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将军府 《沁香记》 第二章(2)
那男子闻言,也不作恼,反而大笑了几声,扭头对母亲道:“娘,看来青妹从未把你放在眼
里,竟教女儿连舅爷姥姥也不认。”
“咳咳……她,她不认我这个娘,我……咳咳……却早已没她这个女儿了。”她咳得甚是厉
害,像随时都会毙命一般,好容易缓过气来,笑道:“夏儿,快喊你娘出来,我倒要问问,
当初她舍下我这个老婆子非嫁的汉子是怎么对她的?”
麻夏一愕,她以为她们已知道她娘不在世的消息,要不怎么会巴巴地赶过来。这会儿见姥姥
情形,似真不知情,不由得眼角发涩,唇不住地嚅动,却怎么也说不出娘亲已亡故的话来,
自己也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愿。
“我青妹一向刚烈如男子,我倒要看看她怕不怕死,遵不遵守当初立下的誓言。”
闻言,麻夏恍然,是了,是了,他们听闻爹抛妻弃女的消息,巴巴从苗寨赶来,无非就是逼
娘遵循当年立下的毒誓。现下她明白娘亲为何不自救,就是解了蛊毒,又怎么躲得过族人鬼
魅般的追杀?她死了,也就想断了自己所有的麻烦,将自己托孤给一个陌生人,无非是想让
自己脱离家族。原来娘立意要死,竟多半是为了自己。麻夏越想越是心酸,眼圈一红,悲戚
低语:“我娘,我娘哪用你们来催,她早就去了……”
“啊?她……她……她去了?”那老妪闻言,如被雷击中一般,呆呆地立在门口,不喘气也
不再咳嗽,似之前的病态全是假装出来的一般。良久,她喃喃自语:“你怎么可以就这么去
了?你那么骄傲地对娘说,你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不需要种蛊就会让他爱你一生…
…”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虻,垂头抵在门框上,双肩不住地耸动,却强抑制住哭声……
良久,等双肩不再耸动,她才抬起头来,一张老脸上满是泪痕,混浊的眼里含满浓浓的恨意
,直看得人心发毛。丁香下意识地将麻夏揽进自己怀里。
“哈哈,你想骗我?她一定是藏起来了,喊她出来。烧了房子以为我们就不会再找她了?
十几年了,族里的规矩她都忘了?”她捏紧手中的拐杖,边说边愤愤然用拐杖使劲戳地,门前
的石阶被她戳得“笃笃”作响。
“就是,她一定是怕死,躲起来了,你快叫你娘出来。”麻夏的大舅把袖子撸到肘弯,一副
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娘若是没死,我干吗要咒她?她要不想死,你们来再多的人也无用;她若死了,你们还
是来再多人也无用。横竖,生死都是她自己决定的,旁人又怎能奈何她?”她说到“横竖,
生死都是她自己决定”时,想起她娘垂死前的牵挂,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娘,若没有
自己,她随便找一处僻静之所,还有谁寻得到她?思及此,银牙紧咬,强忍住泪水。
“她……她……真的去了?去了?”老妪满头的银发在风中轻轻地打着颤儿,枯槁一般的手
撑在门框上,似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始终不相信女儿就这么离去了,十几年来,她
每每提及她总是咬牙切齿视如天敌,可心里,却总是牵挂着她。她总盼着有一日,她能幡然
醒悟重回自己身边,膝下承欢。她设想过无数她悲苦的结局,却独独没设想过她有朝一日会
先己而去,见麻夏一副认真的模样她仍是不肯相信,迭声问麻夏,盼着麻夏给她否定的答案
。
“嗯。”麻夏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坟冢道,“那就是我娘的墓。”
“啊!”那老妪望着后院的坟冢,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两个儿子生怕她跌倒,忙扶住她
向坟冢走去。她木然地任由儿子扶着,眼睛越瞪越大,不住地摇着头不敢置信。终于,走到
坟前,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坐在地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抚着坟上的新土:“青儿?青儿?你
骗娘的,你骗娘的。”最后,伏在坟头上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她的两个儿子也禁
不住泪满襟,三人悲然相对。丁香见了,心里越发迷惑,只感觉对凡人越来越捉摸不透:是
他们逼她下的蛊,此时却又……正想得出神,手被麻夏轻轻捏了一下,只见麻夏把食指放在
唇边示意她噤声,然后指了指院门。
当下,两人猫着腰悄悄往门口走去,还未走到门口,身后已响起麻夏大舅的声音:“娘,那
死丫头想逃。”麻夏听到喊声,拉着丁香走得更快,只听到身后传来呼呼的风声,丁香抽出
腰中的软剑,往身后一劈,“啪”的一声,二人回过头来,只见那老妪的黑木拐杖已被劈为
两截。她们这一停顿,麻夏的大舅已抢到跟前挡住二人去路。
见丁香劈断自己的拐杖,那老妪大吃一惊,她原想这一击必中,就算不取麻夏性命,至少也
打她个重伤。她眯起眼打量着丁香,进来时没在意,这下见她露了一手,才知她绝非等闲之
辈。
如拐杖冲自己飞来,再狠毒也在情理中,没想到却是对自己的亲外孙女,丁香冷笑:“蛇蝎
心肠。”
麻夏也愣在原地,所幸她一直听娘提及家人的狠毒,倒也不伤心,反而对丁香露出崇拜的眼
神,觉得她天人一般神勇,心里也不如之前害怕,朗声道:“姥姥,你想留外孙女多陪你一会
儿吗?我娘走了,房子也被烧了,我可没落脚的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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