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一部分 第二章 处处玄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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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沈燕云的诗是用豪放派笔法,还是用婉约派诗风,令文亦凡大费踌躇。晚上坐在办公室内迟迟下不了笔,满脑子都是沈燕云的种种动人风韵。他于诗词曲赋苦心修炼多年,此刻蓦然领悟:诗之道亦如剑道,一招一式固然姿态优美,若单有形式而无精神则失去气韵,故作豪迈而无底蕴则失之矫情。一切好诗当以情境至上,不必过于拘泥门派诗风。一时心生情,情生诗,满怀惆怅尽生笔底。
第二天一早,关鹏迫不及待打电话询问,文亦凡便在电话里把诗句一一说给他记录:
文雅诗清识者稀,亦曾苦苦觅钟期。
凡尘谁与同折柳?写就人间一段奇。
关鹏一边记录,一边连称“好诗”。文亦凡放下电话,心中惴惴不安,担心关鹏看出其中的破绽。
眼见得又是几天过去了,文亦凡请好假,关鹏一时走不脱,他只好独自回去找那位文化局的副局长了。临走前一天晚上,关鹏匆匆跑来找他,给他一封信。是沈燕云寄来的,信中向关鹏请教一些古典诗词格律问题,并随信附上小诗一首:
向晚意不适,弃车登古亭。
独怜小诗好,无人伴浅吟。
文亦凡本来以为沈燕云只不过喜欢读读唐诗宋词而已,没料到她居然还有如此诗才。果然是名门之女,才情不俗。小诗不过是从古诗中化用而来,他一向不屑这种手法,但因为出自沈燕云之手,就觉得别有韵致,颇有点古风笔意了。
关鹏对古诗不感兴趣,自然说不出什么道道,只好又请文亦凡代为起草回书。文亦凡这一次并不推辞,也半文言半白话地谈点吟诗填词的体会,反复推敲多遍才兴犹未尽地交与关鹏。
坐在回乡的客车上,文亦凡无心浏览窗外风景,沉浸在沈燕云的诗句中。仿佛看见伊人独坐古亭,愁结眉梢,低吟浅唱的清姿倩影。又在颠簸中写下几首诗词聊以遣怀。
客车下了高速,进入故乡地界,文亦凡有些情怯起来。看着身边带着的礼品,不知怎么登门去见一位陌生的副局长。尽管关鹏已经当面打过电话,心里仍是七上八下。
远远的,一辆轿车迎面驶来,忽然拦在客车的前面。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上车就问:“哪位是上海来的文亦凡文老师?”
文亦凡惊讶地站起身,问:“你们……找我?”
几个人七嘴八舌道:
“啊,文老师,幸会幸会。”
“丁局特地让我们前来迎接。”
“请下车,请下车。”
有人过来帮着拿东西,有人过来请他下车。车上旅客不知道文亦凡多大来头,羡慕地看着他。
文亦凡被弄晕了,稀里糊涂下了车,被一群人前呼后拥进了小车。坐定才问:“请问你们是……”
身边一个胖子干部笑容里满是巴结:“文老师,丁局到市里开会去了,命我们接待你。”
这阵势让文亦凡惶恐不安,犹疑道:“你们没……没弄错吧?”
大家笑了:“没错。我们文化局丁乃平局长请来的贵客,上海滩知名的大作家大文人文亦凡文老师。”
文亦凡心中埋怨关鹏,不知他在丁乃平面前把自己抬得多高,只怕到时骑虎难下。
车子直接开进一家豪华酒店,众人拥着文亦凡上了楼。楼上包厢早已备好酒宴,早有人候着。这一番热闹自不必说。众人山吃海喝,只文亦凡如鲠在喉。
酒足饭饱,大家又拥着文亦凡去卡拉OK厅潇洒,末了,再去洗浴中心打桑拿……文亦凡身不由己,折腾到午夜,才被送进宾馆休息。哪里睡得着,就用宾馆外线拨通关鹏手机,连声责怪他。
关鹏也刚从夜总会潇洒回来,听文亦凡这一说,也惊奇道:“我没跟他说什么啊,这就怪了。”
文亦凡心中更是不安。
第二天一早,文亦凡就被电话铃惊醒。一个爽朗的声音问候道:“文老师吗,我是丁乃平。对不起,我在市里开会,只好安排人接待你,还满意吗?”
文亦凡道:“是丁……局长,你太客气了,我……怎么好意思?”
丁乃平笑道:“文老师是大作家大文人,怎敢怠慢?”
文亦凡连声道:“惭愧,惭愧,我只是……只是……”
“我拜读过文老师的文章,十分敬佩,你笔法雄健,功力深厚,只是成名的时机尚未成熟。”丁乃平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玩笑道,“我可不愿到那时再做锦上添花的事。”
“过奖,过奖。”文亦凡心里稍安了些,不禁有些飘飘然,对丁乃平的好感油然而生,“丁局长,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丁乃平道:“哪里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嘛,互相帮忙。说不定哪天我还要借重你呢。”
文亦凡连忙道:“只要用得着,一定粉身以报。”
丁乃平道:“我明天回来,到时哥们好好聊聊。”
文亦凡放下心来。昨天的那几个人又来安排他一天的活动,他也就客随主便了。心中盘算着如何答谢丁乃平。
第三天下午,丁乃平一回来就赶到宾馆看望文亦凡。
丁乃平看上去三十刚出头,却早已大腹便便,十分富态,肉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见文亦凡就亲热得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说笑不停。文亦凡便没了拘谨之感,很为结识这样一位随和的官场朋友而高兴。
晚间,丁乃平在酒店里摆下宴席,除昨天的那些人外,还请来了工商局长、税务局长等各路神仙。只是昨天的那些人虽然热情依旧,却全没了先前的张狂劲,见了丁乃平个个唯唯诺诺,噤若寒蝉。文亦凡这才感觉到丁乃平的非同一般。
觥筹交错间,区区一个营业执照问题根本不值一谈,连税收都答应格外照顾,文亦凡自然喜出望外。
泡在华贵的冲浪浴池里,文亦凡和丁乃平一边任细小的水流冲击周身的每个穴道,一边闲扯。
“听说丁局长也是文苑才子,‘玩悦派’高手——能把写文章当做玩儿,还能玩出快乐来可是不俗啊。”文亦凡半是客气,半是诚心。
“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玩的是个有趣,图的是个虚名,额外的还能赚点官场资本,哪像你们那样刻苦。”丁乃平感叹道,“你们求的是真学问啦!”嘴里这么说,心中却得意。他栖身官场,偶尔混迹文坛,表面是“玩悦派”弟子,其实是“现拾主义”高手。本门三绝学“因小拾大”、“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他深谙其道,但从不用后两招。“瞒天过海”有纸难包火之虞,“巧取豪夺”更有身败名裂之险。唯有“因小拾大”最为稳妥——施小惠,拾大便宜。不过此招属内家功夫,得文火细煨,急不得。现下火候已到,他开始慢慢亮底牌了:
“听关鹏说你最近出书了,也不送我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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