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各有所钟(1)
第五章 各有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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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出院后一个月不到,从构思到写作直至脱稿,一部四十万字的武侠小说《惊天窃影》就成了,速度之快,似有神助。文亦凡佩服之余,十分惊异。据他对唐娜的了解,她的写作速度并不比他快,往往为一个情节的构思,反复修改十余次。
唐娜的书稿送出去的时候,文亦凡的小说《圈子》才总算出来了。高桂林没有露面,出版社将一千册书直接托运到他的单位。文亦凡将余下的百分之二十出版费用从邮局汇出,然后就望着这批书发傻,现在他才意识到要包销这批书将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但不管怎样,望着印刷精美的书,心中仍是泛起一阵阵激动。只是看着和自己并排印着的丁乃平名字,心里有点堵。下班以后,就给唐娜打了个电话,说书总算出来了,给她送一本来。唐娜连说:“祝贺你,亦凡!”很激动的样子。
天阴沉沉的,公交车在一片灰茫茫中驶向郊外。文亦凡赶到桃源别墅时,唐娜已让王阿姨弄好丰盛的晚餐在等他。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羊毛套裙,显得格外的端庄大方。这些日子,唐娜在他面前着装严谨了起来,也不再和他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却又不和他说明什么。文亦凡弄不懂唐娜是为了适应自己在慢慢地改变着什么,还是为了拉开和自己的距离。
正沉思间,唐娜已斟好葡萄酒,举杯道:“来,亦凡,先为你的成功干杯。”
文亦凡苦笑道:“唐娜,我这也算成功么?自己掏钱买书号,还得自己推销,这也值得庆贺么?我感到一种悲哀。”
唐娜正色道:“亦凡,别自己瞧不起自己,也不是每个人拿钱都可以随便出书的。首先是书得达到出版的水准,否则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其实你的悲哀不是你个人的悲哀,是当今纯文学作者共同的悲哀。你的小说要是在十八年前,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而如今,经济成为社会生活的中心内容,文学早已变了质。媒体上不也一再揭露抨击,说文学书的出版已被商人们以无形的金钱之手操纵着。市场现在需要的不再是崇高的艺术,是私情小说,是美女小说,是明星传记,是茶点式散文,是骂大街式不负责任的评论。”
文亦凡张口想说什么,唐娜摆手止住:“你听我说下去。你的作品迎合不了人们的阴暗心理。你不会从半遮半掩、欲说还休写到半推半就、渐显迷乱,然后直接描述赤裸的肉体和欲望。我写的东西之所以行情看好,就是我能将你看着都感到难为情的细节清晰地写出来,让人赞赏也好,批评也罢,我只求一种效果——惊世骇俗。所以我的书就有人要。可我有自知之明,论艺术价值,到目前为止,我的书没有一本能达到你的水准……”
文亦凡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样说,可叫我无地自容了。”
唐娜夹了一块糖醋牛柳放在文亦凡的碟中,继续道:“真的,不是安慰你。写了这么多年,我这一点儿眼光还是有的。你这本书其实大可以暂时不出,等待气候。文学总有再度复兴的那一天,那时拿出来,自会让社会承认它的价值。现在你应该顺应潮流,写点儿能让你一夜成名的东西,或是让你发家致富的东西。管他欺世盗名也好、急功近利也罢,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怎么活。”
文亦凡低头饮了一口酒,觉得有些苦涩,丧气道:“照你这么说,正儿八经写作的都行不通?”
唐娜道:“那要看情况。你父亲的遗稿如何?本身构思精巧,加上你的生花妙笔,点缀加工,当然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但如果不是与欧阳袖闹出那一场风波,恐怕你也得自费出版。当然,以他‘西长袖’省作协副主席的身份拿去出版又是一码事。当日我劝你趁此机会炒作自己,你自命清高,不肯借父亲的光,倒是成就了我的名气。我是趁着风头赶紧出新的。”
文亦凡叹道:“我倒真的佩服你才思敏捷,才个把月就又写成了一本。我是搜肠刮肚,熬尽灯油,一两年才弄出一本卖不出去的东西来,你还说这水准那水准的,可不羞死了我。”
“才思敏捷?”唐娜微笑道,“若论才思敏捷,我哪里赶得上你。你替你父亲写作《天大笑话》那是何等神速。”
文亦凡摇摇头道:“那不是创作。故事结构、情节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尽力把它恢复原来的样子而已。”
唐娜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虽然如此,但能日写数万言已经不易,何况下笔如行云流水,大气磅礴,或雅或俗,随心所欲,这份驾驭文字的功力虽未登峰造极,也已炉火纯青。可我一直想不通,你除了曾经推到网上的那些文字,到现在能正正规规拿出来的却只是一本《圈子》。就这些文字,已让我叹服不已。按理说,你的创作量远不止这些,这是为什么?”
文亦凡惭愧地垂下眼帘,低头不语。
唐娜给他续上酒,柔声问:“我知道你每天都有所思,每晚都在写作,可我总感觉你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难道连我也不能讲么?”
文亦凡一仰脖子,一杯酒全倒进嘴里,一种压抑得很深很深的忧郁、痛苦、愤懑和困惑从心底里泛了上来,低沉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唐娜,你是我一生难得的知己。在你面前,我不应该藏匿自己。坦白地说,我这一生痴迷文学,挤出一切时间写。我写啊写啊,不知写过多少东西,可我写了就撕了,撕完了再来写,写完了又来撕,那些年我撕掉的稿子何止千万言……”
唐娜静静地看着他,不解道:“你……干吗要撕了?”
文亦凡道:“我可能天生就不是个作家的料。”他目光有些迷离,“和素芹生活的那几年,为免遭她的讥讽嘲弄,我每一篇文章都力避与人雷同。后来我发觉挖空心思写出来的文章,刚要拿出去发表,报刊上同类题材的东西就已经有了,为怕别人看了笑话,我就偷偷地撕掉。重新构思,再来写过,可是又发现还是跟别人撞车。我就再求新求变。可题材上变了,立意上撞车;风格上变了,结构上雷同;文字上变了,叙事方式上又重复……唉,我是永远也写不出独特的东西。法国作家福楼拜曾经说过:十九世纪以后没有小说了,因为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人物、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被作家写完了。这句话虽不是千真万确,但确有道理。你看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作品,随便拿一本翻翻,都大同小异。我到现在,也就一本《圈子》尚算满意,还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有人写过同类题材的作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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