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各有所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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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鹏和沈燕云的婚礼定在新年元旦。沈燕云父母花了一百多万购置了上下三层门面房一套作为陪嫁,说是婚后给沈燕云开咖啡屋的,但说好其中一半只是借,要他们逐月还款。用上海话说,关鹏算是捡了个“皮夹子”。
文亦凡和唐娜都是半个月前收到请帖的。文亦凡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关鹏笑嘻嘻地说:“本是一定要你小子来忙几天的,可燕子坚决不让。”
文亦凡奇怪道:“为什么?”
关鹏神秘地笑道:“我也不知道。”
文亦凡想不通:小燕子,怎么会这样?又触动了伤处。那一晚,不喜饮酒的他独自在宿舍喝得昏昏糊糊,翻出那本他和沈燕云的诗词合集,从头到尾默默地吟咏,心中酸楚不已。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不吐不快,提起笔,在诗集里添上一首《贺新郎》:
最恼人间酒。苦酸甜、又咸又辣,几人知否?饮到伤心无人处,独泣徘徊良久。悔做了,“爱情枪手”。枉许生平敢爱恨,更奢望,相伴天涯走。千古恨、难开口。 忍闻琴瑟音已奏。卿未识、曲原我谱,病从今后。燕子已随鹏鸟去,何处重寻佳偶?举手处、佛门欲叩。极目天涯何处是?念一声、阿弥陀佛咒。尘世外、销长昼。
这才痛悔白白放过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在酩酊大醉中昏昏睡去。
去参加婚礼的那一天,文亦凡西装革履,摆出一副洒脱的样子,把那一丝看不见的伤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婚礼设在银都大酒店七楼的鹊桥厅,文亦凡到了的时候,唐娜已经坐在一楼大堂里等他了。见时间还早,唐娜便示意文亦凡坐下等等。
闲扯中,文亦凡道:“今天可以见到大名鼎鼎的‘沈三投’了吧?”
唐娜淡淡道:“你很崇拜他?”
文亦凡道:“崇拜谈不上,只是这些文坛大腕儿名气太响,平时难得一见,有些好奇吧。”
唐娜悠然道:“‘沈三投’名气虽大,只怕见了我还得礼让三分。”
文亦凡看了看她,心道:你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当今文坛,“沈三投”不算顶尖人物,也是大牌文人,你唐娜虽然闹得欢、玩得转,毕竟是另类一族,与这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相比,还不是萤火之光比明月之辉。嘴上却不便戳穿。
唐娜看他满脸不信的神色,轻轻一笑道:“当今文坛,能让我佩服的只有两个半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崇敬的安靖‘安一稿’,他也算得上一大宗师,只是命运不济。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弄清他。”
文亦凡饶有兴趣道:“哦——从没听‘文坛魔女’佩服过谁,那还有一个半呢?”
唐娜道:“你是圣人之后,天赋奇佳,下笔万言,堪称神笔,字字珠玑,可算妙手。只是过于清高拘谨,一时难有大成,算是半个吧。”
“不必拿我开涮。”文亦凡不以为然地笑道,“说真格的。”
“我是认真的。”唐娜道,“还有一个人,那是我一生最崇拜的。记得那句文坛俗语吗,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她把头靠在沙发上,仰望着空旷的穹顶,曼声吟哦,“一稿三投冠文坛,西长袖、东百变——人间不见活神仙。”
文亦凡道:“人间不见活神仙?什么意思?”
唐娜傲然道:“就是说,只有‘活神仙’不在文坛露面,所谓的‘四大怪才’之流才能神气活现。至于那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作家、学者、名流、大腕儿,别看他们在文坛闹得挺欢,都是一阵风就过去了,在他老人家眼里,都是些孩儿把戏。”
文亦凡见她说得邪乎,好奇心大起:“这么神奇,这位‘活神仙’是谁?”
“他老人家遁迹红尘,从不以真面目现身文坛。”唐娜却诡秘地一笑,陡地转了话题,问,“丁乃平那里的书销得怎么样了?”
文亦凡说:“丁乃平没打电话,我也不好问,随他吧——你老是吊人胃口,那‘文坛活神仙’到底姓甚名谁,写过哪些了不起的作品?倒是说啊。”
“你也读过他很多书的,慢慢猜吧。”唐娜恶作剧地一笑,气得文亦凡直翻白眼,又无可奈何。唐娜却凑近他道,“下周书店有个促销活动,约我去签名售书,我想让你也去参加,怎么样?”
文亦凡苦笑道:“你现在是名人,我是什么?我去签名售书,不让人笑掉大牙?再说朝那儿一坐,半天没一人找你签名购买,难堪不难堪?”
唐娜道:“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搞签名售书的多了,不见得谁都有什么名气。名气也可以弄出来嘛,要会展示自己,推销自己。只要你肯去,我给你包装出一个噱头来。比如:中国第一部打工者写的打工文学;第一部深刻揭示社会现实中‘圈子’文化的力作……凡事弄个‘第一’就好唬人。没人签怕什么,这种情况多了。只要你朝那里一坐,就是到现场签名售书了,媒体就好炒作了。你说一天卖了八百本,谁又知道你卖了多少?到时我安排一些朋友来为你捧场。”
文亦凡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找人当托儿?你真想得出,还不如把我的脸皮揭下来卖呢。”
唐娜道:“这可不是我的发明。你道那些签名售书都是真的?不过借此机会促销而已。你见过小商品市场那些贩子吗?为什么要找些托儿捧生意,就是为了竞争嘛。这不过是一种营销手段罢了,其实也无可厚非,无非是另一种广告宣传。你呀——跟你怎么说都白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文亦凡道:“那我懂。所谓无商不奸,生意场上,那也罢了。可文坛不是自由市场,作家也不是贩子——当然,我还没资格称作家。”
唐娜冷笑道:“是吗?可我看文坛一直就是个大自由市场,而且市场利润还不小。作家不是贩子,只是一群廉价的劳工。你知道为什么作家一个个下海,去炒股、去经商、去读MBA?有人说现在写作已沦落为农村年轻人的脱贫手艺。那是种田放不下架子,挣钱又没有本事的现代‘孔乙己’们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行当了。作家要生存,怎么办?面对市场经济,你得放下你的清高,学会贩子的本事,把产品销出去才是目的。手段嘛,只要不违法乱纪,又何必讲究那么多?”
文亦凡心中隐隐作痛,当年何素芹的讥讽嘲弄又浮现心头。苦笑道:“你总是有独特见解的,难怪现在流行那么多‘作秀’的。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我……改变不了自己。唐娜,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可能真是个冥顽不化的现代‘孔乙己’。”
唐娜连忙道:“亦凡,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文亦凡理解地笑了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去吧。”
唐娜暗暗叹了一口气,感到他们真的只能是朋友了。
一起乘电梯上了七楼,就见关鹏沈燕云喜气洋洋地站在用玫瑰花扎成的彩门前迎接宾客。见沈燕云一身红装,文亦凡心中一阵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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