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奇人异事(6)
每打出一句,大家就跟着念一句。打完最后一句,大家哄然叫好:
“前两句诙谐幽默,后两句庄重典雅,果然是亦庄亦谐。”
“快,快,再来第二首,第二首。”
文亦凡口中又故意念叨:“二要豪放飘逸……”略一停顿,道,“又有了。”运指如风,光标闪烁间,一首《临江仙》又呈现在众人眼前:
疑是谪仙沽酒物,醉时跌落凡尘。鼾声起处似雷声。奸邪不敢听,君子喜相闻。 我欲放歌三百首,劈开且做酒樽。先从何处学先生?不能千杯饮,也作一瓢吞。
唐娜得意地看着文亦凡,眼中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大家又在惊叹:“果然既豪放,又飘逸。再来第三首,第三首。还有两分钟,两分钟。”
“宵宵有约”兴奋得小圆脸都红了,眼睛直朝文亦凡看,居然一脸的崇拜。唐娜暗笑。
文亦凡屏住呼吸,神情专注,十指连动,屏幕上飞快地排出几行字,却是一首【中吕】《朝天子》曲子:
那字儿谁抄?那画儿谁描?整日价为伊细推敲。按下葫芦起来瓢,真和假总难瞧。 夜也惆怅,昼也烦恼,直把人都累倒。欲待与君说,又怕惹人笑,这心思怎舍得让人晓。
“好一个‘直把人都累倒’,真的是婉约缠绵。”
“文大侠原来也是多情人。”
……
大家鼓掌称绝。文亦凡鼠标一点,三招齐发,一看时间,刚好到点。
唐娜品味着曲儿,送去一个秋波,笑道:“亦凡,你可是给文坛留下一段佳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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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你以后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好不好?”换了个地方,在黄浦江畔梦之露咖啡屋坐定后,文亦凡埋怨唐娜。
唐娜幸灾乐祸道:“谁叫你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是想逼逼你。只是没想到你不但有才,还是急才。我现在总算相信真的有人能出口成章了。”
文亦凡老实交代:“世上哪有什么出口成章,那是传说,民间传说。否则古人怎么会慨叹‘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又说‘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我今天不过是把以前的旧作翻出来稍作改动而已,你以为我真的能出口成诗啊。”
唐娜奇道:“那么巧,就正好切题?”
文亦凡道:“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的诗我写过不下数千首,对方这战书就是下得再偏一些也不见得难住我。”叹了一口气,又道,“只是都没有发表的,算不上作品。你不也是急才,那种时尚的歪诗亏你也能当场说得出。”
唐娜瞄了四周一眼,偷偷一笑道:“我那是网上偷来的,你当真是我写的呀——不过也真像我的一贯风格呢。”
“是啊,你是文坛魔女嘛。”文亦凡笑道。想提曲菲的事,又怕唐突,看着娇俏的面容,欲言又止。
唐娜心中暗笑,故意秋波暧昧地看定文亦凡,道:“我是文坛魔女,你是古典诗人。我们相聚在梦之露——浪漫的咖啡屋、迷离的霓虹灯、低沉的萨克斯……你现在什么感觉?今天你主动约我,我好开心。”
文亦凡心中一颤,哪里敢接这摄魂夺魄的眼光,连忙低下头喝咖啡。
唐娜并不放过,她俯过身,轻轻地抓住文亦凡的手,柔声道:“亦凡,你那曲儿是不是写给我的?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文亦凡急忙抽出手,急急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话。”
唐娜咯咯一笑,道:“亦凡,你文章里豪气冲天,我还当你是个敢爱敢恨的风流才子呢。”
文亦凡苦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哪还有这番奢望。”
唐娜扑哧一笑,一口咖啡险些喷出来:“哎呀,哪来一个古稀老人,历经坎坷,饱经风霜似的。”
文亦凡受她感染,放松了许多。
唐娜笑定了,道:“怎么样,说说你的故事吧。你这么好的脾气,又这么有才,她怎么舍得离开你?”
每每想起往事,文亦凡总是郁闷不堪,但今天心情却很轻松,仿佛叙述别人的故事:“你知道‘酸先生’是什么意思吗?是村里人戏谑干不成脑力事,又做不得体力活的半料子文人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即使站着喝酒也要穿长衫的现代‘孔乙己’。我上高中时成绩特好,原本考个学校什么的也没啥问题,就因为她,我只能选择落榜了——因为她不让我考,我就不能考。”
唐娜插嘴问:“为什么?”
文亦凡淡淡地摇摇头:“原因你就不要问了,反正我落榜了。父母让我去复读,我死活不干,就到乡村中学去代课。一年以后,我就和她结了婚。那时……那时我才二十岁呀,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我父亲是民办教师,母亲是赤脚医生。你知道,这样的家庭当时在农村也算是上等人家,用不着我们下地劳动的。所以直到现今,我虽然是农民出身,却什么农活儿也不会干。唉,自己想来也觉可笑。读书时我就是个古典文学迷,大家都叫我古典诗人,一个沉迷于古人的流风遗韵中不知时尚为何物的人。离群独处时,我喜欢穿一身白色粗布唐装,昂首远眺,神情肃穆。还喜欢作凝思状,一付忧国忧民的样子,像个隐士。寻常与人相处,我则温文尔雅,谦恭有礼。遇有官场中人在座,我就神情不屑,俨然一个恃才傲物的博学鸿儒……”
唐娜不禁笑了:“这成什么了,整个一个古典文学人物嘛。大家不拿你当神经病才怪。”
文亦凡也笑了:“当时就这样,还自认为特立独行,清高绝俗呢。用现在的话说叫另类。后来到处碰壁,什么路都走不通,才慢慢改变自己。逼着自己去听流行音乐,改穿流行服装,学说流行语言……反正什么新潮就努力接受什么,现在好多了。”
“我看啦,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唐娜想了一想,若有所思道,“其实也不必完全改掉,我倒是挺喜欢你身上的传统味,兴许是我没有吧。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分手的?别跑题。”
文亦凡苦笑道:“这就是我碰的最大的‘壁’。就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发家致富,一门心思想当做家。结果埋头苦写,却老是写不出名堂来。起初她也支持我,后来看我总换不回花花的票子,就要我投笔从商。”
唐娜道:“这可要了清高文人的命了,文人一向是瞧不起商人的。”
文亦凡道:“你说的一点都不错。我想象不出一个胸怀天下的古典诗人站在大街上叫卖会是一个多么滑稽可笑的形象,当然放不下这个架子。她就要自己去经商,我也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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