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四、陷阱·狼·飞刀
黄昏,夕阳似火。 每一个市镇的黄昏总是十分热闹,街边的茶肆酒铺也总是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大多数看起来都很愉快,经过一天的辛劳,现在总算可以尽情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 人的一生活着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很多人的回答都一样——吃饭。 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为了吃饭,每个人都在兢兢业业的工作,辛辛苦苦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杀人放火,你死我活。 因为就算一个人心情再好,肚子饿了找不到东西吃,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而一个人心情最糟的时候,突然发现一顿美餐饱餐一顿,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妙起来。 宋千坐在酒铺里,几杯暖酒下肚,再吃几口香喷喷的卤牛肉,心情顿时也轻松起来。 他忍不住解开紧身黑衣的扣子,敞开领口,又解下腰间斜挂的紫金刀,放在桌子上。 他现在的心情舒畅极了。 要想逃避一个人的追踪并不容易,更何况追踪他的人是雁心月。 他虽乘着雨夜逃遁,但仍很不放心,对于雁心月,他有十分的了解。 于是他在天明时骑上一匹快马,飞驰了两个时辰,又换乘轿,穿过西凤城繁华的街道,最后又一共租了四辆马车,让它们各行其道。 雁心月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将他找出来。 何况,雁心月更不会想到,他走了几百里路,只不过是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子,而他现在居然就坐在一个离西凤城不到二十里的小镇上。 雁心月现在在哪里呢?说不定他会追着一辆马车出了关外,又或许跟着另一辆马车下了江南,甚至他根本就还追着那匹快马,一直冲进了太行山。 想到这里,宋千不由更加惬意起来。 山峰已经半掩住夕阳,月明时,接应他的人就会来到,他忍不住抬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酒刚刚倒进嘴里,却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个人就站在酒铺对面的一间店铺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就像一匹狼,冷漠、犀利! 宋千的脊背立刻窜上一股冷气,从背上一直寒到了心底。 雁心月!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灰布衣,依稀可见一些暗红的血迹,伤口用一块布随便包扎着,脸色苍白,发际凌乱。 这一天的追踪显然十分艰苦,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潦倒而疲惫,但他的目光却依然精悍、冷酷,咄咄逼人,他的身子依旧标枪般挺直,手里紧紧握着剑。 他远远站在那里,宋千却能感觉到一逼人的杀气。 宋千定了定神,很快恢复了镇定,垂下头,伸手倒酒,喝酒,用抬起的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昨夜月黑风高,大雨倾盆,他只希望雁心月并没有认出他来。 但雁心月却一步步走了过来,冷冷的目光刀锋般盯着他。 ——他就算认不得这个人,却认得出这柄刀。 酒铺里有很多人,一个须发皆白、面黄肌瘦的老者坐在当门的一张桌前,用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持着酒杯,慢慢品着酒,另一只手却始终缩在衣袖里。 邻桌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吃花生,她对面坐着一个豹头环眼的精壮汉子,手里抬着一杯酒,却一口也没有喝。 他呆呆地看着那女子一粒一粒吃着花生,好像除了这个,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东西了。 这女子长得倒也有几分妖冶动人,一边吃花生,还不时对那汉子抛媚眼。 窗前坐着两个穿锦锻的中年人,像是过路的生意人,一个圆圆的脸,肥头大耳,看上去和蔼可亲,另一个却是个麻子,脸色阴郁,一脸的麻子又黑又密。 两人似在讨价还价,争论不休。 胖子脸上始终带着笑,麻子却始终沉着脸。 他们旁边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长得平凡,穿戴也很平凡,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两个生意人争得面红耳赤,喧喧嚷嚷,而这里,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他连在咀嚼食物时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喜欢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雁心月一步步走进酒铺。 他一走进来,就感到了杀气,就像一匹狼走进了猎人的包围圈。 杀气从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从每一人身上散发出来,只有那个少年仍在慢慢吃着东西,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能感觉到杀气,也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身上才会带着杀气。 而也只有在他们杀人时,这种杀气才会流露。 他们现在就要杀人! 雁心月没有停步,他既然已经走进来,就算里面是虎穴龙潭,他也绝不会退出去。 他一直走到宋千面前,宋千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手不由自主地去抓桌上的刀,他的手刚刚触及冰冷的刀柄,雁心月的剑鞘已压住了他的手背。 宋千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嘎声说:“你想做什么?” 雁心月看着那柄刀,缓缓说:“紫金刀宋千?” 宋千嘎声说:“是……是我。” “我没有找错人吧?”雁心月冷冷说。 宋千脸色惨白,半晌,终天颤声说:“没错。” 说完这两个字,雁心月的剑尖突然已抵住了他的咽喉:“谁让你杀的人?” 他做事从来都直接而干脆,敢在剑锋下说谎的人并不是很多。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绝不会告诉你的。”他嘴上这么说,却汗如雨下,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雁心月剑锋向前轻轻一递,剑尖立刻刺入肌肤,血光迸现,他盯着宋千:“你真的不说?” “不,不要……”宋千已面无人色,惊叫起来,他全身颤抖,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世上几乎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他的决心已在剑锋下动摇。 他已忍不住想开口,忽然看见对面桌上那个红衣女子突然站起来,手上似乎有银光闪动。 雁心月背对着她,自然看不见,但他却看见宋千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就在一瞬间,一篷银光从那女子手中暴射而出,数十枚银针射向雁心月后背。 间不容发间,雁心月的身子已拔地而起,轻烟般掠了出去,宋千脸上的表情僵住,他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生命就已被那片银光卷走。 若不是宋千脸上表情的变化,他只怕已丧生在那一片银光之下,但他是一匹最敏锐的狼,能嗅出任何一丝危机。 他的身子刚刚掠起,红衣女子也已飞身而起,双脚连环踢向他,脚还未到,鞋尖上突然射出七道寒光。 这一切速度之快,变化之大,实在出人意料,但雁心月并不惊奇,他从一走进这间酒铺,就知道这是个陷阱,要命的陷阱。 陷阱里几乎都有毒蛇,红衣女子就是毒蛇,一条美丽但要人命的毒蛇。 她就是桃花仙苏小玉。 陷阱里的毒蛇当然不止一条,苏小玉的暗器刚一出手,她对面那个汉子低吼一声,豹子般扑了过来。 他十指弯曲如爪,抓到雁心月前胸,指尖上青光闪动,竟是套了一层薄薄的、喂过毒的钢套。 剑光一闪,一串金铃般的轻响,七点寒光应声落地,豹子般的壮汉惨叫着从空中摔了下来,洒过一串血珠。 他的十只手指竟被剑光齐齐削断,头颅赫然竟被削去了一半。 苏小玉暗器射出,人却飞身疾退,看见那汉子脑浆迸裂,血流满地,眼中现出惊恐之色,再不敢贸然出手。 雁心月身形刚落定,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那个一脸笑容、臃肿肥胖的生意人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他身形巨大,功力浑厚,掌风所到之处,桌椅俱损,飞沙走石,雁心月新伤未愈,不敢硬接,飞身疾退。他退的方向,正对着那个平凡的少年人,在这个充满杀机的酒铺中,只有这一个角落是安全平静的。 掌风排山倒海,雁心月的身法快如鬼魅,他已退到了那个少年的面前。 这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了杀气。 杀气浓浓,摄人心魄,杀气就来自他的身后。 这个本来最安全、最平静的角落,突然变成一个最致命的陷阱。 这个少年本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得连雁心月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最敏锐的狼有时候也会掉进狡猾的猎人设下的陷阱,雁心月终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只一瞬间,少年就变了,他平凡的脸上突然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全身上下暴发出锐利的锋芒。 剑,在他的手上,剑光从他手中暴射而出,闪电般刺向雁心月的后心。 这一剑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而他,本就是用剑的高手。 真正的高手才能将杀气收敛自如,这种人是最可怕。 雁心月判断的错误,就是因为他低估了这个少年。 雁心月感到了身后致命的杀机,而排山倒海的掌风也已击到面前,他连想都来不及想,剑锋斜削,人也斜地窜出。 他的反应已是极快,但剑锋更快。 少年的剑尖已入肉两寸,长长的在他背上拉了条血口,雁心月身形一缓,凌厉刚猛的掌风已经扫到了身上,他的身子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了柜台,又跌落下来。 若不是掌力已竭,他的五腑只怕已被掌风震碎,他嘴角泌出一丝鲜血。他紧紧抿着嘴唇,像一只负伤的野兽,残酷、冷静。 他胸前的创口也已裂开,血流出,但真正致命的是背后的剑伤。 那道血口实在太深,太长,他背贴着柜台,还能感觉到鲜血不停地涌出。 苏小玉眼中发出了光,看着地上洒下的一串血珠,笑着说:“还是邱公子这一招厉害,我看他现在离死已经不远了。” 少年冷冷站在一边,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手上倒提着剑,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胖子哈哈一笑:“有邱公子出手,再加上我这一掌,铁打的人也捱不住。” 他口上虽在称赞那少年,实际却只是提醒别人,若不是他那一掌,那少年根本伤不到雁心月。 “要杀一个人,最好就是把他的头刈下来。”少年冷冷说。 不等别人开口,那麻子忽然抢身过来:“这一次让我来,保证干净利落。” 他刚才忌讳雁心月的武功,不敢出手,现在怕再被别人抢了功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缅刀,向雁心月颈部急斩而下。 他的刀几乎砍在雁心月的脖子上,雁心月突然一闪身,手中剑直刺而出。 麻子绝未料到他竟还有还手之力,手中刀势已尽,一念未转,咽喉已被一剑洞穿。 鲜血箭一般喷射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骇和恐惧,没有人相信雁心月受此重伤竟然还这么可怕。 他竟像是杀不死的,而他手中的这柄剑更像是受过天上地下诸神诸魔的诅咒,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势不可挡。 苏小玉的笑容僵在脸上,胖子的脸也变得铁青。 门口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长身而起:“看来还得老夫亲自出马。” 他看起来枯瘦如柴,满脸病容,但一开口却声若洪钟,震人耳膜。 少年脸色铁青,冷冷说:“我要杀人,从来不要别人插手。” 老者面色一沉,喝道:“邱兰亭,休要逞狂!” 他的话音未落,邱兰亭已一跃而起,手中剑闪电般向雁心月斩落。 雁心月就地一滚,从他剑锋下滚了出去,手中剑斜挑迎上,两剑相激,迸出一串火花。 邱兰亭手中的剑竟有些把握不住,雁心月虽然伤势沉重,但全力一搏,劲力仍是十分强劲。 他一顿之际,雁心月已乘势掠了出去,只一动,伤口又崩裂,鲜血洒了一地,但他的身形毫不迟顿,箭一般掠向窗口,只差三尺,便可以破窗而出。 老者手中突然多了一支二尺七寸的短枪,鬼魅般挡在雁心月面前,他的身子几乎撞在寒光闪闪的枪尖上。 他立刻收势,生生顿住脚步,短枪却向前一挺,“卟哧”一声,刺进了他右胸第三根肋骨下。 老者一招得手,不由面露喜色,回手撤枪,枪尖却扎得太深了,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心头一凛,就看见一道炫目的剑光。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 他看见了这道剑光,甚至还看见了飞溅而出的血珠。 血珠是从他两眼之间溅出去的,然后,他的左眼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右眼。 自己的左眼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右眼,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但这一次,他却居然真的看见了。 等他看见时,他才突然感觉到痛苦和恐惧――死亡的痛苦,死亡的恐惧。 但这种痛苦又在瞬间消逝。 他倒了下去,他的头颅已被劈成了两半。 雁心月喘息着,那柄短枪深深地插在他胸膛上,他不敢将它拔出来,他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但他的手几乎再也没有力量出剑,这最后一击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就像一头垂死的野兽,是不是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胖子死死盯着他,冷汗沿着额角滴落,苏小玉手中扣着几颗铁莲子,却始终不敢发出,邱兰亭握剑的手微微地颤抖,三个人都被雁心月的骁勇震惊,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雁心月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的血流个不停,每一个伤口都有鲜血流出,他的力量也随着鲜血流逝殆尽。 邱兰亭盯着他,忽然冷笑:“不愧是雁心月,剑法超群,骁勇异常。可惜今日,你还是免不了死在我手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崩得很紧,眼睛盯着雁心月的剑,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雁心月身子靠着墙,一动不动,目光中却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苏小玉咬着牙,忽然轻叱一声,手中三颗铁莲子脱手而出,直打雁心月胸腹间三大穴道。 暗器出手,她却飞身急退,夺门而出,她天性胆小,却又不愿邱兰亭抢了头功,一击出手,便全身而退,雁心月再厉害,也伤不了她。 未思进,先思退,她最了解其中的道理。 几乎同时,邱兰亭手中剑已化做一道惊虹,刺向雁心月! 他不能再等,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一定要杀了雁心月。 寒星似电,剑光耀眼,雁心月看着这刺眼的剑光,一动不动。 这是最后的一刹那。 一刹那究竟有多长? 雷电在空中一闪就是一刹那,人一眨眼也是一刹那,但奇怪的是,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刹那,竟能想到很多很多平时他几天几夜也想不完的事。 他想到了他儿时第一次握剑,想起他第一次杀人,也想起了父亲自刎时溅在他身上的鲜血。他杀的人流出来的血是红的,他父亲流出来的血也是红的,现在,他自己流出的血岂非也是红的。 每个人流的血都是一样的,可是人为什么总要杀人?为什么总是要杀死别人才可以活下去?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在一瞬间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就因为那双充满仇恨和愤怒的眼睛,他就为此付出了一生,而在最后这一刻,亦无怨无悔。 谁说一刹那短暂,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岂非都是在一刹那间造就的。 剑光凌厉,寒气已扑在他的脸上,可惜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这一刻,他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人们畏惧死亡,并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前的恐惧和痛苦,而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它的可怕了。 他突然希望死亡快一点降临,他已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快感。 剑尖几乎已刺进他的咽喉,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道刀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声,邱兰亭手中的剑赫然断成两截。 刀光并未停下,仍然疾射而过,将三枚铁莲子尽数击落。 断剑、三枚铁莲子和一柄飞刀同时落在地上,一柄薄而锋利的飞刀! 邱兰亭的瞳孔霍然收缩,脸色苍白如纸。 他手中剑一断,就像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这柄飞刀――四寸长的飞刀,薄而锋利,就是这柄刀击断了他百炼精钢的长剑,还击落了那三枚铁莲子。 这柄刀出自何人之手? 这是何等惊人的劲力? 窗外风吹木叶,夕阳冷照,却瞧不见一个人影。 他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惨叫,叫声凄厉异常,他忍不住机怜怜打了个寒噤,一回头,就看见了苏小玉。 苏小玉本已夺门而出,此刻却又飞了回来,摔落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缩成一团,鲜血从嘴角眼鼻一齐涌出来。 邱兰亭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门外晚风徐徐,忽然有两个人轻烟般飘了进来,身法轻盈曼妙,就好像是乘风而来。 当中一人红衣飘飘,粉面含笑,竟是一个绝色少女。她看见雁心月依旧亮如寒星的双眸时,眼中笑意更浓,欢呼道:“雁大哥,你可还好?” 雁心月看着他们,他未想到,此刻出手相救的竟然会是林祖儿。 林祖儿当然没有这么高明的身手,这柄飞刀莫非是出自她身旁这个青衣人?“ 在这满地血腥中,这个人却让人觉得有股道骨仙风,飘然世外。 胖子目光惊疑地打量着两人,终于哈哈一笑:“两位身手不凡,不知是哪路朋友?“ 青衣人淡淡说:“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林祖儿轻轻一笑:“不过这里的可全部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哦?都是些什么人?”青衣人问。 林祖儿看着胖子,说:“这位想必就是‘一掌平天下’马平川。” 青衣人淡淡说:“听说他三十六路‘大开碑掌’已经炼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却不知是否当真。” “那咱们亲自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马平川脸色发青,自己根本未看出人家的来路,人家却对自己清清楚楚,他的鼻尖也沁出了冷汗。 林祖儿又笑着说:“这里活着的人名头不小,死了的名头居然更大。”她瞟了一眼那个麻子的尸体,“‘一刀断江河’陆海江,居然也死在此地,看来他的刀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连‘金枪王’杨负都毙命雁心月剑下,陆海江又怎么会是雁心月的对手。”青衣人淡淡说。 “听说马平川和陆海江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现在陆海江死了,他连一点悲伤的模样都没有?” “他已经不用悲伤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现在并没有死。” “不对,他已经死了。”说完这句话,青衣人忽然轻烟般掠了过去,转眼就到了马平川面前。 马平川吃了一惊,双掌一推,一股强大的劲力向青衣人袭来,掌风刚扫到青衣人面前,这排山倒海的劲力却突然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看见青衣人的手在他面前轻轻拂了拂,他的脸忽然变得灰白干瘪,全身的血肉仿佛一下子就被抽干,臃肿肥胖的身躯,忽然就变得干枯萎缩。 一阵风吹过来,他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仿如一具千年干尸。 林祖儿脸上却依然带着笑,“不错,他的确是死了。” 他们一唱一和,说的轻轻松松,但普天之下,有谁能在谈笑间轻而易举取马平川的性命。 邱兰亭看着马平川的尸体,突然忍不住呕吐起来。 一个人只有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才会呕吐,他无疑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青衣人忽然叹了口气:“他的剑法不错,可惜毕竟太年轻了点。” 林祖儿看着他,“莫非他就是太原邱家的少公子,号称‘无情剑’的邱兰亭?” “无情剑,剑无情,可惜他还做不到真正无情。” “哦?” “他若真已无情,就不会感到恐惧。” 林祖儿皱着眉:“他既还有情,为什么还要用无情剑?” “因为他要杀雁心月。” “他为什么要杀雁心月?” “因为他要报仇。” “报仇?” 青衣人点了点头:“雁心月在十年前杀了他父亲,所以他一定要杀死雁心月,替父报仇。” 林祖儿似乎仍是不解:“雁心月为什么要杀他父亲?” “因为他父亲也是血洗正气山庄的凶手,只要是凶手,只要雁心月知道,他都不会放过。” 林祖儿叹了口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看来他们的确是天生的死对头,他们之间是一定要死一个了。” “是。” 林祖儿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一定不能让雁心月死。” 青衣人淡淡说:“所以他一定要死。” 邱兰亭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腰,冷冷地看着两人,他脸色依然苍白,手里仍紧紧握着剑。 他的眼里已没有恐惧,却凝着一种冷如冰,利似剑的仇恨。 他死死盯着青衣人,盯着他的手。 只要青衣人一抬手,他的生命立刻就会被毁灭,但他只能等待,等待死亡。 他早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青衣人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两手向外一挥。 邱兰亭低吼一声,冲了过去,手中断剑向青衣人直刺过去,但他的剑锋忽然被握住,青衣人的另一支手已抹到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忽然剑光一闪,剑光已到了邱兰亭的咽喉下,青衣人的手再向前一分,立刻就会被剑光斩断。 青衣人一惊,身子轻烟般飘了出去,立定时,就看见了雁心月。 雁心月的剑已撤回,冷冷地看着邱兰亭,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和同情。 林祖儿惊呼起来:“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雁心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邱兰亭:“你走吧。” 邱兰亭愣住,盯着雁心月,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剑阻止青衣人。他不能相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雁心月刚才那一剑,确确实实救了他的命。 他们是仇人,不共戴天! 但雁心月却救了他! 他瞪着雁心月,被雁心月那种目光激怒了,“你杀了我吧,我绝不会感激你的。”他狂吼一声。 “我并不是要你感激我,只不过不想你死。”雁心月说。 邱兰亭冷笑,声音凄厉而绝望,“我不死,就是你死,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选择。” “十几年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为了这种仇恨,我已经付出了一生。” 雁心月看着他,眼中突然涌出一种痛苦,“仇恨本就是错误的,为它毁掉一生更不值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这么多年来他深受的折磨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说在了邱兰亭的心上。 邱兰亭的手颤抖起来,心也颤抖起来。 “我杀了你父亲,就是希望这种仇恨不要再延续下去,正气山庄的血债是一定要还的,因为那本是你父亲欠下的。” 邱兰亭全身都开始颤抖,颤抖得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雁心月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说:“如果你认为这段仇一定要报,你现在还可以杀我,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但你认为用你的生命来换取这种无谓的仇恨,值得吗?” 雁心月的话像锤一样砸在邱兰亭的心上。 他的生存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复仇吗? 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杀死雁心月,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死他。 仇恨是一个恶魔,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仇恨,就再放不下别的东西,会完完全全变成仇恨的俘虏,那么,他的生命也就变成了空白。 但仇恨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他杀了我父亲,我就一定要杀了他? 雁心月就站在他面前,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他只用一挥手,这段仇恨就可以了结。 但他手中的剑却重逾千斤。 他突然抛下手中的断刃,狂奔了出去。 天边夕阳已没,明月未现,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拼命地狂奔,但他跑得再快,又怎能逃脱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本已在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