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将军府 《沁香记》 第一章(1)
荒草阻道,怪石嶙峋,望着巍峨的山川河流,丁香心下一片茫然:这寻访毫无目标,亦无人
指引,却该从哪里出发是好?半壁崖下无路可达,又无地图,所以只能凭感觉择条最近的路
前往。她见半壁崖面向西南,心想:此行自也必往此方,顿时豁然开朗,当下西行。
起初,她总想着兰草坠崖,一定在荒芜的僻静之地,于是便往深山密林里钻。在深山里耗了
半月有余,却未发现兰草踪迹。当下改走官道,一路沿途打听白衣赛雪、青丝及踝的绝色女子
。白衣女子好寻,可长发及踝的绝色女子就少见了。只是她寻人心切,只要旁人说出有一分
跟兰草相似的,她便去寻访,每次都失望而归。还好她性子素来温和,除了失望,也并不着
恼。一路走走停停,已耗了近三个月时间,到了苗疆,天气渐寒,已是初冬。
三月间,除了旅途困顿,倒也太平无事。
这日,她夜宿一农家,赶了一整日的路,体虚力乏,头刚一沾枕便入梦。半夜,耳边隐隐传
来小女孩儿嘤嘤的哭声,她起身仔细一听,却是从吊脚楼上传出的。
那女孩儿边哭边喊:“娘……娘……你醒醒呀。”
丁香下床,走出茅屋,推开虚掩的大门,摸索着上楼。只见那小女孩儿伏在床榻边,清冷的
月光下,一位苗疆妇人面色如雪,微张着嘴一动不动。小女孩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
是丁香,用苗语对她哭诉:“叔叔,你快来看看我娘,她,她死了。”
原来改走官道不久,她便在途中遇到登徒子觊觎她美貌,那市井之徒哪能奈何她?被她三拳两
脚打跑。自那后,为了方便,她便扮成男装赶路。在这户人家投宿时,因为家无男丁,所以
女主人让女儿安排她到院中的小茅屋歇息。丁香上前把手伸到那苗家妇女的鼻头下,发现还
有微弱的呼吸,心底松了一口气,用略生硬的苗语安慰那个小女孩儿:“乖,你娘没事。”
“可是,她吐了好多血,娘是不是要死了?”女孩儿指着丁香的脚尖道。她低头,才发现自
己脚下的土地已一片暗红。
“没有请郎中来瞧瞧?”看她家的屋内摆设,也不算太贫穷,不至于请不起郎中。
“我娘是中了自己的蛊毒,郎中是看不好的。只有娘自己才知道解毒的法子。”自己下的蛊
毒?丁香望着那妇人的侧脸,心底无比惊怵:自入苗疆以来,听到过无数关于蛊毒的传说,
但自己给自己下蛊,却还是头一遭听说。是什么原因让她自己给自己下蛊?
“自己中的蛊?你娘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蛊?”
“因为我爹,娘是……”女孩儿说到这儿眼圈又一红,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说下去……
“麻夏……”丁香回头,只见那苗妇已睁开眼,双瞳里射出精光,完全不似一个病入膏肓的
人。丁香知道,会巫术的人,眼睛都那般炯炯有神。
“娘,娘,你醒了?你吓死夏儿了。”麻夏一头埋进她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腰,生恐她再
度昏死过去。
“夏儿乖,娘……娘这不好好的吗?咳咳……”她拍着女儿的背抚慰她,抬起眼睑,对着丁
香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都可以消逝。她腾出搂着女儿的左手,从枕下摸索
出一块血玉,唤着女儿的名字:“夏儿,这,这是娘出嫁时,你姥姥给我惟一的嫁妆……娘
……不孝,对不住你姥姥,她再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娘要是去了,你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凡事都得自食其力,娘……”
“娘,夏儿不要听,不要听……娘不会死的,不会,呜呜……娘,你解了蛊毒好不好?”麻
夏把血玉推开,搂着娘亲放声大哭。
“夏儿,做人……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当初,我舍却一切皆为了他。与仇家结亲,让族人蒙
羞,我自己种下的蛊,立下毒誓,他都忘了,可我没忘……这蛊,是娘必受的。”她一口气
说完这些,已累得喘不过气来,只得闭上嘴,好久才缓过气来。
“娘……呜呜……”
“姑娘,我求你一件事。”她不再理会女儿,扭头乞求丁香。
“啊?姑娘?”丁香一愕,未料她已识穿自己是女儿身。
“呵呵……”她虚弱地笑了笑,接着道,“白日里我虽未见你,却听到你的声音,便知你是
女儿家。只是夏儿说你是男子,我心里明白,可怕有些人犯糊涂,他虽负了我,可我绝不落
人口舌,就是死也得清清白白。”
闻言,丁香恍然大悟,知她是害怕蜚短流长,从母女简短的对话中,已隐隐猜到是她丈夫负
了她。蛊既然是自己种下的,那必知道解法,对女儿不舍却又不肯解毒,难道,誓言比一己之命
还重要?再说,他已负了她,为什么还要独自遵循?丁香从小在沁香谷长大,从未领略过情爱
,哪能明白那苗妇的感受,心里甚是好奇。正欲开口,只见那苗妇眼色迷离,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似
已陷入昔日的美好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呆呆地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那苗妇长长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清辉的月光打在脸上,两
行清泪泛着灼灼白光顺着脸颊滑进颈窝,嘴角的笑意还未隐去,让人觉得悲苦异常。
“娘,不哭。”麻夏伸了小手,仔细为娘亲拭去腮边的泪痕。那苗妇本已止住泪水,眼见女
儿懂事的样子,泪又汹涌而至。两人相拥而哭,丁香在一旁望着,不禁想起死去的鸢蓝和生
死未卜的兰草,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苗妇好容易收住泪,乞求丁香:“姑娘,我去了,夏儿就托付给你了,她年纪虽小,却聪
明懂事,你就当她丫头般使唤。她有个依靠,我也就能安心地去了。我要强一生,从未求过
人,盼姑娘能答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