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毒刺
郭翰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徐辛平,缓缓说:“你不要怪我,我并没有出卖朋友,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徐辛平不明白,忍不住问:“就算我们不是朋友,但秦不讳却是你的仇人。” “不,你错了,我本来就是刈鹿帮的人。” 徐辛平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的家人……” “牺牲他们只是计划的一部份,为的就是我能获得你们的信任,进入风云帮。” “用你自己的妻子儿女作代价,你难道不觉得太残忍了吗?”徐辛平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对整个刈鹿帮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既然加入了刈鹿帮,就应该随时为它牺牲。”郭翰冷冷地说。 “刈鹿帮究竟给了你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古有吴起杀妻求将,传为千古美谈,大丈夫若没有这样的雄才壮志,岂非枉活一世。” “吴起杀妻求将,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报效国家,你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郭翰冷笑:“你应该是个明白人,怎么也这么糊涂,这些无非都是借口,我和吴起,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辛平黯然,“那你对我呢?我始终不会忘记,你为了救我强渡黄河,甘冒性命之虞。” 郭翰避开徐辛平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不用再提这些,我这么做,就是要你感激我,信任我。” “难道你不怕真的葬身河底?” “不成功,则成仁,像我们这种人,根本没有选择。” 徐辛平不再说话,他突然发现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头毫无人性的野兽,对别人的生命毫不看重,甚至对自己都毫不看重。 对这样一个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半晌,他才缓缓问:“地窖里究竟是什么?” 郭翰这才笑了笑:“这才是你最该问的,也是我现在最想告诉你的。”他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地窖里放了整整五百斤火药,等到那些江湖豪杰云集青云阁的时候,我就把他们统统送到地狱里去。” 徐辛平脸色立刻苍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刈鹿帮布署的竟是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他忍不住问:“秦不讳今天根本就不会到青云阁?” 郭翰摇了摇头,笑容阴险而毒辣,“不,他一定会来,如果他不来,不死在这里,刈鹿帮怎么向江湖交代?” 徐辛平面无人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翰冷笑,“到那个时候,就要轮到风云帮去承担后果,在风云帮的地方死了这么多武林豪杰,林笑风怎么向天下英雄解释。” 徐辛平汗如雨下,他一个人的判断失误,却影响了整个风云帮的局势,如果整个江湖都以风云帮为敌,风云帮无疑就等于走上了绝路。 他刚才还自得自己只用了一个三流的角色就破坏了刈鹿帮的暗杀计划,但现在刈鹿帮只牺牲一个秦不讳就击败了整个风云帮,相形之下,他们的手段更是何等高明,自己只不过是雕虫小计,自作聪明罢了。 他忍不住问:“好高明的计划,好歹毒的手段,我到很想知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你一定想不到,”郭翰微笑地看着他,“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是你!”徐辛平不禁惊呼出声。 “你一定会很惊奇,因为你一直都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暴烈如火的人,毫无心计,甚至是个头大无脑的莽夫。” 徐辛平满嘴都是苦水,“你当然不是,头大无脑,自以为是的只不过是我自己而已。” “你也不用觉得太难过,人都难免会错一次的。”郭翰微笑着说。 徐辛平看着他,忽然说:“这个计划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也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秦不讳不知道,甚至刈鹿帮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错,一个人可以做的事,又何必让别人来抢功劳。” “你私自设计杀死了天德堂的堂主,你不怕诸葛擎天处罚你?” “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诸葛帮主一向是赏罚分明,只要毁掉风云帮,小小一个秦不讳又算得了什么,任何人都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说不定他那把交椅刚好可以用来嘉奖你的大功?”徐辛平讥讽地说。 “好说,好说。” 徐辛平似乎松了口气,“好,很好,现在我相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地窖里有火药。” 郭翰盯着他,“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只要杀了我,就不会再有人去引爆那些火药,我的计划也就不会成功,对不对?” “你真是聪明,到底朋友一场,还是你最了解我。” “我的确很了解你,别人都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但是我知道,你袖子里有一筒夺命毒针,几乎没有人能从你面前全身而退。” “不错,”徐辛平笑了笑,“你既然知道,还是小心一点才好。” 郭翰却笑了起来,大笑,“可我还知道,你现在手上连一根针都没有,现在,你的确连一只蚂蚁也杀不死。” 徐辛平一嘴苦涩,却强自镇定,“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毒针,你既然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离开它。” “若我猜得不错,那七七四十九根毒针一根不少的全钉在傅掌柜身上,对吗?” 徐辛平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我不该杀他,他并没有背叛风云帮,是不是?” 郭翰眼中掠过一丝讥讽,“一个在女人面前都抬不起头的人,又能做什么大事。” “那五万两是你做的手脚?” “我知道他亏空了不少钱,也知道你一定不会给他时间解释。” 徐辛平黯然神伤,“你这样做就是要用他挡住那四十九枚毒针?” “我知道你一定会用毒针对付他,更知道你绝没有胆量将那些针从他身上拔下来,而你也没有时间再回去,所以,等你到青云阁时,手里就只剩下一个空匣子了。” “你的确聪明,连一步都没有算错,现在,你是不是想杀我了?” 郭翰冷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根本就不用问,也不用回答。 “我突然死在这里,你不怕老爷子起疑,根本不会上青云阁?”徐辛平忍不住又说。 “现在已经是巳时三刻了,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郭翰冷笑,“就算见不到你,午时一到,他也一定要上青云阁,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徐辛平黯然长叹,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就感觉到郭翰的拳头击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子立刻摔了出去,心口又闷又痛,却并没有立刻倒下去,拼着全身力气,将身子倚在平台的青石栏杆上,脸虽因痛苦而抽搐,但却在笑。 他笑得似乎还很愉快,郭翰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徐辛平喘息着,“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捱了你一拳,居然还没有死,而且还笑得出来?” 郭翰板着脸,“也许是我下手还不够狠,不过,你也笑不了太久。” 徐辛平却仍在笑,“不需要太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确很了解我,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除了那只暗器匣子,还有一件金丝软甲。” “就算你有金丝软甲,你捱了这一记正宗的少林神拳,也撑不了多久。” “可是你不知道,这件金丝甲有点与众不同,”徐辛平脸色苍白,笑容却很愉快,“就是它上面有处机关,只要我把它打开,金丝甲上就会出现许多刺。” 他笑得更愉快,“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刺虽然细如牛毛,却是一根也碰不得的。” 郭翰突然冲了过来,抓住他的双肩,怒吼道:“刺上有毒,是不是?” 徐辛平被他整个提了起来,脸上却仍带着笑容,胜利的笑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上有些麻痹,也许连肩上也有了,毒性很快就会进入你的心脏,这件金丝甲虽然保不住我的命,但却能要你的命。” 郭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了出去,他的脸上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多的倒像是一种无奈和悲哀。 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徐辛平,却终于没有开口,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目光中却有泪水涌现。然后,那种麻痹的感觉迅速传递到全身,麻痹了他的心脏,麻痹了他的四肢,最后大脑突然也成了一片空白。 他终于倒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徐辛平,眼中却有一行清泪流下。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竟会流泪?徐辛平看着这一行眼泪,思想也开始麻木,终于失去了知觉。 平台上,突然出现四个人,迅速将二人抬了下去,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刚好是巳时三刻。 午时。 风很大,阳光照耀着青云阁。 青云阁上一片金戈森然,旌旗招展,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更显得杀气腾腾。 秦不讳坐在平台左翼的一张虎皮大椅上,身后绣着“刈鹿”两个大字的金色大旗迎风猎猎飞舞。 那个青衫少年静静站在他身后,眼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注视着对面的徐东海。 徐东海就坐在平台的右翼,背后风云帮的弟子一字排开,刀枪并立,气氛森严,但青衣少年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等不到徐辛平,看不到郭翰,青云阁无疑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但是徐东海除了这一条路,已经别无选择。他似乎感觉到了那少年眼中的挑衅,他的喉咙又干又涩,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后悔接受这次挑战?可现在已势如骑虎,谁也回不了头。 聚义大堂里坐了几十个江湖豪杰,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谁都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与整个江湖都有莫大的关系。 秋羽裳和韦开坐在大堂右侧,别人的眼睛都盯着秦不讳和徐东海,韦开最有兴趣的却是大侠萧天。 萧天端坐大堂正中,微蹙着眉头,似在沉思。 他是今天这场决斗的公正人,在他心里,究竟希望谁胜谁负? 叶惊鸿坐在他旁边,萧中玉却仍没有出现,这位金剑堂的少堂主去了哪里?莫非还有什么比今天的事更重要的? 萧天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邓乾坤的死迅,不过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有他自己人心里明白。 韦开突然觉得很有趣,如果萧天知道他和秋羽裳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这出戏他是不是还做得下去? 就在这地,午时的鼓声敲响! 萧天踏着鼓声稳步走上平台,对秦不讳和徐东海抱拳一揖,朗声说:“ 敝人不才,能受到刈鹿、风云两帮之邀,作为今日决斗的公正人,实属荣幸。” “刈鹿、风云两帮在潼关一向有不少磨擦,争斗之中难免殃及民众,累及无辜,今日,两帮愿意以一场公平决斗了断过往恩怨,特此邀请诸位江湖同道在此一睹为证。” 他环顾四众,提高了声音:“两帮各派一名代表,刈鹿帮秦不讳,风云帮徐东海,公平决斗生死无怨,无论哪一方败阵,必须全帮撤出潼关,为示公平,立状为证,不得反悔!” 大堂前设起香案,案前铺开一张生死状,萧天对秦不讳和徐东海又一揖,“请两位签了此状,做为凭证。” 秦不讳大步上前,挥笔签字,徐东海也缓缓走了过来,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生死状上。 众人肃然,鼓声又再响起,一声声,一阵阵,似在催人魂魄。 萧天缓缓步回堂中落坐,空气中杀气逐渐弥漫。 徐东海静静站在烈日下,看着面前的秦不讳,凛冽的秋风吹着他花白的胡须,他的身子站得笔直。 他面上毫无表情,这一战的胜负可谓举足轻重,他究竟有几分胜算? 秦不讳却精神勃发,胜券在握,风云帮虽派出不少弟子助威,但他们的主力徐辛平、傅仲、郭翰却一个也没有出现,足以证明风云帮的力量已受了致命的打击,他更相信青衫少年的话——徐东海就算能活着走上青云阁,也已没有还手之力。 秦不讳冷笑,手中刀已举起。 刀光映在徐东海眼中,他面上仍没有任何表情,双手背负,一动不动,秦不讳的气势似乎已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韦开皱了皱眉,喃喃说:“秦不讳还未出手,徐东海的气势就已输了一半,这场决斗好像是输定了。” 秋羽裳冷冷说:“你还是这么关心风云帮的事。”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秋羽裳还未开口,秦不讳已经出手。 金背降魔刀挥出,漫天刀影,势不可挡,徐东海却以一双肉掌,迎向泛着寒光的刀锋。 徐东海身开展动,双掌连拍,将秦不讳的刀势堪堪压住。 一时间,双方刀来掌去,已过了几十招。 韦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发现今天这么大的阵仗,却少了几个最不该少的人,徐辛平、郭翰、傅仲这三个风云帮潼关分舵的头面人物都不在场,在今天这种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候,风云帮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正暗忖间,却突然听见台上一声惨呼,等他回首望去,不由脸色都变了。 秦不讳的刀势已停住,长刀高举,刀锋似有鲜血滴落。 徐东海却已退到平台一侧,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的左手紧紧捂着右手手腕,鲜血仍汩汩流出。再看他的右手,竟被生生齐掌切下,血淋淋地落在青石砖上。 四座一片哗然,刈鹿帮的弟子趁势一齐呐喊,喊声震天。 事发骤然,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东海这双肉掌虽不能推山移海,但在江湖成名几十年,也算屈指可数,想不到今日竟会断在秦不讳也下,血溅青云阁。 秦不讳冷笑,长刀再次挥出,现在正是杀徐东海的最好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萧天霍然起身,断喝道:“刀下留人!” 秦不讳手中的也停住,萧天沉声说:“今日决斗胜负已分,秦堂主,点到为止罢!” 刈鹿帮大旗下那个青衫少年也向前走了几步,向萧天拱手一揖,“既然萧大侠是今天的公正人,萧大侠认为胜负已分,今天这场决斗就到此为止。” 秦不讳心中似乎忿忿不平,看着萧天,又看了看那少年,手中刀终于缓缓垂下,恨恨说:“徐东海,今日看在萧大侠的面上,饶你一条狗命,你可服输了?” 徐东海面如死灰,惨然说:“是,我输了,从今天起,风云帮撤出潼关,绝不再踏足半步。”他又转身对萧天一揖,“多谢萧大侠仗义执言,可惜在下无能,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萧天叹息着,“徐舵主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徐舵主还是好好保重才是。” 徐东海惨然一笑,“在下辜负了帮主所托,此次战败,徐某终生不会再踏足江湖。”他脚步踉跄,台下立刻抢步上来几个随从,将他扶住。 徐东海咬着牙,说:“走,所有风云帮弟子,全部撤出潼关。” 秦不讳纵声狂笑,刈鹿帮的弟子也一齐摇旗呐喊,韦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一切变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虽已隐隐觉得出了什么问题,但也绝未料到徐东海会这么快落败,他实在想不出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眼前这副局面。 徐辛平、郭翰等人均未露面,莫非徐东海受制于人?那么这场决斗根本就不能算公平。 他忍不住想站起来,却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说:“徐东海,你不能走!” 话声中,有个人被皮球般抛了过来,落在青石台上。 秦不讳的笑容也立刻刀砍般断绝,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人身上。 落在青石台上的向前滚了几滚,然后挣扎着爬了起来,但就算他站起来,却仍高不足三尺,而且相貌奇丑,竟是个侏儒。 众人刚刚惊呼出声,平台上却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灰衣人,身子如标枪般挺立,手中握着一柄剑,他的目光苍凉而落寞,仿如荒原中的一匹狼。 “雁心月!”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而出,青云阁上人影闪动,只一瞬间,雁心月已被团团围住。 韦开也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雁心月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这个侏儒,赫然竟是千毒童子路小安。 难道徐东海竟跟十年前秋家的血案有什么关联,否则,雁心月怎么会找上他的麻烦? 韦开忍不住看了看秋羽裳,秋羽裳的脸苍白得透明,手中紧紧握着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雁心月。她的眼中似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又似有一份担忧和关切。 韦开的心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几柄刀剑团团围着雁心月,他却毫无惧色,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每一个心里似乎都打了寒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雁心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伸手提起路小安,冷冷说:“徐东海,你不会不认识他吧?” 徐东海看见路小安时,脸色更苍白,连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却咬着牙,没有开口。 雁心月身后一人暴喝道:“雁心月,你恶贯满盈,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趁早弃剑投降,姑且留你个全尸。” 雁心月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人面上一窘,手中一柄鬼头大刀,闪电般向他当头斩下。 在场的每个人都认得,这柄刀叫索命斩鬼刀,这个人就是索命阎王阎廷纲。 雁心月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刀锋几乎已砍在他的头上,他手中剑随随便便向后一挥,阎廷纲手中的大刀立刻脱手飞出,人也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几丈外。 若雁心月刚才出剑,十个索命阎王只怕都真的去见阎王爷了。 没有人再敢贸然出手,雁心月手中这柄剑本就好像受过诸天神魔的诅咒,而雁心月本身也像是江湖中的一个神话。 诅咒他的人越多,这柄剑的魔力也就越可怕。 天下并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更没有人不怕雁心月手中这柄不败的神剑。 秦不讳悄悄退到了一边,脸上带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青衫少年平凡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今天的主角终于出场了。 萧天缓缓走出大堂,走上平台,韦开拉着秋羽裳也跟了上来。 萧天对众位江湖豪杰一拱手,说:“诸位,雁心月之事其中有不少误会,希望各位英雄不要为难他。” 一位白面长髯的老者沉声说:“萧大侠,雁心月恶名昭著,血债累累,我们找他都找不到,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大家不如一齐动手将他拿下,还等什么?” 旁边的人也跟着吆喝起来,却没有人敢动手。 萧天还未开口,秋羽裳已冷冷说:“正气山庄的事,不用任何人插手。” 长髯老者瞟了秋羽裳一眼,“你是什么人,也敢提正气山庄?” 萧天的抱拳,“各位有所不知,她就是秋家唯一的后人。” 老者又冷冷打量了秋羽裳几眼,“既是秋家后人,更应该将雁心月碎尸万段,为何还要阻止我等?” “这其中有不少曲折,”萧天看着雁心月,“雁心月,还是你自己向他们解释一下吧。” 雁心月冷冷说:“我做事从来不用向人解释。” 萧天面上一窘,愠怒地说:“雁心月,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是看你受了这多年冤屈,今日给你一个当众解释的机会,也算还你一个公道,你竟然……” 雁心月却根本不理会他,苍凉的眸子冷冷从他面上扫过,停在秋羽裳的脸上,“我说过会帮你将凶手一个一个找出来,他就是一个。”他看了一眼徐东海,“他做过什么,你自己问。”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徐东海身上,他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 “徐东海,你真的会是秋家血案的凶手?” 韦开却再忍不住了,“路氏兄弟是你的人?” 徐东海默然半晌,缓缓说:“我知道这件事始终都躲不过去,既然今天你们来了,好,好得很!” “你承认了?”秋羽裳盯着他,瞳孔已收缩。 徐东海眼中掠过一丝怨恨之色,恨恨地说:“你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若没有你,这一切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就算没有我,秋家上百个在天亡灵就会放过你?” 萧天顿足长叹:“徐舵主,到了现在,你非但毫无忏悔之意,竟还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痛心。” 徐东海惨笑,“忏悔?忏悔又能如何?江湖中人名成利就,那一个手上没有几条枉死的人命,再说,有些事本来就没有选择。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现出一丝杀机,咬牙切齿地说:“十年前没有解决的事,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完完全全地结束。” 雁心月冷冷说:“你以为用你一条命就可以偿还那一百多条性命?” 徐东海脸上现出一种恶毒的笑意,“不,不是一条命,而是今天踏上青云阁的所有人,无论你们知道什么,也绝没有一人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他的话音才落,秦不讳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徐东海,就凭你这个断了手的残废,你有何德何能,可以留下我们的命来?” 徐东海冷冷扫了他一眼,“姓秦的,你休要得意,今日若非老夫假意败退,凭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秦不讳脸色铁青,“是吗?那倒是承让了,有胆我们再来比过。” 徐东海却不理他,犹自冷笑。 韦开目光闪动,忽然说:“你这么有把握留住这么多人的命,该不会这里也有霹雳堂的火药吧?” 徐东海冷笑,“难怪都说韦开聪明绝顶,一点也不错,就在你们脚下,埋了整整五百斤霹雳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送你们上西天。” 众人闻言都不由大吃一惊,韦开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真正想杀的人只是秋姑娘,才会苦心布下这个局,又故意伤在秦堂主手上,想借伤离开这里,再引爆炸药。” “不错。” “主意是很不错,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什么意思?” “今日比武是刈鹿、风云两帮的事,和正气山庄一点关系都没有,连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你怎么会刻意布下这个骗局?” 徐东海的目光也有些疑惑,看看秋羽裳,又看看雁心月。 韦开也转身看了看雁心月,问:“雁兄,你又是如何得知徐舵主是凶手的呢?” 雁心月皱了皱眉,“我是在大风集跟踪路小安,从他口中问出来的。” 徐东海目光惊疑不定,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路小安,怒吼道:“路小安,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他们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惊讶地盯着手中的路小安,刚才还活生生的路小安,现在竟然已经死了,死人又怎么会回答他的问题。 雁心月的脸色也变了,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人杀死了路小安。 杀死他的人自然是为了灭口,可又是什么人要杀他灭口?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连雁心月也觉得事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了。 徐东海手一松,路小安的尸体落在地上,秋羽裳发现他嘴角沁出一缕乌黑的血,而他的眉心上竟钉着一枚毒针,和杜铁山,秦阜所中的那种毒针一模一样,都是见血封喉,一针毙命。 她本相信一直以来跟踪她和韦开几次暗中偷施暗算的人就是路氏兄弟,但路安已经死了,路小安却又为什么也会死在这种毒针之下? 她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那个无形的凶手,是不是还在他们身边,这个人究竟是谁? 徐东海却心神俱乱,面如死灰,他一步步退出去,嘎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韦开却皱了皱眉,他发现已有不少人开始偷偷往外溜,无论谁知道这里有霹雳堂的火药,都不想留在这白白送死。 他们都是资历深厚的老江湖,自然都知道霹雳火药的威力,他们当然也都比谁都怕死。 韦开一惊,他知道这些人的动作只会激怒徐东海。 果然,有人身形才一动,徐东海已暴喝道:“站住!谁都别动!” 众人一惊,立刻生生顿住脚步,谁都不敢动一动。 徐东海两眼血红,似已疯狂,狂笑着说:“有这么多大英雄、大侠士陪我一块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韦开悄悄闪身到他身后,他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制服他,才能阻止火药爆炸。 他的反应已是极快,但却还是迟了一步,他身形刚一动,只听见一声尖锐哨声,一道火箭已经从徐东海手中冲天而起。 这无疑就是通知引爆的信号,信号一响,整整五百斤火药立刻就会爆炸,任何人也无法在这一瞬间逃离青云阁。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有人已忍不住夺路而逃。 徐东海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可怖,疯狂至极。 萧天脸色也有些苍白,目光瞥了一眼秦不讳身边的那个青衫少年,那少年眼中也充满了惊骇和恐惧——这出戏本就是他精心导演的,却绝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变成瓮中之鳖。 雁心月没有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秋羽裳。 韦开也没有动,只是紧紧握住秋羽裳的手,他突然很想说一句话,一句埋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活,这句话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甚至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但这一瞬间,他只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说给她听。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才发现她也在看他,这一刻,这双眼睛里的冰雪已经融化,闪烁着一种期待和久已渴望的幸福。 他们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他们心里要说的话,他们都已从对方眼中看到。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们也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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