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三部分 第六章 庐山真面(4)
安靖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只要腹稿成熟不就行了?”
文亦凡道:“那也不能到只字不改的程度,何况像《池塘》那样的长篇。”
安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从未有过的豪迈,道:“我一生引以为骄傲的就是至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打破这个纪录。”看着文亦凡惊讶的表情,笑道,“其实不难,只是一般人没有这份恒心。”
文亦凡道:“老师,你教教我,有什么秘诀?”
安靖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秘诀。给你讲个故事——古时候有个人,家里很穷,喜欢练字,买不起纸。有一天偶然捡了一张纸,十分珍惜,怎么也舍不得下笔。就在心里千万遍地揣摩字的结构、运势、布局等,后来落笔即成书法,终于成了大名家。还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大书法家留在石壁上的遗作,被雷电击毁了一个字,好多书法家都想补上,但没一个能模仿出原作的。石壁前有家茶馆,茶馆里有个店小二特别喜欢石壁上的字。每天收拾桌子的时候,总是看着对面石壁上的字,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的写法,连抹桌子时也用抹布横一道竖一道地比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模仿石壁上的字,十年如一日,日日如此。眼下见一个个书法家败下阵来,他觉得很奇怪——这个字很好写啊。就自告奋勇站出来。人们都笑话他,因为他连笔都不会拿。谁知他用抹布饱蘸浓墨,龙飞凤舞,写出的字竟和石壁上的一模一样,把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可见,一个人真想做成学问,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写文章更不必端起‘我要写作了’的架子来。”
文亦凡听得入了神,插嘴道:“哪您究竟是怎样一稿成文的呢?”
安靖道:“我小时候也很穷,买不起书本,就和同学借书来背,没练习簿做作业就在心里默做,写作文也是如此。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没法改了。走出校门后,正碰到‘文化大革命’,有话不能说,写出来更不能错。于是就打腹稿,直到完全成熟了,认为一字都不错了,才写出来,当然是一稿而成。文坛上传说《池塘》是在编辑部七日内一稿而成的,事实上我在腹中整整写了十八年。那时下放劳动,每天耕田车水,心中无时不在写作。从谋篇布局,到语言文字,每章每节,每句每字,早已反复推敲无数遍,我当然可以一稿写出来。”
文亦凡听到这里,惊叹道:“原来如此。即便这样,能一句不错地把它写出来,那也是了不起了。”想到唐娜传授的内家心法,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靖笑道:“偶尔也有笔误,我就用鲁迅先生的‘补碗笔法’随手把它补足就行了。”
文亦凡奇道:“鲁迅先生的‘补碗笔法’?”
安靖哈哈笑道:“这是我独家研究出来的。鲁迅先生笔锋犀利,所向无敌,这是举世皆知的。但他偶尔也会偷偷懒。《祝福》里有句形容祥林嫂的话说,篮子里有个碗,破的。这句式很奇怪是不是?正常的叙述应该是,篮子里有个破碗。经我研究,那是鲁迅先生写完‘篮子里有个碗’这句话,觉得还没有准确写出祥林嫂的悲惨境况,随手写了个‘破的’来补足。这样的怪句子,反而收到了特殊的艺术效果。我就把这种补足缺漏的写法称为‘补碗笔法’。嘿嘿,这可是我独家发现啊!”
安靖虽是戏言,文亦凡却从中悟出了门道,后来勤修苦练,融合其他笔法,练成了“一心多用”的硬功夫。
饭后,安靖拿了一份作协申请表,让文亦凡回去认真地填好,并准备好相关的材料,然后寄给他。说下午还有节课,就不留他了。
文亦凡陪着安靖一直走到西长街才告辞离去。没走几步,一辆轿车直向他迎面开来,刚欲躲闪,车子却在他的面前停下了。丁乃平从驾驶室探出来头来,弥勒佛一样地笑道:“文兄,是你?”
文亦凡见是他,笑道:“丁局丁作家,你好!”
丁乃平笑道:“什么作家,还不是沾你老兄的光。”下了车,握住文亦凡的手道,“你是稀客,今天可不准走,上车吧。”
文亦凡推辞道:“我还有事,改日去拜访。”
丁乃平阴阴地笑道:“文兄托我办的事就不想知道进展?”
办事?办什么事?文亦凡心念电转,莫非姐夫转正的事真有希望。又吃不准他的所指,便含糊地笑道:“你丁局神通广大,哪有办不成的事。”
丁乃平高兴地一拍文亦凡的肩膀,道:“好,上车,到文星阁为你接风。”
一上车,丁乃平就忙着打电话。文亦凡从他的寒暄说笑中听出,邀请的大多是楚河县文化界知名人士。有文化馆馆长、报社总编、书画家、作家、剧团团长……晚上到文星阁听丁乃平一介绍,乖乖不得了,连县委宣传部长也大驾光临了,只有公安局长是唯一例外的非文化界人士。看来与丁乃平的合作还真得继续进行下去,有朝一日为姐夫谋个一官半职倒也说不定。
酒席上,丁乃平向大家介绍说文亦凡是他的文友,也是他多年创作上的搭档,现在是上海滩知名作家。
文亦凡瞧这情形,也容不得他退缩,只好将错就错,含含糊糊地谦虚了几句。不觉就配合着丁乃平谈起二人如何“共同创作”——从初步构思到素材积累,从谋篇布局到语言锤炼,从立意明旨到深化内涵……二人分工协作,分章撰写,最后通稿定型。当着丁乃平朋友们的面,文亦凡也就索性把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了他,令丁乃平非常风光。
丁乃平特意让文亦凡和公安局长多喝了两杯,介绍说:“文作家的姐夫可是你的部下,你可要多关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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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亦凡心中恋着向浅吟,春节一过就赶回上海。正月初九是这年春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文亦凡依旧到曲菲家里“例行公事”。曲菲正陶醉在“文坛百奇奖”提名奖的光环里,文亦凡几番想提醒她,不要太张扬,以免到时不好收场,但见她正在兴头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自己也没有充足理由说明她的作品获奖纯属空穴来风,假如真有其事,岂不自找难堪?
哪知当天晚上,安靖打来电话,说他已收到“文坛百奇奖”评委会的回函,所谓《抖落尘埃》一书获奖云云纯属子虚乌有,“文坛百奇奖”也从没设过提名奖。《抖落尘埃》一书的确送去参评过,但连初评也未入围,此报道应纯属炒作。安靖要他撰文揭露此事,文亦凡委婉地说明与曲菲的关系,不好介入其中。言语之间也暗示安靖不必太顶真。安靖沉默了良久,说:“看来你也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圆滑了,那就算了。”
文亦凡听得出安靖很失望,心下十分不安,与向浅吟约会时也心不在焉。为免向浅吟误会,他和盘道出自己的苦闷,坦诚地说:“我原以为自己孤傲清高,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勇敢得很。可一面对现实,我又没了勇气,终究还是懦夫、庸人一个,让你失望了。”
向浅吟体贴地安慰道:“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总要面对现实的,我也从没有把你想象得多么伟大。你给我的感觉很真实。我是希望你能做一番事业,但不希望你成为圣人——圣人的妻子不好当。”说到这句,忽然发觉说漏了嘴,莞尔一笑,满脸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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