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沁香谷 《沁香记》 第九章(1)
三人奔至半壁崖,只见丁香伏在受戒石上,手里握着半截雪白的锦帛,对着幽深的山涧,
已泣不成声:“兰……草……”
荒芜的山顶,除了那株巍峨的青松和青石上的冽与鸢蓝,哪里还有兰草的影子?除了丁香的
抽泣声,四周静谧得让人窒息。望着冽怀里了无生息的鸢蓝,桃九轻声开口,生恐惊了旁人
一般:“丁香,兰草怎么了?”
丁香抬起头来,脸颊上全是泪痕,瘦弱的身子不住哆嗦:“王,她……她……她……被冽打
下了悬崖。”
原来,两人受命紧随冽准备夺下鸢蓝。
冽抱了鸢蓝飞奔到半壁崖,他已被鸢蓝解开桃七的催眠术,心志复原。荒漠里的种种不断在
脑中交织出现,心被刀剜一般。芸罗、鸢蓝,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子却同样对自己痴情。他
望着鸢蓝胸前插的银光剑,剑口散发着清亮的光芒,这把嗜血的剑,要了这两名女子的命,
均因自己之故。他性子里禁锢的热情在清醒的一瞬间被释放出来,泪再也忍不住滚出眼眶,
抚上鸢蓝苍白的脸颊,颤声叫道:“蓝,蓝,你醒醒……”
鸢蓝听到他的呼唤,勉力撑开眼睑,欲抬手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却发现周身绵软无力,只
得摊开手心,接住他不住滚落的泪珠,艰难启齿:“冽……为什……么哭了?冥族之人,是
……是……不会落泪的。”刚说完,自己再也忍不住眼里的酸涩,泪流满面。两人悲戚相对
,鸢蓝渐感空气稀薄,更感对这个世间的眷恋,右手死死抓住冽的衣角,那枚白色的冥族标
志似也要被她揉碎……
冽死命地搂紧她的腰,眼一眨也不眨,生怕自己一个疏忽,鸢蓝就会从怀里消失。在大漠里
,芸罗死在他怀里时,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恐慌。此刻,却……原来冷漠之人,一旦动情,便
是情痴。如果可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交换,甚至是命。
终于,鸢蓝再也撑不住,阖上眼睑。冽望着那张苍白如雕塑的脸,心下无比悲怆,一时间,
满脑一片混沌,已分不清是悲是恨抑或是痛。他将怀中渐渐冷却的人儿搂得更紧,耳边,只
闻山风呼啸而过,似也在为鸢蓝呜咽。
丁香跟兰草追到半壁崖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兰草拢了拢及踝的青丝,幽然道:“把鸢蓝
放下。”
冽一动不动,似并未听到她的声音。兰草上前一步,丁香伸手欲拉她,被她甩开,她行至离
冽三步远的时候又吐出一句:“把鸢蓝放下。”
冽还是如石雕般,对兰草的话充耳不闻。兰草再也忍不住,跨到冽身后,伸出手刚搭到他肩
上,冽快速腾出右手,一把捏住兰草手腕,向外一转,再使出全力推了出去……兰草事先虽
有防备,却未料冽出手如此之快,被他一抓之下,本能地后退,欲挣脱他,同时左手也没有
空下,向他的天灵盖拍下。她这一招本是虚招,想冽必定会松开右手,却哪知此时的冽已意
冷心灰,将生死早就置之度外,兰草适才说的话,他早尽数收进耳里,待兰草近身,闻见那
淡淡的兰花香,忽想起在大漠中,桃七身上的桃香和猝死的芸罗。此刻,他对花妖恨进骨子
里,巴不得统统除之而后快,就算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所以兰草欲拍他天灵盖时,他不
避不让,直直便将她推了出去。兰草的功夫本就不及他,在他竭尽全力的一推之下,如一只
断线的纸鸢,歪歪斜斜向半壁崖下坠去……
“兰草……”
丁香飞身欲救她,“哧”的一声,却只扯下兰草半截衣袖。她趴在受戒石上,只见幽深的谷
内,兰草如一只白鹭很快就没了影儿……那半壁崖似是一个无底洞,兰草坠下许久,也不曾
闻重物坠地的声音传上来。从小五人就一块儿长大,感情甚笃,刚遭痛失鸢蓝之痛,接着兰
草又遇不幸,丁香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悲痛,执了那半截衣袖,失声痛哭。
“兰……草……”桃九踉跄着走到丁香身边扶起她,望着那半截雪白的衣袖,眼前泛现的全
是兰草平日的娇憨之态,一切仿若还是昨日之事,半壁崖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兰花香,芳人
却已无踪。她望下崖底,只盼能望见那一袭白衣,可崖底幽深一望无底,哪有兰草的影儿?
“你还我兰草命来。”蔷薇提剑欲向冽砍去,被紫玲珑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这不
是送死吗?”
“可……”蔷薇正欲反驳,却让冽的惊呼打断。
“蓝,蓝!”只见冽爬在青石上不断地寻觅,怀里已没了鸢蓝的尸首。青石上泛着一层淡蓝
的光晕,正一点点褪去……那是鸢蓝的元神,桃九再顾不得兰草,飞到青石上,竖起左手食
指,用“凝结”将正涣散的光晕聚成琉璃弹珠大小,捡起青石上鸢蓝的那枚指环,将鸢蓝的
元神封进指环里。指环的镜面幻出鸢蓝几近透明的脸,传出她虚弱的哀求:“桃九,放过他
。”
她的脸越来越透明,只有眉眼清晰可辨,却固执地等着桃九许诺,不肯消失。望着那对眸子
,桃九再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我答应你便是。”
“啵!”得到许诺,指环里发出一声轻响,鸢蓝的脸终于从指环的镜面消失了。
冽提起银光剑,一双毒枭似的眼睛不住地环视四人,似在寻觅什么,最后,眼中的火焰忽然
暗了下去,如被抽掉了所有的力量,颓废地跪倒在青石上,呜咽出声。几人皆黯然,望着他
悲戚孤单的背影,竟有些同情他。五人就这么默然地对峙着,没有谁开口,也没有谁进攻,
仿佛五人互为陌路,又似一路盟友。山风拂过,落叶沙沙,陪伴着冽狼啸一般的呜咽,共同
奏出一曲悲歌,在山顶盘桓,经久不绝。
银光剑的剑身忽然幻出一张蒙面的脸,只留下两只炯炯有神的双眼望着冽,那双眼再熟悉不
过,冽打了个冷战,唇哆嗦着,哑声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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