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三部分 第六章 庐山真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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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间,天特别的阴冷,文亦凡从曲菲那里“例行公事”回来,路上着了凉,回来后有点感冒。到了办公室赶紧开暖气,却见一封书信端端正正地放在台子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在通讯越来越现代化的今天,书信已成了稀罕物,弥足珍贵。他赶紧拆开看,是安靖写来的。此时心中的激动无可言喻,只觉周身都暖洋洋的。
安靖信中对《圈子》大加赞赏,又提了许多中肯的意见。只是提出一个疑惑的问题,问丁乃平怎么也成了这本书的作者。
安靖说,收到文亦凡的书没几天,也收到了丁乃平的签名赠书。安靖一看文笔,就知道这完全出自文亦凡之手。丁乃平收到书后,大肆张扬,宴请了不少政界、文艺界、报界人士,托关系、找门路,当地报刊评论炒作、宣传包装,似乎丁乃平一下子成了文坛新星,只说“文学新秀”丁乃平与人合著写出一部揭示当今社会“圈子文化”的作品,只字不提文亦凡。丁乃平还几次托人拜会安靖,请他写评论文章,并把他介绍到作协去。安靖闭门不见,谁知丁乃平神通广大,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堂而皇之地成了省作家协会的会员。
读罢安靖的信,文亦凡真是啼笑皆非。成为一名作家是他毕生的愿望,虽然发表了那么多作品,但直到现在还始终在作协门外徘徊观望,不敢叩其门扉。谁知丁乃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摘取了作家的桂冠,而他却仍然苦苦地在成功路上挣扎。
文亦凡沉吟了半天,终于拿起话筒。
安靖声音显得有点疲惫,文亦凡关切地问:“舅舅,您身体不舒服吗?”
安靖定了定神道:“我昨天从西安讲学刚回来,有点累,没事。我的信收到了吗?”
文亦凡心头暖暖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刚看完您的信,谢谢您的鼓励。”
安靖道:“丁乃平是怎么回事?”
文亦凡婉转地叙说了事情的经过。
“于是你就拿作品还人情了?”安靖不客气地责备道,语气里充满痛惜,“你啊,文人的清高倒是有了,却缺了些傲气和骨气。”
文亦凡心中一凛,安靖算是看到他的骨子里了。他一向自命清高,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但真正面对某种诱惑时,这份清高就显得十分的脆弱了。在安靖面前,他无法隐藏自己。他苦笑着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多些傲气和骨气,但事到临头又无可奈何了。”
安靖沉默了一下道:“话说回来,现今社会,你能有这份清高已经不易了,我是要求太高了。”
文亦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就连这份清高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那条模模糊糊的底线又在心中游动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
安靖接着道:“你发表的许多文章我都反复看了。其实你早该进作协了,只是我希望你多经历一些磨炼,会更成熟,思想会更深刻,文笔也会更老辣,所以一直没有引荐你。可现在我要动员你向作协提出申请——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庸才欺世盗名,一个英才却埋没沙尘,这不公平。你多年来对文学的追求执著坚定,你的文章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这才是一个作家应具备的品质。”
安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比较激愤。他哪里知道,电话这一头的文亦凡已热泪盈眶:作家,作家,我就要成为一名作家了,多年来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他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哽咽着说不出话。
安靖跟着道:“不过,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还需要继续勤修苦练。文坛三功,必须精通。”
文亦凡马上道:“舅舅,父亲临终时也提到过文坛三功,究竟是哪三功,请您指点。”
安靖道:“所谓文坛三功,就是眼功、手功、面皮功。眼功讲的是观察、辨别、阅读的功夫,以前教你‘平心静气精益求精读书法’就是传你眼功。‘十目一行’,那是基础。你现在已经达到阅微知著的阶段,但不要满足。要达到火眼金睛,你还须下苦功啊。到时,你观察生活的目光会更敏锐,文章的表现力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文亦凡省悟道:“原来舅舅一直在点化我。那么手功呢?”
安靖道:“手功就是手底下功夫,也就是笔法。自古以来,各家各派都在实践中揣摩出不同风格的笔法,有的平实、有的华丽、有的庄重、有的婉约、有的现实、有的荒诞……要把这些笔法练至化境,有一套心法,今天我就传给你——手功心法分为三重九层,第一重为妙手画瓢。这是学习模仿阶段,它有三层——依样学画、邯郸学步、春蚕采桑。第二重为化功大法,是吸收提炼阶段。它也有三层——深入生活、提炼升华、触类旁通。第三重为万法归空,这是成熟创新阶段。它的三个层次为——独辟蹊径、随心所欲、万法归空。每一层都有口诀……”安靖耐心地将每一层心法口诀一一讲解。
文亦凡听入了神,心中一边领悟,一边比较测评,听安靖说完,不禁道:“舅舅,您是一代宗师,算是到了万法归空的境地了。”
安靖道:“我苦练几十年,不谦虚地说,也就到第三重第七层独辟蹊径吧。真的要练到万法归空的最高境界,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啊。司马迁、曹雪芹、罗贯中、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莎士比亚……这些不世英才或许到了这个境地吧,所以他们才能留下万古流芳的巨著。”
文亦凡叹道:“您的作品在我看来已是无可挑剔,这般功力,才到第七层,我们到哪一年哪一月才能练到最高境界啊?”
安靖道:“你没有看到我作品的瑕疵,那是你眼功还没有练到家啊。要想提高得快,还有一门功夫你得加紧练,这就是面皮功。”
“面皮功?”
“对,面皮功。如果说做学问真的有捷径可走,这是唯一的一条。”
过了几天,气温有些回升。文亦凡下班后早早赶到漕宝路地铁口时,身上竟有些汗咝咝的。他和向浅吟约好在这里碰头,晚上去逛淮海路。正等得焦急,忽然听卖报人吆喝:“……卖报,卖报,‘安一稿’隆重推荐文坛新秀……长篇小说《圈子》紧急再版……”
文亦凡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凝神细听,没错。赶紧上前买了一份报纸,但见文化娱乐版上赫然印着一道醒目的标题:勘破世情话《圈子》。果然是转载的安靖评论。
安靖的评论十分中肯,虽然挑剔多于肯定,却大力向读者推荐此书,并呼吁出版界予以关注,能正式推出这部现实主义作品。原来卖报人所说的紧急再版乃是根据安靖的呼吁弄出的悬虚,激动之余不禁有些失落。
正患得患失时,向浅吟从站台里走出来,笑吟吟地叫道:“文大哥,恭喜你!”
“浅吟——”文亦凡迎上去,微微一笑道,“喜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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