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三部分 第六章 庐山真面(3)
向浅吟一向冷俏的脸上满是笑意,举着手里的一叠报纸孩子似高兴道:“文大哥,好些报纸都在写你哩。”
文亦凡从未看到她如此开心的样子,脱口赞道:“浅吟,没想到你高兴起来这么好看!”
“去你的。”向浅吟红了脸,娇嗔道。把报纸递给文亦凡,很快又恢复了冷俏的样子。
原来晚报、晨报、青年报、时尚周刊等都报道了安靖的评论。
看着文亦凡专注看报的神情,向浅吟心头既喜且忧。这一段时间,她与文亦凡又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就觉得彼此认识深了一层,心也更贴近一些。但临到涉及情感问题时,总会想起昔日的那个他,不觉就隔膜了起来。
文亦凡也似乎心有所属,常常看着她发愣。两人时冷时热,总是碰不出火花来。相识快两个月了,相互间仍然是彬彬有礼,连手都没有牵过。她甚至怀疑起这份情缘来:难道浪漫的相遇真的只是小说里的故事吗?可每次下决心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又明明是那样地吸引着她。
文亦凡也有向浅吟这样的感觉,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是为什么。
转眼到了岁末,虽是暖冬,天气仍然冷得伸不开手。春节就要到了,正在恋爱季节里的文亦凡向浅吟要各自回老家去,他们珍惜着临别前的每一个假日。
漫步在繁华的淮海路,徜徉在灯海人流中,文亦凡向浅吟心情从没有这么好过。腰间的传呼机响了,文亦凡一看,是家乡的长途,不知是谁打来的。转头四顾,向浅吟往东一指,道:“那边有电话亭。”
接电话的竟然是何素芹。文亦凡看了向浅吟一眼,低声道:“是你……有事吗?”
何素芹幽幽道:“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
文亦凡心中备觉诧异: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口中嗫嚅道:“八字还没一撇,告诉你什么呢?”
何素芹似乎情绪很不好。文亦凡问:“你怎么啦?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他欺负你啦?”
何素芹一下子哭了,叫道:“不要你管,我活该。”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文亦凡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向浅吟看着他的神色,平静地轻声问:“是她?”
传呼机又惊叫起来,是安靖打来的。文亦凡尴尬地看了看向浅吟,再次进了电话亭。
在这个通讯高度发达的时代,当着女朋友的面,却连一部手机都掏不出来,穷酸文人的脸实在没处放。他暗暗下决心,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去买一部手机。
43
文亦凡按照安靖说的地址,循着一条臭河浜找过去,一路问询,才在一片破败的民居中找到安靖的老宅。这是苏北常见的一种老式房屋,三间两厅格局,独立小院。院墙的青砖上,绿苔还没有完全铲尽,砖缝里还残留着几株小草。破旧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
一屋可容身,笔底春风容我醉;
十指乱弹琴,心头流水倩谁听?
一看就是安靖的手笔。
这是县城最偏僻、最脏、最乱、最破的角落,只有院墙东南角几枝挺立的青竹,为老宅增添了几许清幽、孤傲的况味。文亦凡没想到自己最尊敬的导师,驰名海内外的一代文学大师安靖竟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的悲凉无以复加。
安靖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卧病在床的舅妈,见是文亦凡,挣扎着要起身。文亦凡连忙按住她,将带来的礼品放在床头柜上。舅妈说了两句客气话,让他自己倒茶喝。文亦凡倒了茶就坐在舅妈床边陪她说话。
说起如今的境况,舅妈气两个儿子不争气:“都怪两个败家子,把家里害到这个地步。”
文亦凡道:“舅舅是海内外知名的文学大师,省里没照顾他么?”
舅妈道:“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省市县三级领导都要给他特殊照顾,他不肯接受。他说,已经拿着国务院的津贴了,难道还要国家帮着还债啊?他那老夫子脾气倔着呢,一辈子不肯落人骂,送上门的财不肯发,宁肯过这样的日子。这些天我病了,他也没法外出讲学,就在县师范兼着一门课,每天还要赶回来给我做饭……”嘴里这样数落着,脸上却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文亦凡心中替安靖欣慰。安靖遭此挫折,幸有舅妈相濡以沫,不禁涌起一股崇敬之情。
说着话,安靖讲完课回来了,还买了半斤青菜,一块豆腐。见是文亦凡,高兴地说:“亦凡,你来了。好,你坐一坐,我再去买点儿菜。”
文亦凡叫了一声“舅舅”,禁不住流了泪。
安靖责怪道:“你这是干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故意道,“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瞧不起舅舅了,是么?”
文亦凡抑制住情绪,坚决不让安靖去买菜,安靖只好作罢,就把家中的粉丝、炸肉皮翻出来做菜。文亦凡卷起袖子,扎起围裙和安靖一起动手。吃饭的时候,安靖又拿出半瓶低廉的楚河大曲与文亦凡边喝边谈。安靖绝口不谈自己的境况,却问文亦凡最近的创作情况。文亦凡没敢把为人写作剧本的事告诉安靖,只说在写一些小文章,一部长篇小说正在构思中,目前正在收集素材。
安靖道:“好,创作就是要厚积薄发,不要急功近利。有些人想成名成家都想疯了,有点迫不及待了。这一届的‘文坛百奇奖’据说许多人都想挤进去,前几天报上说,曲菲的《抖落尘埃》已获提名奖。这本书我看过,一般化,只能说写得比较好。客观地说,跟你的《圈子》差不多一个档次。要说它就能获‘文坛百奇奖’提名奖,我怎么也不相信。再说我也从没听说‘文坛百奇奖’还设了个什么提名奖啊?”
文亦凡道:“曲菲是我们系统行业报的编辑,我是听说过这本书被送去参加评选的。”曲菲送过他这本书,他也认真读过,只觉得不错,是一本上乘之作。但要说凭这就能得‘文坛百奇奖’似乎不大可能。不过他在曲菲面前不好流露。安靖这一说,文亦凡深有同感。
安靖道:“送去参加评选并不意味着就能评上,评选结果还没公布怎么就有新闻出来了?炒作自己也没这个炒法的。我已经写了一份致‘文坛百奇奖’评委会的咨询函,把那篇报道也附在后面,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有回音。”
文亦凡觉得安靖未免也太顶真了。嘴上却不好说出来,岔开话题道:“文坛流传您写作从来不用第二稿,是这样吗?”
安靖淡淡一笑:“还说什么?”
文亦凡道:“还说您写作‘短篇不过午、中篇不过昼、长篇不过周’,说您当年写《池塘》,就坐在编辑部,一周成稿,只字未改。成为文坛第一大怪才。”
安靖笑道:“还有人说我江郎才尽,越写越少、越写越慢,每年也就一稿而已,是不是?嘿嘿——”安靖的脸上浮起少有的自负,“告诉你,我的确从不用第二稿。”
文亦凡瞪大了眼睛“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