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界》 第三部分 第七章 逼上梁山(6)
向浅吟一篇尚未打完,文亦凡在电脑上已经开始敲打第二篇《是精明不是小气》,心中又在默述另一篇《是精明还是高明》。待得向浅吟一篇打完,下一篇已经水到渠成,五篇文章只用了个把小时。至此,他的“一心二用”之功又深了一层,真正达到“一心三用”之境。
向浅吟打完最后一个字,才有时间回个头来看看文亦凡,嘴里还在惊叹不已:“亦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我连停顿的空儿都没……”话没说完,却见文亦凡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向浅吟吓坏了,扶住他叫道,“亦凡,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文亦凡吃力地朝她笑了笑,轻轻道:“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给我冲杯糖茶。”他“一心三用”之功初成,还未运用自如。构思之时,犹未吃力,此时形诸文字,力求一气呵成,加上蓦然发现自己功力加深,精神亢奋,过于劳心费神,是以大损元气。
一杯糖茶下肚,休息了一会儿,文亦凡气色就转过来了。见向浅吟紧张的样子,拍拍她的手笑道:“好了,我们再整理修改一下。”
向浅吟心疼道:“明天再改吧,我不要你这么累。”
文亦凡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睡。就和向浅吟一起把五篇文章从头到尾,仔细斟酌推敲了一遍,这次不再分心它用,异常轻松。只是想到安靖一稿成文,自己终究还是逊了一筹,不免有些遗憾。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补碗笔法”运用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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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当夜就从邮箱里收到了文亦凡发来的五篇文章,第二天打来电话,道:“我那时见你为《天大笑话》补稿,觉得你是一块料,可那毕竟还是补充原稿而已,今天见你这五篇文章,果然是高手。再帮我写一组《我说婚外恋》,文字要土洋粗细都有,人物要五湖四海俱全。”
文亦凡推脱不得,只得应允。不过这次他不去图书馆查资料,却在家里静心构思,晚上拉着向浅吟一起,还是一人一台电脑,两篇文章同时写作。文亦凡依然一心三用,三稿同“写”,这次平心静气,倒是没像昨天那样险些虚脱。
这一组稿件,每篇杜撰了一个人的名字,天南海北的人都有,然后就根据“作者”籍贯、职业、性别、年龄确定内容和风格,有的模仿东北人之粗犷,有的模拟江南人之精巧,有的满纸女性温柔羞怯,有的一口乡间村言俚语……唐娜收到这组稿子,更是激赏不已,道:“曲菲的‘百变笔法’虽然虚妄,但你可以把它变成现实。”
文亦凡心中其实从未停止过揣摩,此时却只能谦虚了:“这才是哪里到哪里。”
末了,唐娜问:“你的通讯地址是不是还写原来那儿?”
文亦凡不解地问:“是的,怎么?”
唐娜道:“我在后面注一下:稿费请寄××路××号文亦凡转各位作者收。”
文亦凡这才明白唐娜是在有意帮他。
一个月以后,《我看上海人》那五篇稿子的稿费来了。因是约稿,稿酬高些,每千字120元,计600元。文亦凡算了一算,上个月除了这组约稿,还有一组也在必刊之列,加上在外面采写的一篇报告文学,如果都被采用的话,至少还有五六百元好拿。这一算,上个月也有得1000多元收入。若真的每月如此,虽不能有所积蓄,维持基本开销总是不成问题的。
但我不能总是靠着唐娜来帮我吧?何况,这样糊弄读者终究是不道德的。这种感觉一直在苦苦地折磨他。直到有一天,向浅吟无意中看到一组讨论文章,他才找到了“理论依据”似的,如释重负。
那组文章对散文应如何写作进行了讨论。有一方的观点是:散文也是创作,当然也是可以虚构的。文章列举了不少名家的作品,指出散文“虚构”的铁例,仿佛为文亦凡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不禁有些兴奋。另一方的观点则强调散文必须真实。既然是有争论的观点,人们就可以按照各自的理解去选择。正巧看到一家报纸搞“想家的时候”小征文,他就虚拟一个打工女孩的口吻“创作”出一篇《而今识尽愁滋味》:
小的时候便很喜欢唐诗宋词,也常常学着古人的流风遗韵,吟咏些清词丽句。读得多了,难免多愁善感,一付惆怅悲秋的模样,也写些诸如“今宵更宿何处,故乡远在天边”、“乡愁何以堪,鸿雁过天边”之类思乡寄远的句子。自觉意境深远,乡愁撩人,却从没有真正离开过父母、离开过家,哪里真的识得天涯倦旅想家的滋味,只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罢了。
中学毕业后,与同乡结伴来上海打工,这才知道什么叫乡思、乡愁、乡情。与同来的老乡相比,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亲友帮我介绍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有了一份安定的生活,不必如同乡们东跑西奔找饭碗,有时还得露宿街头。这时我才真的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哥哥姐姐,特别是抚养我长大的慈祥的外婆。我再不能常常依偎在他们身边撒娇了。
离家时家里人叮嘱不要想家,但要常写信回来。想家的时候实在很难过,难以排遣时便去泡图书馆或去和伙伴们逛街。看着伙伴们快乐的样子,有一次便禁不住问他们想不想家?同伴们唧唧喳喳地叫道:“不想家。”一会儿却一窝蜂去找电话亭,争着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装电话的伙伴眼睛里便蓄满了泪水,转过脸去看风景。我打电话时,快乐地告诉家里人“我很好,我不想家”。放下电话时泪水已夺眶而出。
我仍然写诗,却再也写不出乡思、乡愁、乡情。“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难怪说古人把诗都写绝了。
这篇散文短俏婉约,活脱脱一副打工妹的口吻。文亦凡以向浅吟的名义投了出去,后来竟然获了奖,拿了500元奖金。谁能想到竟是出自一位“作家”之手。
文亦凡在得意于自己的“杰作”时,心底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羞愧:我这算哪门子作家?
文亦凡下决心不再杜撰这些欺骗编辑,糊弄读者的文章。虽然这些文章不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但总觉得降低了自己的文品。他还是想一门心思去挖掘生活,寻找素材,写真实的东西,不要糟蹋了“作家”这两个神圣的字眼儿,就又东奔西跑去了。
向浅吟在家里待不住,挺着个大肚子四处转悠,每天回来都很累的样子。每到双休日,文亦凡总是陪她出去散心,对她百般体贴,呵护有加,令向浅吟陶醉不已。
2003年的夏天来得迟,却热得快,老天似乎把姗姗来迟的热浪集中在一起释放。已是傍晚时分,仍是那样闷热。文亦凡通过朋友介绍,采访了一位刚刚上任的国企老总。老总要请他吃饭,他谢绝了。因为采访的结果使他十分失望,没什么好写的。今天可就白白浪费了。他感觉有点饥渴,远远地见前面街道上有一家小卖部,打算走过去吃碗绿豆粥什么的,既能充饥又能解渴。
每到傍晚,这条街上就布满地摊,都是卖小商品的外地人,还有不少男男女女拿着小商品流动着叫卖。文亦凡没精打采地向前走去,忽听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民族工艺,爱心赠送,中国结八折优惠啦。先生、小姐买一个‘永结同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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