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夜郎国 《沁香记》 第一章(2)
“你说,我们靠火把走得都有些费劲,兰草在黑暗里抱了个萧秋寒怎么可能走得那么快?”
黑暗里,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看得清楚些,但一双眼睁得酸涩无比,四周依
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丁香侧头沉吟,眼前忽然闪过初见兰草时那丑陋的模样,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她盲了八
年,早已习惯了目不视物,有没有光亮于她不都一样吗?再说,这条暗道就在她的床榻下面
,她应该常来吧。”
“对呀。”西河岩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闪过一丝疑虑,“香儿,我明明记得萧
秋寒已将她一双眼睛都挖了出来,可我记得,昨天在看到她时,为什么有一只眼睛却已恢复
得完好无损?”
“这个,我怎么知道?真有这样的事?”丁香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惊诧,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假意反问,继而站直身子,“我们该走了,再这么歇歇停停要几时才能出去?”
“唉,香儿,你对我冷淡了许多。”西河岩若有所失,喃喃自语。那一声叹息里竟包含了无
尽的惆怅。
丁香听了身子一震,眼前闪过在将军府里的那段时光,暗想:虽然他为人算不得伟丈夫,可
到底对我未使过坏,我这么冷言相向是否不妥?心里隐隐有些不忍,柔声道:“你,多想了
。”
“嗯,也许是吧。”听丁香说得勉强,西河岩知道再难扭转她对自己的看法,也噤声不语。
两人默默走了许久,也许是因为实在是太过寂寞,慢慢地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多半
是丁香充当听众,而西河岩聊遍天文地理,各地风土人情……最后,居然聊到儿时。
“初见小汐、小寒时,我年已弱冠,金哲还小。将军凯旋归来那天,我们在城外相迎。她们
姐妹当时的狼狈让金哲心生怜惜,见她们饿得面色青白,取出干粮援手,却没想到被小寒狠
狠咬了一口。也就是那一口,让他将这个女孩儿牢牢记在脑子里,一直念念不忘,吵着向将
军讨那两个女孩儿,想报那一口之仇。而我在回去之后四处打听,已得知她姐妹二人的身世
……”西河岩顿了顿,似乎已陷入昔日的回忆里。
丁香趁西河岩停顿的当口儿,忍不住问道:“那时,你得知萧秋寒姐妹二人的母亲是苗疆第一
巫蛊师后,她们就是你心目中的棋子了?”
“算是吧。毕竟救她们姐妹俩,是我怂恿金哲去闹的,我告诉他,如果小寒姐妹二人就这么
被砍头了,他就没法报那一口之仇。这个从小便养尊处优、为所欲为的大少爷何尝受过这种
委屈,只三言两语就将他说动了。我让他站在刑台上以命相挟,誓死要救下那两个女孩儿。那
时将军功高权贵,金哲又是他的独子,虽然他下令不必理会,可他手下的人早已禀明圣上。
圣上向来对金哲宠爱有加,何况他讨的不过是两个小女孩儿,剿灭大庚余孽的喜悦已让他没
了顾忌,一时龙颜大悦,便应允了金哲的乞求。”
那个昔日三千宠溺聚一身的小霸主怎么都没有想到,日后竟会死在他拼死相救的女孩儿手里
吧?丁香眼前掠过他垂死前面目全非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冷,颤声道:“你真的很可怕,只
是我一直都不明白,将军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加害金哲?”
明白她已知道一切,西河岩也不打算再继续隐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隐约有
退缩之意。似乎要在外人面前剖析自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如经年蜷缩在阴暗屋子里
的人,忽然面对阳光时的仓皇无措。他略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从我娘的血滴在我脖子
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报仇。我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我需要权力、富贵。而这些,都是
金哲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得到的。是的,虽然我比金哲稳重聪明,很得将军赏识,可血浓于
水,将军的心里始终向着金哲,纵他有万般不是,也不会动摇将军子承父位的决心。我不过
是将军手里的卒子。金哲是我仕途上的绊脚石,我时常在想,如果我爹不死,我将来也会是
夜郎国身份尊贵的将军。可他偏偏被奸人所害。我常常有种错觉,我爹也许就是被与他
齐名的金烈害死的……这种错觉,随着我一年年长大,根深蒂固,催促着我,教唆小寒布下
如此周密的计划。小汐太依恋金哲,而小寒则不同,那个女孩儿的眼里,常常闪过和我一样
仇恨的目光……我觉得小寒才是蛊,我养的蛊,有她在,我什么事都可以办成。她推着我,
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
丁香听得出神,没留意到冷湿的暗道里忽然飘过一阵淡至若无却怪异的香味儿,直摄人心魂
。她虽然有些神志不清,却依旧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喃喃自语似的叙述如施咒一般,让她脑子一片混沌,辨不清是非,似乎他所做的一切,都
理所当然。丁香的心像被什么箍得紧紧的,几近窒息,被牵制着,挣脱不出,竟莫名地怜悯
起他来,眼角酸楚,几欲落泪。这时,她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忙伸手撑在壁上稳
住身体,等手心触上湿濡濡的壁上,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你别说了。”
黑暗里的西河岩连忙噤声。此时,二人才发现,地道前方居然出现微弱的光亮,脚
下的路也不如之前那般陡峭,想是已快接近洞口。昏暗中,西河岩脸上的诡笑还未退去,眉
眼间掩不住的失望。那垂在身侧的左手掌里,赫然握着一块白色的绢巾。
“适才是什么香气?好奇怪。”身为沁香谷的花妖,对香味儿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嗅觉,
哪怕只是一缕,也难逃她们的鼻息。丁香不住地耸着鼻子嗅着,借着微弱的光线,四下寻找
。
“啊?哪有?”西河岩慌忙将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屈,假意脚下打滑跌倒在地,一双手顺势
撑在地上,立刻糊了一手的湿泥。原本握在手心的绢巾也被他顺势按进了烂泥里。
“好像是迷迭香,不过又比迷迭香浓郁,应该是三种以上的花混在一起的,只是配的量不对
,以至于压住了其余几种花的气味。这几种花的花期绝非同一个季节,那么,那香味儿是不
是人刻意调配出来的?”丁香歪着头冥思苦想,以致并未瞧见西河岩的小动作。
“香儿,你好像对花有些见解?”西河岩惟恐给她看出端倪,忙岔开话头。
“呃……我家……的花园里聚天下奇花异草,我又极为爱花,所以自然懂得多些。”
西河岩张嘴正欲再问,只听洞外响起金顺的声音:
“将军,丁姑娘,你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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