕还有别的紧要事吧!” “金乌卜损” 萧金萨眼中精光一闪,道:“不错,当年慕容先生曾经答应过小巫,要借几本武学秘籍给小僧看。先生乃中原武林中第一信人,想来不至于打诳语,即便是故世之后,也必当将此事托付与他的后人代办。” 萧远山听到这里,心道我还自当他金乌卜损是如何一个通神高人呢,原来也是个心底龌龊之徒,从刚才那番话里就不能听出来,他是贪图慕容氏的武功秘籍,才肯折节与之相交的。 便听得铁狠哈哈一笑,道:“太巫师说得不错,慕容先生果然是信人,他临终前便将此事托付给了在下,铁狠此来,便是替先生兑还当年的誓言的。” “金乌卜损” 萧金萨闻言大喜,萧远山从假山后面看到,铁狠解开了放在石几上的那个黄布包袱,从中掏出四本薄薄的册子,递与金乌卜损。“金乌卜损” 萧金萨接在手里,念道:“《拈花指》、《袈裟伏魔功》、《多罗叶指》、《燃木刀法》……”声音微微发颤。萧远山心里却是一惊,暗想这些不都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武学吗?那慕容博却又是从哪里得了去? 又听铁狠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确有其不凡之处,太巫师乃神道中人,想必参研了这些佛门武学之后,定能推陈出新,有所进益。”“金乌卜损” 萧金萨脸上灿然生辉,道:“慕容先生相待之厚,小巫感之肺腑,他日若有缘见到慕容公子,定当予以回报。”他得了秘籍,称了心愿,也就不提要去参合庄祭奠慕容博的话了。 萧远山在这时,却突然想到了在藏经阁里碰到的那个灰衣人,他那晚显然也是去盗取少林武学的,却不知道跟这几本册子有没有什么瓜葛?可听铁狠那话里的意思,这些书倒是慕容博在两年前便盗到手的。 那个灰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这么胡乱揣想了阵儿,愈加不齿的铁狠的为人,心里暗骂道:“南人果然奸诈狡猾,我险些又为这姓铁的假仁假义的那一套所蒙骗,什么青龙三年一现身,什么大侠,原来都是些打着君子旗号,行小人之事的无耻之徒!” 正在气恼,听铁狠道:“这些秘籍都是慕容先生生前亲手根据原本抄录下的,想来绝无谬误。先生为了复兴大业,多方谋划,还望太巫师他日能相助慕容世家一臂之力。”“金乌卜损” 萧金萨笑道:“慕容先生好大的手笔,他广施甘露,只怕这些秘籍的受益者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吧?” 铁狠道:“不瞒太巫师,除此之外,便是那吐蕃国师鸠摩智手里有一套。”萧金萨听了一惊,道:“大明轮王?听说此人天赋异禀,乃西域有名的高僧大德,若是参详起这少林绝技来,你我多半比不过他。”铁狠道:“正是,俺铁狠这两年里确实也参研过,只是资质所限,得悟不多。” 萧金萨道:“如此来,小巫倒是想跟居士彻夜长谈,一同探讨这佛门武学里的迷奥,不知道居士意下如何?”铁狠笑道:“俺正有此意,在那《拈花指》的后面,慕容先生还做了些附录,却是一个叫志明的和尚写的《伏魔禅记》,虽然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但是慕容先生可能见里面提到了来自贵国的血魔僧,猜想会跟太巫师之间有些渊源,便一同抄录下来。” 萧金萨听了,惊道:“血魔僧?我以前倒真的听过他的名头,听说出家在雪山大轮寺,只是在二十五年前去了少林寺后,便再无音信。”铁狠道:“太巫师若是想知道血魔僧跟少林之间的恩怨,大可先看看那本《伏魔禅记》,上面记载得甚是周详。” “金乌卜损” 萧金萨站起身来,道:“很好,听说二十五年前,那血魔僧是为了我大辽先锋使萧挞懒的死才去的少林,偏巧,我跟萧挞揽的公子萧扑奴倒也有些交情,若是能探知血魔僧的下落自然最好,铁居士,这便请随小巫去房中一叙如何?”铁狠点头,拿起了拐杖,跟着“金乌卜损”的替身走出了凉亭。 萧远山待他们走出了后院,才跳上屋顶,又寻原路潜出了驿馆。他边走边心想,没想到慕容博当年也看到了那本《伏魔禅记》,那个志明和尚作记的本意倒是好的,想借此来警告后人练功须得先修德,可又有几人看得进他的罗嗦?那萧挞揽的后代若是知道了血魔僧的事,只怕又会来这少林寺闹事了? 这么想着,出了那条布满驿馆的街道,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打算明日便赶回嵩山去。这萧远山眼瞧着少林七十二绝技多遭人盗,怕日后下手晚了,全被他人取了去,便也想着多占多得了。 写作时间:2002年7月5日——7月13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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